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惜啊,晓苏 | 彭顺刚

 

 

今年的小寒,天格外阴沉,萧萧北风吹得人冷飕飕的,纷纷扬扬的雪花,浸在脸上,冰凉冰凉的。游泳归来的路上,我紧裹棉衣,赶紧往回走。突然,表叔的一条微信竟惊得我挪不动脚步。他说:“刚才在网上看到晓苏病逝了。遗憾啊!” 15日中午十二点二十分,我们敬爱的同学苏顺刚走了。满屏的朋友圈,都是泪目。

从他溘然离世到大家深情送别的这些日子,文学界的朋友、热心的读者,相知不相知的,相识不相识的,纷纷撰文缅怀他。他才华横溢,成果丰硕,“小说有意思,五百万言机智幽默书真味;文坛失大才,六十四载沉潜奋发照汗青”,他不凡而丰盈的一生,全都浓缩在这副贴切的挽联之中。他是农民的儿子。大山的山水滋养了他,给了他创作的源泉,油菜坡的泥土是他生命的一处支点,在晓苏的文学世界里,这个地名获得了永恒的生命,成为中国文学地图上的醒目地标。他说:“我的每一篇小说里,都有保康的雨水和阳光,都有乡亲们的乡音与面孔。”他的小说创作根植乡土,在全国文坛独树一帜,影响深远。就像读沈从文的《边城》让人们记住湘西一样,读晓苏的小说,也让山里人、山外人记住了油菜坡,记住了他的家乡,记住了康养福地保康。他让保康,这个曾经寂寂无名的鄂西北县城,成为中国文学的关键词,一种精神象征。他平易近人,不摆架子,有情趣,有活力,热心提携后辈。家乡文学青年、热心读者,凡有求于他的,他都给予指点和帮助。我和众多文友一样,好几篇散文,都是在他的指导下问世的。《百货包谷糁》在一个大报发表后,他还给予过高评价,溢美之词简直让我羞愧。他的好,他的大爱,已经镌刻在几代山里人心海里,人们感恩他,敬仰他。他去世后,家乡的文学后辈们更是饱含热泪,以各种方式寄托哀思。《苍穹有星,名叫晓苏》、《悼晓苏先生》、《怀念晓苏》《忆晓苏,温如故》、《追忆苏老师》、《送别晓苏老师》、《一个农民和晓苏老师的交往》,几乎刷屏的祭文,字字滚烫,句句深情,令人动容。配乐诗朗诵《一位用光推开故乡篱笆的人》,叫人泪流满面。

走出大山,跳出农门,是我们那一代人的梦想。这条路,他走了十七年,可谓道阻且长,个中艰辛,只有亲历者自知。他和千万个大山的孩子一样,小时候很苦。在外人眼里,“半边户”有人拿工资,条件好。一个在外工作、一个在家务农,叫半边户。其实,好多“半边户”的生活还艰难些。当时还是政社合一的人民公社,实行“大寨式评工记分法”,以基本肥料、基本劳动日、基本口粮作为分粮分钱的基础。基本口粮标准定的很低,而且基本口粮和工分粮差距很大,一般是三七开。想要吃饱的话,就要多挣工分“抢”粮食。晓苏弟兄五个,家大口阔,他母亲独自一人操持家务,挣不到多的工分,要透支基本口粮才能生活。一月累一月,月月要借,年底决算时,折价抵款,叫倒找口粮款。有一次聊天,晓苏说他们找口粮款,硬是没冇过一年,父亲那一点工资,都砸在口粮款里了。当年,在保康工作的名牌大学生的工资才51元,他父亲的工资也就30出头的样子。口粮款一找,兜里就空了。他说有一次,想缝四个兜的衣服,布不够;在一中复读,大热的天还没有薄裤子穿,等等,这些经历,他都融入到油菜坡系列作品之中了。他说,他永远忘不了父母的恩情。那么困难,父母还咬紧牙关供他们读书,是多么开明啊。他经常这样赞叹他的父母。

他的高考之路也充满艰辛。他也是三次才金榜题名。1977年秋,我们上高二。这一年,国家恢复高考,公社文教组决定选一些学习好的同学到马良试考,他有幸被选中,这是他第一次高考。1978年的高考是第二次。说来奇葩,1976年代,每个公社都有高中不说,还像大学那样分专业。店垭三个高中班,农机班、农技班在万寿,文艺班在老街。晓苏分在农机班。当年,“文化大革命”的阴霾未散,黑白颠倒,是非不分,“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白卷先生张铁生和革命小将黄帅的“事迹”见报后,“不学ABC,照样干革命”又成为新的时髦语。农机、农技班好多时间,都在望粮山老荒扒的校办农场挖茶山。文艺班则忙着演戏,拉石头盖教室。主副颠倒,学业成了副业。仓促上场,自然名落孙山。当时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回家㕞牛尾巴、种田。我们心里不甘,但没有办法。

