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他是位很够意思的人
1月5日,得到晓苏逝世消息。
我第一时间回应朋友的文字是:“特别震惊,特别哀伤。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这早离去!”
1月9日,是晓苏追悼会,很想去送别。可是,那天偏偏是给我做髂动脉手术的医师约定复查的日子。
许多天我心神忧郁空落。除了关注悼念晓苏的文章,转了一条湖北文学界缅怀晓苏的报道,此外空白。这是我的默哀。等大势的哀浪过后,再写点文字吧,我这样想。
我不是晓苏的亲友,也称不上密友,但我们是校友、文友,先后就读华中师大中文系(后称文学院)。他1979年入校,那时我已毕业,在《长江文艺》工作6年。他一直称我为老师。他成为小说高手驰名江南塞北以后,我调离文学阵地以后,也依然如此,不支吾,是真诚的礼貌,是对编辑职业的尊敬。我当然不会因他尊称而失了自知之明,只把他视为处世谦和、襟怀不凡,“很够意思”的好友!
晓苏的小说处女作《楼上楼下》,发表在《长江文艺》1985年第12期,责任编辑吴大洪。他对大洪念记不忘。这期刊物和结婚证放在一起珍藏。那时,《长江文艺》有两个小说组,我是组长之一。我与晓苏见面、相处多是在省作协的相关会议,或在《长江文艺》的重点作者笔会。他是《长江文艺》的中坚作者,笔会自然有他。隐约记得他的小说被评上湖北的文艺奖或地方杯奖,我参加过前期阅选推荐。此外,我谈不上有多少直接助力。正因为如此,才觉得他平时对我的尊重和友好并非功利,益发难得。
记得第一次去他家聚的时候,是乔迁新居,孩子还小,大约两三岁,上幼儿园。这孩子正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学者苏也。《长江文艺》去了三四个青年编辑。我和刘益善,与苏也母亲刘勇同姓,晓苏笑眯眯地告诉女儿,叫舅舅,叫舅舅!我的心马上热乎起来,感慨晓苏太会发现亲近点了,也见识他作为作家的敏锐和灵醒。
有一个时段,晓苏担任华中师大文学院《语文教学与研究》杂志主编。突然,我在1996年第10期见到梁志群评论《平平淡淡才是真——读刘耀仑《我母亲的“女儿”》,同时还附了1993年5月发表在《长江日报》的原作(写我妻子与我母亲的和睦相处)。梁志群评论指出:“这种‘回复的诗意’的能力,能够显示出故事之外和之上的精神。这种精神并不是作者主观想象的产物,它表现的事生活中被隐匿一面,常常是一般读者体味不到或熟视无睹的东西。”又说“这种对比和衬托的写作手法在作品中运用得娴熟而不露痕迹,给读者的触动和感染却异常强烈。”梁志群我不认识,何以注意到我这这篇小文呢?我推测最先被晓苏注意到,然后推荐梁志群评论。我看到刊物,不由得一阵感动,事前一点不知道。悄无声息做实事,行动先于表白,这就是晓苏。
2018年,晓苏在微信里见到我写的《书画家尹莲芝印象记》,主动联系我,意在他主编的《文学教育》杂志发表。我乐意地接受了。此篇也得到了省报和一家海外媒体的看重。可见,晓苏既有对老友的惠爱,又具有主编的职业眼光。
