最后一面,最初一面 —— 怀念著名作家晓苏先生 | 于晓威

 

我与晓苏老师交往,始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

那时候,我二十四五岁。晓苏老师长我九岁,其时也只有三十多岁。我们也还都年轻,刚刚发表一些小说,但是未曾谋面和有过任何联系。我知道他的名字,但不确定他是否知道我的名字。当时,我的一位朋友写了一篇语文方面的论文,我觉得写得还不错,经我润色和修改,便将它推荐给了正在《语文教学与研究》杂志做主编的晓苏老师。那本刊物当年在学术界影响很大,我附信一封,说明情况,希望他能给予批评指正。意外的是,不久,这篇文章竟在《语文教学与研究》上发表了出来,令我很是感动。

由此,我们开始了陆续的交往。说是交往,我们在长达三十年里,除了书信或电话,竟从没有机会见过面。当然,在这三十年里,我们都在写作,也都在发表,我虽然没有晓苏老师聪颖与勤奋,但也有很多次,我们的小说在许多杂志上同框,我们都经常为彼此激赏和加油,也时时在交流文学观点。

2010 年前后,我主事《满族文学》杂志,刊物经费有限,稿酬不高,但又亟需打开新局面,我只能利用个人情面,向许多名家寻求约稿和支持。这其中就有晓苏老师。他丝毫不讲条件,先后给刊物支持过几篇小说,每次都毫不糊弄,更可谓是佳作。

2012 年,我调入辽宁省作家协会,2016 年末,受组织任命和委托,又开始主事《鸭绿江》杂志。仍旧是经费有限,仍旧是亟需打开新局面,仍旧是想到了晓苏老师。每次救急约稿,他都慨然应允,并交稿迅速,给我解除很大办刊压力。其实不仅如此,记得有一次,在发表了他的一篇小说后,他给我微信,说是想把我主编的《鸭绿江》一期不落地搜集齐全,并给我发来刊款。这是对我莫大的鼓励。刊款我断不能收,本来以晓苏老师的资历,他是可以享受赠刊的。也是从那时候起,因为早已加了微信好友,联系更方便了。

但,还是没有机会见过面。也许我们都还觉得,来日方长。

2018 年末,因个人创作事由,我想回归专业作家,于是给组织打了多次报告,方才获批,夙愿得偿。虽然不办刊了,但是与晓苏老师的联系,似乎更频繁了。原因是,我们几乎每天都可以在朋友圈里互动。

年复一年,友情就这么温润而自在地流动着。这种友情不是因为流动而消逝和转移,而是更加户枢不蠹。我以为我们一直会这么恬淡地把所谓的君子之交盘桓至老。但是我也偶尔地感到遗憾,那遗憾就是,我和晓苏老师还没有见过面。

既然想到了,那就不容拖延。近两年来,我多次向晓苏老师本人、以及向晓苏老师的高徒、作家周聪发出委托邀请,请周聪带晓苏老师到我的工作地沈阳或我的住地丹东玩几天,一可以解多年未见之想,二可以畅谈文学,把酒言欢,何等乐事啊。他们二人都非常高兴地答应下来,并计划尽快实施。

去年八月中旬的一天,夜里快十点钟,我突然接到晓苏老师的电话。电话接通后,晓苏老师告诉我,他不久前因病住院,不过很快就会出院的。他说,待他出了院,一定履约来丹东会我。此外,令我诧异的是,晓苏老师在那通电话里,还说了好多感谢我的话,大意是感谢我这么多年对他的帮助和关注。—— 我想,这是哪里的事啊。

电话里,我不敢问晓苏老师的病情,怕问深问浅,引他多虑,不利于身体恢复。我只能宽慰他,写作上不要太辛苦,身体第一,另外,出于某种莫名的担忧,我说,您能来丹东最好,或者,我有机会也一定去武汉拜访您。

放下电话,尽管时间很晚了,我还是立刻给与晓苏老师同在武汉的周聪打了电话,问他晓苏老师身体怎么回事,并说出了我的狐疑和担忧。

周聪说,晓苏老师因肝腹水住院,已经很久了,经常处于昏迷状态。他每次苏醒过来,也仅那么几十分钟而已。但能在有限的清醒时间给朋友打电话,那是因为他心里记挂着一些未尽的心情和友谊吧。

