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 5 日下午两点二十分左右，先觉老师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又急又沉：“晓苏老师走了。”
就这一句话，我的心猛地往下坠，一直坠到了底。挂了电话，我还攥着手机贴在耳边，愣愣地站着，脚像钉在地上似的挪不动……
其实前几天，我还和几个朋友打听晓苏老师的病情，也微信问过苏家花园的女管家代荣姐。她告诉我，打从十一过后，晓苏老师就一直在医院住着，没出过院。大家都知道情况不好，但心里都盼着，他总能熬过年，哪怕再撑半年也行。我当时想的 “离开”，也只敢往肉身不在了那方面想，从没料到会这么快。
我今年四十六了，按理说早该看淡生老病死。人这一辈子，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再说，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彼此的过客，不过是相处时间长短不一样罢了。可跟晓苏老师相交这么多年，他就这么走了，我心里实在不是滋味，怎么也放不下。
最早听说 “晓苏” 这个作家名字，得是三十多年前了。那时候我在重阳中学上学，学校里六七成的老师都来自隔壁的店垭镇，具体是哪个老师提的，现在记不清了。当时我既不知道晓苏的真名，也不晓得他是保康哪儿的人，更没读过他的文章，就只记住了：保康有个挺有名的作家叫晓苏。
日子一年年过，几年后，我跟着村里不少年轻人南下打工，揣着跟大伙儿一样的发财梦，在珠海、中山这些地方辗转漂泊。换过几份工作，谈过几次恋爱，起起落落的。虽然平时爱看书，也自己瞎写点东西，但 “晓苏” 也就是个作家名字而已，跟我就像两条平行线，压根没想过这辈子能见到他，还能有交情。
就这么在外漂了快十年，越离老家远，越想家。故土难离的念想，跟风筝线似的，一直拴在心上。后来慢慢通过网络平台了解老家的事，也写了些零碎的文字，认识了高明英、杨士珍、张天堂等，这些爱写作的朋友。也是这时候，我才真正读到了晓苏的作品，知道他是店垭油菜坡的人。刚开始读他的小说，里面有些男女之间的小情节，觉得他写得真大胆、真特别。一件普普通通的乡村小事，到他笔下就变得有意思起来，故事一波三折，读完还让人琢磨半天。那时候的晓苏，在我心里就像天上的星星，亮是亮，可远得很，够不着。
再后来，我在王明瑞办的 “保康微信平台” 上发了些写保康乡土的文章，杨士珍大姐把我拉进了晓苏的 “保康文化人” 微信群。群里常有人分享晓苏的作品，还有他教大家写作的技巧。后来加了他微信，才算真正认识了晓苏老师。
我本来以为，像晓苏这样的大作家，说话肯定言简意赅，摆着文人的架子。可实际上，他说话挺逗的，风趣得很，一点没有文人的酸劲儿。我们这些草根写作者发的东西，他都耐心看，不光点赞，还认真指导、鼓励我们，从来没嫌烦过。
晓苏写的小说，大多是乡村和大学生活的事儿，把底层人的心思、品性、人情世故写得透透的。尤其是他的油菜坡系列，既不刻意夸乡村好，也不特意赞乡村美，反而实实在在地批评乡村的一些问题，看得深、写得真。他小说里的故事情节特别有意思，就连人物名字，像 “詹固”“高芝”“赵直”“郑之”，都藏着讲究。里面还有好多保南的方言，“管方”“带信”“打照面”“遮羞”“猛然”，读着就觉得亲切，还耐人寻味。就像晓苏自己说的：“作家应该把书面语言的雅和口头语言的俗结合起来，雅中有俗，俗中有雅，让大伙儿都爱看。” 他在写作上的本事，真让人佩服。
除了写作，晓苏还帮着推广咱们保康的非遗 “良心糖坊”，每年都用心办苏系油菜坡的清明会，还帮村里没结婚的年轻人牵线搭桥。他是个有担当的新乡贤，心里装着老家的土地，爱着村里的乡亲们。越了解他，我越觉得他像座大山，让人打心底里敬重。虽然他常回保康，但我一直没机会见他。
2018 年腊月二十四，小年那天，我应晓苏老师的邀请，去了苏家花园，心里又惊喜又荣幸。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他穿得整整齐齐的，一举一动都透着稳重、文雅，还不失风趣。戴着一副眼镜，眼睛亮亮的，跟他说话让人觉得暖和。他说的是保南口音，偶尔夹杂着点武汉话，语速不快不慢，就像他写的小说似的，慢慢道来。后来，青河夫妇、喜哥、天堂兄、彭顺刚老师、飞姐、应东兄弟还有其他亲戚朋友都陆续来了。我们在客厅里聊文学、聊摄影，各说各的想法，笑声不断，气氛特别好。晓苏老师和他爱人刘勇教授时不时起身给大家倒茶、递糖果，特别周到。很快到了午饭时间，大家围着桌子坐下，喝酒聊天，热热闹闹的。晓苏老师不喝酒，就以水代酒，热情地招待大家。
吃饭时，有个细节我记一辈子。每个座位上都放着晓苏老师亲手写的座牌，上面是每个人的名字。我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哪儿受过这待遇，当时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开席前，晓苏老师挨个介绍大家，轮到我时，他叫我 “虎子”，还开玩笑给我起了个 “八月奓专家” 的名号，逗得满桌人都笑了，我也一下子放松了不少。
临走时，晓苏老师送给我一本他的小说集《暗恋者》，有他的亲笔签名，我捧着书跟他道别。那时候我就觉得，他跟他写的小说一样，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