转机出现在开学前。店垭公社是泡子,据说全县也是光头。这个结果,上下都坐不住。县文教局的领导资格老,脾气大,发起火来,县领导也要让他三分。他给校长们下死命令,明年谁剃光头撤谁的职。又单独叮嘱父亲,说店垭出人才的地方,你考不到10个大中专就“提头来见。”父亲左思右想,和其他几位老师商量商量,决定动员高考成绩靠前的几个学生复读。学校这个安排,使我们看到了希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好说歹说,动员了八个来复读。在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家长都面临两难选择,不能用现在的眼光责备他们。晓苏在父母的支持下,毅然选择复读。这一年,他特别刻苦,只差“头悬梁锥刺股”了。天刚麻麻亮,他就到坡上背政治、历史、地理,一回教室,又赶紧做数理化习题,深夜,还伏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解题。王先海等几位老师不辞劳苦,还为他们开小灶。在店垭复习几个月后,经班主任长选老师协调,他和肖高沛、杨兆锭等几个尖子转到县一中去了。

天道酬勤。1979年放榜,店垭结了硕果。全县榜上有名的13个大中专,店垭4个大学4个中专,独占鳌头,一时轰动全县,成为美谈。晓苏被心仪的华师录取,圆了青春之梦。他无限感慨,后来回忆说,那一年真是拼了老命啊。

晓苏英年早逝,我们无不痛惜。为了心爱的文学事业,他像当年高考一样,拼得太很了。他太累了,他需要休息,可是,他不应该这么绝情地停下那支勤奋不辍的生花妙笔,抛妻别女,永别同学和亲朋好友们。他不是绝情的人啊。只恨,只恨天妒英才,只恨阎罗无情。他的肝病发展如此之快,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那一年,我到省里汇报工作,顺道去拜访他,见他发福长胖了。中年发福不好,我关切地问他身体咋样,他说别的都还好,就是有脂肪肝。我说我也有,医生说这病可以逆转,但不注意,也能拖成肝硬化、肝癌。他笑说,还这么吓人啊。实际上,我和他都没很放在心上,以致都付出代价。写不完的公文,断顿不断天的工作应酬,很快把我累垮了。一检查,五脏六腑都出了问题,最严重的是肝。县里催我去市里,市里邢大夫说要是确诊了,建议到武汉做手术。我曾写信向他求过助。这次虚惊,吓得半死。后来,他偶尔到县城与同学小聚,气色好像没有异样,也都没提病痛这些不愉快的事。他和善风趣,重情重义,我们都喜欢和他在一起。疫情前的那年腊月,他和夫人刘教授热情邀请我们到苏家花园过小年。几年不见,人大变样了,脸上灰惨惨的,还略显忧郁。虽然有说有笑,但精气神不如以前了。餐聚之前聊天,他主动问我身体,我说体重减了三四十斤,“三高”没有了,脂肪肝也好了,还能喝几盅了。他说那好。他问用啥方法治好脂肪肝的。我说那次病愈后,痛下决心,管住嘴、迈开腿、不熬夜,身体慢慢就好转了。他叹口气,说他控制的不好,要向我学习。他听说我有《脂肪肝防治100问》,又问在哪儿买的,想买一本看看。我说你莫买,我回去了就给你寄到武汉来。我犯嘀咕,人多也不好细问,现在想来,如鲠在喉,成为心中之殇。他收到书后,微信向我致谢,我嘱咐他要以书为医,康复了好在一起喝几杯。他回个抱拳的表情。

难怪他问我呢,原来他已经重病在身了。他的父母都是高寿,而且他的父亲健在。按说,他有长寿基因,也能长寿。这是我们期望的,肯定也是病中的他企盼的。可是,早已透支的身体,纵然医圣再现,也无力回天了。叫人咋不痛惜!他的离去,是文学界的重大损失,更是他的家人和同学们无法弥补的伤痛。他的好,他的才华,他的人品,如雪片样的祭文追忆的已经很详细了,我现在既不必要、也不忍心赘述,只想在痛惜之余,说出几点愿望。首先要说的是,同学们,家乡的文友们,要化悲痛为力量,接过晓苏的笔,继续耕织乡土,耕织“油菜坡”,多写“留住乡愁留住根”的作品,把他的创作风格传承下去。我还要说的,文学界的哪位朋友,或者晓苏生前工作过的杂志社,将缅怀他的祭文精选成书——《哭晓苏》,以告慰他在天之灵,幽默风趣的晓苏,一定会含笑的。痛定思痛,最后,我想对活着的晓苏说,健康不是第一,而是唯一。身体报警了才醒悟健康重要,往往为时已晚,悔之晚矣。文学创作这样的脑力劳动,最耗心血,灵感来了,常常物我两忘,好多才俊都是这样积劳成疾,英年早逝的。废寝忘食、不分昼夜,经年累月,钢铁般的身体也会累坏的。只有健康,才能创作。文友们,把它当座右铭吧。晓苏若九泉有知,看到这么多文友都健康地活着,他定会欣慰的。

晓苏,安息吧!天堂没有病痛。

 

2026117日于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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