2020年,我老伴在广州居住期间大病一场,遭受重创。从此我成了日夜陪侍的护工,写了一系列《护工琐记》和《秋雁杂记》,多发表于微信和“美篇”。鉴于琐碎和频繁,我从未向纸质媒体投稿,以免其难。只有家乡英山的《毕昇文学》杂志连载了系列的大部分。此外,华师大的《文学教育》、省委老干局的《当代老年》、黄石市《黄石日报》在我朋友圈看到电子版后,联系我选载。我很念谢,尤其是《文学教育》发表《秋雁杂记30》这篇。
我有一段引言:“我写的《秋雁杂记30》,首次在《文学教育》杂志微信平台配图推出,并在2022年第9期中旬纸质登载。深深感激晓苏及其同仁们!这篇回顾了我家两年间的经历。惊过心,动过魄。好在跨沟越坎终于过来了。此文有比较集中的回述,相当于小结。是以,我尤为看重。难得的是学术性比较强的《文学教育》杂志海涵了它,这份宝贵的关切和扶助当然让我感动和念记。”
我还想到2013年我到母校文学院给晓苏和几位老师送《刘耀仑文集》五卷本的情景。繁忙中,晓苏热情接洽,而且执意留我午餐。他在桂子山酒店订了包间,他夫人刘勇从家里带了白酒。午餐,我幸会两位名家,一位是原省作协主席王先霈老师,另一位是姓吴的当代文学评论家。进餐人不多,气氛却真诚,浓酽,能真切感受晓苏尊师重友。
除了儿子婚宴外,晓苏没吃过我家饭。我还曾被戏称他孩子的舅舅呢,真有点惭愧。我决定做东,2022年9月17日中午,在八一路彭厨答谢晓苏,并邀请高晓晖兼以纪念他退休。本打算做两个小专题,可是想到晓苏与晓晖也极熟,我就把两重意思结合了。晓晖在《长江文艺》时,与我同一个办公室。晓苏问我,把王先霈老师请来如何?我当然求之不得。多年前我受浠水之托,邀请王老师看闻一多纪念馆和徐复观故乡,朝夕相处多天。我原担心王老师事多不一定能请得来,但很快答应了。这当然首先基于王老师和晓苏之间的情谊笃厚而默契。刘勇开车,三位同车而达。王老师带来了签好名赠我的《王先霈文集》第一卷和第八卷精装本,晓苏带来了最新的短篇小说集《老婆上树》,还有他家乡保康的特产鱼腥草茶饮。二位的新书成了我上佳的精神营养。
至今,我的手机还保留着那天彼此的微信文字。晚7点多,我发微信——“晓苏:我睡到六时过才醒,但头一点不疼。你们来,我甚是高兴。本想尽感谢之意,却还让您多礼了,酒也没喝(我那时一直不知道他是身体原因不能喝酒),我有些不好意思了。谢谢您和小刘,祝一切好!谢谢馈赠的大著,将认真拜读学习!”晓苏回复:“谢谢刘老师盛情款待!今天特别开心。”
我与晓苏微信最后存留时段,始于2021年1月15日,中断于2024年12月18日。2025年5月初,我与老伴去广州,住了半年。下半年,我身体出了异常,9月初在广州,11月底在武汉,先后住院,两次手术。去年,我在朋友圈未看到晓苏发的内容,以为他繁忙,也没顾上询问,但万没想到他是病重住院了。今年1月5日,得知他病逝,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震惊!痛惜!深深的痛惜!!
他培养了硕士、博士,又热心扶助了一批文学后生,普惠所有追逐星光的人们,如此好的一个大善之人,才64岁,天不假年,怎不让人痛惜?!他是富有才华正值盛产的作家。创作崇尚有意思有意义,擅讲更会擅写中国故事,却戛然而止,怎不让人痛惜?!高校不乏教授、专家,可是兼有作家本领的高人似不太多。朱自清是,闻一多是,吴组缃是,季羡林是,曹文轩是,格非是。在我看来,湖北的晓苏、於可训也是。晓苏的逝世,不仅是作家队伍的损失,而且也是教育界的损失!
