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走进大门,我就一眼看到了您。您穿着红格子衣服,戴着黑框眼镜,同往常一样微笑着,温和,亲切,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可是今天,您的笑容依旧,我的心情却无法轻松起来。
我慢慢走近,来到您面前。我来看您了,我来晚了。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八年前,清明前夕的苏家花园。薄雾蒙蒙的早晨,熟悉的小镇余寒犹存。我兴高采烈地跨进大门,老远就看到有人站在院子里,像是您。我紧走几步,您也正往我这边望来,竟先我一步叫出了我的名字。之前我们仅在微信上见过照片,我很意外,怔了一下,随即感到一种奇妙的亲近。您眉眼含笑,迎我进屋:“外面冷,快进屋。”您忙活着给我泡茶,还带我参观了您的书房。您一直微笑着,笑容和今天巨幅遗照上的一模一样。
最早知道“晓苏”这个名字,要追溯到我的学生时代。十七岁那年的暑假,我到新华书店舅舅家里找书看。“看,这是我们保康作家晓苏的书。”舅舅抽出一本书举起,言语中带着几分自豪。我随手翻开一页,觉得土里土气,就放下了。书虽没看,却记住了“晓苏”这个名字。那时觉得您离我很遥远,远得像天边的星,从没想过将来和您会有什么交集。
工作之后,我还跟年少时一样,空闲时看看书,写写划划,记录生活,试图在那些波澜不惊的日子里打捞一丝涟漪。时间来到2016年,保康微信平台上发了我的一篇散文《老家潮水的记忆》,您居然在下面作了一段点评,这样写着:“这篇散文不错!有童趣,有乡愁,干净,自然,湿润,内敛。但标题不太好,老套,平淡,如果换成《老家潮水》,也许会好得多。”我反复读着这段文字,惊喜万分,这就是乡邻们传说中的晓苏吗?真没想到大作家晓苏会给我这个普通的文学爱好者作点评,我简直不敢相信,受宠若惊。
后来,加了您的微信,您把我拉进您的文学群里,还发红包欢迎我。我怯于打扰,只是在过年过节时问候,您总能及时回复,哪怕只言片语。同年夏天,我读到您的散文《七件衣裳》,很有感触,回想自己的童年时代,联想到儿时珍视的几件衣裳,立即写了一篇读后感,题目叫《<七件衣裳>牵动的回忆》。我壮着胆子把那篇笨拙的文字发给您看,您回复我说:“杨璐写得比我好!”我看得脸红,赶紧回道:“晓苏老师是大作家,我只能仰望呢!”不久,经您的推荐,那篇读后感在《文学教育》上刊发——那是我第一次在省级杂志上发表文章。激动与感激之余,心底又缠绕着几分不安:我清楚地知道,这是仰仗了您的光。这让我也看到了自身的稚嫩。在复杂心绪的交织下,我暗下决心,以后的每一篇,都要写得足够认真。
自此,我的写作不再是随意地写,不知天高地厚地写,而是边写边站在读者的角度审视,反复斟酌,力求每一个落下的文字,都能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可能在读的读者。在这个过程中,我也知道了写作者得先是一个好的读者,阅读,也格外用心起来。渐渐地,阅读与写作于我,不只是简单的小爱好,更是我抵御鸡零狗碎、兵荒马乱的日常的一种方式,是心灵的栖居之所。
因了这层指引,我才有信心走进苏家花园。那天下午,我们一帮文友围坐,您用带着乡音的普通话读着那年的新作《夜来香宾馆》,您读得入情入境,我们听得如痴如醉。我至今记得那个结局,主人公几次三番努力,眼看就要圆梦了,却终未圆满。这结尾耐人寻味,您幽默风趣的故事里总有哲思与隐喻,仿佛在说:梦的美好,就在于追寻的过程,一旦实现,就失去了它的美感。