2019 年 11 月，我去华师大参加培训，晓苏老师特意邀我在桂苑宾馆吃饭，还找了几个大学教授作陪。吃饭时，他非要让我坐上座，对着大家说：“这是我们老家来培训的虎子，是咱们老家以后的希望！” 他这么看重我，我心里又感动又愧疚，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为人做事。
2020 年腊月，我的新房盖好了，就邀请晓苏老师和文友们来峡峪河吃年猪肉。那时候去我家还有一段泥土路，晓苏老师和朋友们就步行过来。他上身穿着一件紫色的对襟唐装，手里捧着一大盘鞭炮，脸上笑盈盈的，老远就喊：“虎子，我们来给你道喜了！”
吃完饭，晓苏老师说要去我的 “新房” 看看，我当时都懵了，特别不好意思。拗不过他，还是领着他进了卧室。他翻了翻我平时看书做的笔记，建议我多看看杨争光写的乡土小说。他说话风趣，一边鼓励我多写身边的人和事，一边帮我化解尴尬，让我心里暖暖的。
2021 年清明节快到的时候，晓苏老师邀我去油菜坡参加苏系清明会。到了那儿我才知道，家族里大大小小的事，他都要亲自过问，忙前忙后，尽心尽力。他还特意让我当颁奖嘉宾，给苏家的优秀族人颁奖，这份信任让我觉得特别光荣。
龙坪南顶草原办高山文学笔会，他早早地就组织文友们出发，一路上领着大家看草原上的云飘来飘去，到了会场还带头分享自己的写作心得；油菜坡办魏群夫散文研讨会，他提前好几天就准备发言，会上一个劲儿地推荐保康的乡土创作，说这些扎根土地的文字最能打动人；在峡峪河兵马峡，他常常牵着爱人刘勇教授的手散步，峡谷里的风轻轻吹着，两人并肩走着，当着我们的面聊起刚认识时的趣事，聊着聊着就相视一笑，那模样特别幸福。
2022 年，我搞峡峪河民宿改造众筹，晓苏老师听说后，第一时间就把钱转了过来。他说，他父亲以前在五虎供销社当主任，他小时候爬山来过这儿，还吃过路边的红刺果，当地打鱼的老头还送过鱼给他吃…… 他对这地方有感情，也想支持我。
在晓苏老师的鼓励下，我的小说《为儿媳接生》《檐下阿芳》，散文《登上黄龙寨》《我的木匠师父》等作品，陆续在各种报刊上发表了。也是在他的大力推荐下，我加入了湖北省作协。我一个农民，能有这些成绩，全靠晓苏老师的帮助，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鼓舞。
后来，听说晓苏老师得了肝病，长期在武汉治疗，就算偶尔回保康，也是匆匆来匆匆走。我们平时主要靠微信联系，每次聊天，他都会问：“小聂（我老婆）回来了吗？村里情况怎么样？儿子在马良上学，成绩还好吧？” 还说等身体好点了，就来峡峪河看看我的产业。
2025 年春节，我和老婆去给晓苏老师拜年，刚坐下就发现他变了好多。他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以前那种爽朗的劲儿也没了。刘勇教授在旁边一直念叨，让他多注意身体，别硬撑，早点结束回家休息。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跟大家聊天，一一问起每个人最近的工作和生活。趁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悄悄塞给我一根棒棒糖，小声说他贫血，口袋里总带着糖果。
没过几天，就听说晓苏老师的母亲去世了。那时候他还在武汉医院输血，只能在母亲下葬前一天下午赶回家。再次见到他时，他身披孝布，身体更虚弱了，脸色也更白了。刘勇教授一直守在他身边照顾，但他还是强撑着跟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打招呼，叮嘱丧事的相关事宜。晚上天很冷，晓苏老师坚持要给母亲守灵到凌晨，我一直陪着他，听他有气无力地讲过去的事儿。到最后，他还没忘安排我去白蜡村肖部长家住宿。
6 月 22 日，我的《荨麻草》在《南方文学》发表了，晓苏老师第一时间微信分享了链接给我，还发了一句：“祝贺虎子。” 就这四个字，让我高兴了好几天。
8 月 19 日上午，我忍不住问苏家花园的女管家代荣，晓苏老师最近怎么样。她告诉我，晓苏老师刚出院不久，之前在医院住了整整一个月，现在情况还算稳定。我马上给他打了个电话，没接通，没想到很快他就回拨过来了。通话也就两分多钟，他说病情好多了，但声音软软的，没力气，再也不是以前那种清亮的样子了。大概一个小时后，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他的《晓苏短篇小说大系》出版了，分享了喜讯。可当时我手头正好忙着活儿，就草草回了 “收到” 两个字。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字，竟然成了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9 月以后，我经常跟刘勇教授微信聊天，知道晓苏老师一直在医院治疗。我本来想着给他寄一箱八月奓，就算他不一定能吃，也是我的一份心意，可最后也没能寄成。
现在，我总会想起臧克家那首诗：
有的人活着
他已经死了；
有的人死了
他还活着。
晓苏老师就是后一种人。他虽然走了，但他的文字、他的人品、他对老家的情、对我们这些后辈的帮衬，都一直留在我心里。
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也写不出多深厚，多华丽的悼文，但我知道，晓苏老师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最后，引用晓威《最后一面，最初一面》里的那句话送给晓苏老师：“安息吧，晓苏老师。我相信天堂里有更好的文章和交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