2024年夏,我单位部分退休人员到神农架康养,乘火车到保康站,然后转乘汽车大巴。看到“保康”字样的那刻,我脑子立马跳出了“晓苏”。啊,保康,晓苏的家乡,油菜坡的地方,弥漫无数人情故事无限风光的地方。哦,晓苏笔下的一切,既是保康的,也是中国的。
彭厨小聚之后,我随即抽空拜读王先霈老师和晓苏文集。《王先霈文集》第一卷,有文学评论教程、小说技巧探赏、论小说的问题特性、佛语哲思;第八卷,有散文随笔,有演讲访谈录。这都是我特别喜欢的。我没透露过,然而王老师似乎知晓我的需求和口味倾向。不知是王老师对我有所了解,还是晓苏对王老师有所提示。虽然我在华师读书时王老师尚未回到本校,未享受他授课,但是如今拜读大著,是再好不过的补课。于我,是非常贵重的礼物。
当时晓苏最新出炉的小说集《老婆上树》,签名日期2022.9.17;想不到竟是他最后与我见面的日期。
编辑,只是一种文字职业。过去,编辑只编不写或只偶尔写的人比较多。创作上编辑缺少体验,尤其需要向作家学习。编辑之余,能创作诚然有益。师长苏群曾这样示范。
小说我写过一点,很少。几十年前在《朔方》我发表小说《逝水》,竟然被晓苏看到了,还特意夸奖;这小说也让我的学长李传锋提到过。两位小说家肯定,对我是小鼓舞。在调离文学单位19年后,我写了小说《石仙斋主人》,被时任主编认可,《长江文艺》发表。作家在万松园开会,晓苏见到我眉眼间都是笑,高兴地说:看到了您写的新小说!显然,对我这个老编辑一直关注,而且异于常人,细腻入微,知心,暖心。本想日后向这位热心的小说家取经纾困,然而他却遽然离开了。窗前,我对着桂子山方向凝望,叹息,复叹息。
二、他的作品很有意思
现在,我手边有三本晓苏赠的书,除小说集《老婆上树》,还有论著《当代小说与民间叙事》,签名日期2018.1.9;散文集《桂子山上的树》,签名日期2019.10.13。三本集子,三种体裁,三种样式的代表作,我逐篇看过,一行不落。每本有我划过的笔痕和零星的文字。
最近,我又重新翻阅,很是亲切,很是同感,晓苏的喜怒哀乐,见解、主张,仍然活生生逼真地展现在面前。晓苏在纪念彭荆风的文章中说过:“只要有优秀作品留下来的人,他将永生!”我想,现在的晓苏也正是永生的人。
我现在能做的,通过阅读,细细品味他经历过观察过乃至悸动过沉思过叙述过的人生、社会、大千世界。
我听过晓苏多次的创作谈,看过他多篇的创作认知,他有一个始终不渝的观点:“最好的小说,无疑是既有意义又有意思的那种。”所谓意义,是思想价值。意思,是情调、趣味、审美。意思和意义水乳交融,才是完美的小说。然而,在中国罕见,世界范围内也不多。它的诞生,除了生活的积淀、思想的指引和艺术的支撑,还要依靠情感的渗透与智慧的照耀,还要等待天赐良机或灵感。晓苏坦言“比较喜欢那种有意思的小说。”第一个原因,这种小说不端架子,不板面孔,也不怎么作秀,更不装神弄鬼,往往显得很低调,很平实,有时还有点世俗,因此让人感到亲切,轻松,好玩。所以,晓苏小说中有很多白描手法的运用,“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第二个原因,生活中有一些没意思的状况,希望这种小说带来一点情调和趣味,让人们的心灵得到一些放松和抚慰。
晓苏认定:从文学与生活的关系来看,有意思的小说比有意义的小说更接近文学的本质。文学说到底是为生活服务的,它有责任让生活变得更有意思。他不讳言对有意思的小说的偏爱:有意思的小说的确比有意义的小说更有审美价值。首先,意义是理性的,意思是感性的,感性的东西显得直观,因此更具审美性;其次,意义大同小异,意思千差万别,后者自然丰富多样;再次,意义一般由内容而来,而意思则来自内容和形式两个方面,所以意思多了形式感(美感因素)。