我当时听了,非常难过。以周聪的叙述,晓苏老师怕是根本不能出行任何地方了,何况我们相距那么遥远的距离。

我跟周聪说,既然晓苏老师不方便出行,那我就找时间专程去武汉看他吧!人生总要有一约的。

没想到,在将近四个月里,我由于各种杂事缠身和其它缘故,多次想去武汉而未果。今年元旦前,我因颈椎病犯,举止不便,又因牙齿手术,脸部肿得很,原定去武汉看望晓苏老师的行程再次拖期。周聪来电说,那就元旦以后吧,他感觉,元旦以后晓苏老师的身体应该还可以。周聪还告诉我,晓苏老师听说我元旦去看他,非常高兴。其实我不知,他的身体那时候已经很虚弱了,并且伴有昏迷。晓苏老师对周聪说,晓威来了,我一定要好好请他吃个饭。周聪说,你的身体也不能下楼出病房啊。晓苏老师顿了顿,说,那就去饭店多买一些好菜回来,在房间里请他好好吃!

我原准备于元月六号,自己的口腔伤口拆线后,即动身去看他,但是不久,周聪突然来电说,晓苏老师情况不好。

于是,我立刻买了元月 2 号的机票,飞抵武汉。下了飞机,与到机场接我的周聪直奔中部战区总医院的病房里,看望晓苏老师。

他躺在那里,我竟一点都不觉得陌生。多么熟悉啊。虽然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晓苏老师已经昏迷四天了,刚一进到病房,周聪呼唤,苏老师,于晓威来看您了!晓苏老师竟然微微睁开眼睛。我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说,苏老师,我来晚了,我来看您了!

他无力说话,甚至彼时已经意识不清,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看我的。他的爱人刘老师大声对他喊,晓苏,你看于晓威,他来看你了,你好起来,你不是答应去丹东那里玩吗?

此时的晓苏老师,竟然点了一下头。

我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待我擦干眼泪,我才发现,晓苏老师的眼窝里,竟然也流出一滴眼泪。我一直坐在他床头,握着他的手,心里万般感慨。我想,这是一个作家,一个帮助过无数作者和陌生人的作家,一个以优秀博导和教授身份,实践了桃李满天下的作家,一个特别幽默和懂人性的作家,一个特别高产的作家,一个善良、体贴、但又不喜凑热闹的作家,一个我每次跟他约稿、他交来稿子的同时、永远谦虚和真诚地附带一句 “稿子不满意的话,千万别为难,我再给你写” 的作家,一个我最后一次跟他见面、也是三十年来第一次跟他见面的作家。

我想起晓苏老师的爱人刘老师跟我说过,他在漫长的住院期间,于病房中,从不穿拖鞋,也不穿病号服。即便是在楼内做例行化验和检查,也是让家人给他拿来眼镜,戴上手表,穿好皮鞋,衣装整洁。

他是一个体面且要强的人。

我还想起朋友们说,他是那么善良的人。在楼下小区门口买五块钱的豆腐,他从来都是给辛苦劳作的对方十块钱,不等对方找零,他就摆摆手,转身离去。每次都是这样。

我还想起,作为湖北省政府参事,晓苏老师在文章里说过:从参事履职来看,我认为摆在参事面前的角度主要有三种,一是官方角度,二是精英角度,三是民间角度。官方指的是领导阶层;精英指的是知识阶层,精英角度即知识分子的角度;民间指的是百姓阶层,民间角度即普通老百姓的角度。

这是我看到的为数不多的在参政事务面前,将作为精英阶层的知识分子列入不可或缺的现实声音之一。他是清醒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文以载道,我想,这是他的性格基因之一。

晓苏老师是一位被文坛低估了的优秀作家,尤其是作为优秀的短篇小说家,他不仅是武汉和湖北的杰出代表,也是国内文坛的杰出代表之一。他见证了改革开放的完整时代,并以他的近千万字作品和广受赞誉的人格,昭示出那个时代的灵魂。

元月 5 号中午,在我回到丹东的第二天,周聪和晓苏老师女儿苏也分别给我发来信息,晓苏老师平静地离去了。

我无言,难过之余,草就一幅挽联:

览天下文章,终古情长恨短

叹人间知音,总是留少去多

诚然,一个人的离去,固然是他经历的一次短暂事件,但留在朋友那里的,何尝不是长久的缺失和伤痛呢?

安息吧,晓苏老师。我相信天堂里有更好的文章和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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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面,最初一面——怀念著名作家晓苏先生|于晓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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