晚饭时,您就坐在我旁边。有几个外地文友我不熟悉,有些拘谨,您特意向他们介绍我:“这是我们保康的杨璐,她的散文写得特别好!”我听得羞愧不已,在您面前哪敢说“好”呢,再说,也不够好啊。接着,您又对我说:“读过的你的文章中,我认为《乡村老医生》写得最好,我最喜欢那篇。”我连声说着谢谢,心中满是感动。您是那么忙,您的书房里有那么多古今中外的名作品等着您读呢,而您却愿意花时间读我这个普通文学爱好者的稚嫩文章,可见您对一个家乡晚辈的关心。我反复琢磨您为什么说喜欢我那篇《乡村老医生》。我总结出:那篇文章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是有感而发,写作时一气呵成,且反映了社会现实。我想您一定是在告诉我:扎根于生活的作品才是好作品。晓苏老师,您这是无声地指引呀!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赶往油菜坡参加2017年苏系家族清明大会。那天的大会上,节目精彩纷呈,您幽默风趣的主持常引得笑声一片。突然,我听到您在台上介绍我,让我上台颁奖。我心中一阵紧张,匆匆上台。具体颁的什么奖己经忘了,只记得颁给了一位大妈。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给人颁奖,下来后心中还有点忐忑,也又一次感到受宠若惊。我知道您是看我没有节目,怕我受了冷落。临走时,您还赠送您的书《松毛床》《花被窝》给我。签名时,您轻声问道:“我记得是王字旁的璐,对吗?”我点头应答,不禁感叹您的细心,心中一阵温热。身边许多熟人常将我的名字误写为“露”,而您却能准确记住。多年过去,这件小事仍清晰如昨,成为我心中一份珍贵的感动。
那次相聚之后,我依然偶尔微信问候您。您似乎看出了我在写作中想大胆尝试又胆怯的心理,总是鼓励我:“你写了文章就发给我。”遗憾的是,我的作品不多,后来仅发给您一篇《外公的院落》。不久,这篇文章又在《文学教育》上一字未动地发表了,这对我来说无疑又是一次莫大的鼓励。可每想到我的作品太少,就觉得辜负了您的期望。
今年秋天,我听说您病得不轻,还想着等您回马良了去看望您,没想到却等来您去世的噩耗。您对我的鼓励、关心历历在目,我却没能为您做过任何事情,又怎能不来送您最后一程呢?
昨晚,我和文友们一行五人匆匆踏上前往武汉的高铁,九点钟左右,赶到华大家园。走进您的家门,看到柜子上整整齐齐码着您的作品,屋子里满是您的气息。在您的遗像前,我们依次跪拜,上香,一时间泪如泉涌。时间太晚,我们没有久留,就往杨家湾这边赶了,因为早上要到这里送您。
到达住处是十点钟左右,知道来送您的人很多,为了站得靠前一些,离您近一些,我们定了早上六点的闹钟,早上步行过来,到达殡仪馆时还不到七点。您的巨幅遗照前,是白菊花组成的花坛。大厅的两边,靠墙一字摆满了花圈。虽然还很早,却已来了不少人。大家都静静地看着您,念着您的好。八点钟,您的遗体告别仪式正式开始。哀乐响起,我们向您鞠躬,面色凝重,泪眼朦胧。苏也老师的发言极富文采,有对来宾的衷心感谢,有对您一生功绩的回顾与肯定,有女儿对父亲的恋恋不舍,情真意切,催人泪下。苏也老师是您的骄傲,您常在文学群里发她的照片,因此,我昨晚踏进您的家门时,一眼便认出了她。
我们走近您,作最后的告别。我手握黄菊,缓缓上前,躹躬,献花。绕行时,我忍不住踮脚看了您最后一眼,您瘦得厉害,瘦得我们都快不认识了。病魔无情,夺走了您的生命,您是那么爱这个世界,爱您认识的每一个人呀!我缓缓往外走,快到大厅门口时,看到了我预订的那个花圈。当时,工作人员问我署名写什么,一瞬间,“同乡、晚辈、学生”三个词在我眼前掠过,我果断写下:学生杨璐敬挽。走出大门的那一刻,我竟意外收到了您最后的赠书——您今年的新书《晓苏短篇小说大系》。我捧着这无比珍贵的礼物,想着日后还能与您在文字中重逢,心中有了些许安慰。
晓苏老师,我深知,对您最好的缅怀,就是常读您的作品,去感受您文字间独特的气息。在字里行间,品味您的温情、幽默和悲悯,讽刺、象征与隐喻,研读您对人性复杂性的深刻书写,以及对乡村振兴饱含热忱的期盼。自从读过您的油菜坡系列作品后,我就再不敢像年少时那样,轻飘飘地说您的作品土里土气了,因为我理解了您的“土”。您的“土”是泥土芬芳,是乡土情深,是故土难离,是乡音不改,是对家乡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您早已与作品、与家乡融为一体。油菜坡的故事将带着您对乡村振兴的热切期盼,在家乡的土地上生生不息。
而我,也将在您光芒的指引下,继续在文字里前行,努力寻找属于自己的一寸光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