在我看来,尽管晓苏核心观点认为最好的小说是既有意义又有意思。然而,他诸多具体阐释和大量的创作实践,对有意义和有意思并非等量齐观,而是对“有意思”特别特别看重,几乎把是否“有意思”视为小说是否动笔的前提。
晓苏的小说,尤其是短篇小说,都是有意思的小说。幽默,情趣,审美,与小说水乳交融。无论是生发于乡村油菜坡的生活还是大学校园的生活,都是地道的中国故事,有一波三折甚至三波九折的情节,还有卯榫合缝的严谨结构。大众视角、精神关怀和个性语言,成了他创作的鲜明特色,同时也成为吸引广大读者的强大磁力。
写乡村生活的《老婆上树》、《麦芽糖》、《侯已的汇款单》、《花被窝》、《松油灯》等,写大学校园生活的《泰斗》等,都没有忽略社会大环境的映照、濡染,进而去捕捉人们在新的时态下情感中最敏感、最神秘、最疼痛的东西。情节貌似新奇怪异,而思味沉重不已。怎么办,走向何地,怎样行走,小说不负责答案,然而可以生动精微地萌出端倪,提供打量和思忖。这,恰也是人文关怀的应有之义。
强烈的故事性、情节的跌宕性,可以说是中国传统小说的审美属性,也是读者最习惯的阅读期待。尽管随着国门大开,外国的文学作品大量涌入,各种创作方法、手段被借用,促进了文学的多元多彩,然而中国式传统小说,中国相当多读者(尤其民间)的阅读习惯审美口味不可能从根本上变更。晓苏似乎深谙这一点,所以他的小说特别钟情民间叙事立场(平民立场、人性立场、世俗立场)的选择,而且注意民间叙事的探寻,民间叙事的搭建,还有民间叙事语言的激活。从而实现了好读与耐读的统一,意思与意义的靠拢,传统与现代的结合。他的小说形态,我感觉与刘庆邦的颇为相似。晓苏的这类小说,似乎不是时下最普遍最热乎的时髦,但我认为将永远是文学大潮中的重要一脉,而且不可替代。
其实,晓苏并不排斥西方现代小说及其创作方法、手段,他自己给学生还开过课。有一年,强化小说新方式的实验,写了20多篇小说,在《青年文学》等刊物发表5篇。比如《松油灯》,就是既现实主义又现代主义的。晓苏说,最终他还是选择现实主义。觉得写起来得心应手,而且作品也容易被大众喜闻乐见。
我细心读过晓苏小说,每篇故事新奇,情节曲折,趣味横生。他像老练的说书人,起始波澜不惊,逐渐把你拴住,进入他的艺术圈套,与他同频共振。故事再繁复,也符合情理逻辑和人物性格。结构上重平衡。他不仅重视情节,而且特别重视细节,因为细节是血肉,最能支撑真实。他不仅重视语言准确、洗练,而且重视语言的质感、趣味和张力。他小说中写乡干部在农家坐上上位后,胃口大增,“吃了两片五花肉,两块排骨,两坨蹄花。”没有制作的细写,只用“片”“块”“坨”三字就尽显了不同。散文中,他说“我对官职一向不怎么敏感”,而不是说“不感兴趣”;只说“我喝不了红酒”而不是说“我不喝红酒”。可知晓苏语言的艺术。
《老婆上树》,可视为晓苏新近的短篇小说成果,最能全面显现优秀作家的人文担当、艺术功力和才华。《桂子山上的树》是晓苏的散文成果,敍写父母、师长、朋友深情,凸显为人秉性风骨;也有创作访谈,闪耀艺术的真知灼见。《当代小说与民间叙事》是晓苏的理论研究成果,充分显现学者才具。与其它著述一起构成富有特色的文明锦绣。
晓苏说他对文学的追求是虔诚的,写作(包括创作)基于良心。此言不虚,他所有的文字,所有的实践印证了他的表白。他呕心沥血留下的优秀作品,将丰润我们的文库。
正如中国小说学会会长吴义勤所言:“晓苏先生是一位对文学怀有赤诚之心的作家,他在当代短篇小说创作方面风格独特,成就显著,其对短篇小说艺术的探索为当代文学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文学史会记住他。”
来源:痛惜晓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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