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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悉晓苏教授溘然长逝的噩耗,我僵立在原地,心头先是轰然炸裂,随即漫上无边的茫然与彻骨的不信。颤抖着手拨通省作协原党组书记文坤斗同志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沉得像浸了铅——他走了,1月5日与世长辞,9日便是告别仪式。那一刻,窗外的天骤然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沉沉压着,那些与他相伴的朝朝暮暮,竟如决堤的潮水般汹涌而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我与晓苏教授的缘分,始于华中师范大学二附中那段鎏金般的岁月。彼时,我与爱人同他一道,都是二附中的语文教师。晓苏为人热忱似火,工作上更是一丝不苟、兢兢业业,他的课堂永远鲜活生动,待人接物又那般真诚坦荡,在校园里,他既是领导眼中的得力帮手,也是同事心里最可亲的挚友。犹记那些年,我儿子尚在华师幼儿园就读,我和爱人皆是班主任,常常被繁杂的工作绊住手脚,连接孩子放学都成了奢望。每当这时,晓苏教授或是后来调任《今古传奇》总编的何大猷老师,总会主动伸出援手。他们骑着老式自行车,一趟趟往返于幼儿园与学校之间。从幼儿园到二附中的路,要途经空军司令部、省公路工程学校、省经济管理干部学院、荣军疗养院,一路尽是陡坡,骑行起来格外费力。可每次望见晓苏接孩子回来的身影,他脸上总挂着爽朗的笑,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仿佛这点辛苦轻如鸿毛,不值一提。车轮滚滚,载着孩童清脆的嬉闹,也载着友人沉甸甸的情谊,在岁月的长河里缓缓碾过,成了我记忆中最温暖,也最不敢触碰的剪影。
晓苏的一生,始终燃着一股敢想敢干、敢闯敢拼的滚烫劲头。他曾主动请缨,远赴鄂西山区支教,将满腔热血洒在那片贫瘠却淳朴的土地上。也正是在那段支教岁月里,他与妻子刘教授相遇、相知、相爱。刘教授亦是一位有意思、有趣味、有情调、有品位、有作为的学者,两人志同道合,琴瑟和鸣,成了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我们两家人的情谊,也在朝夕相处的岁月里愈发醇厚,亲如一家。后来,我调到省教育厅工作,晓苏也调入华师文学院任教。他从未沉溺于眼前的安稳,而是选择向着更高的山峰攀登。他一边站在讲台上传道授业解惑,一边埋首案头笔耕不辍,先是在华师攻读硕士,后又考入武大深造博士。工作、学习、创作,肩上的担子从未减轻,他却始终步履不停,奋斗不止。他笔下的小说一部部问世,每有新作付梓,总会第一时间把新书送到我手中,扉页上的字迹温润如玉,一如他待人的模样,谦和又真诚。
那些年,我们这些曾在二附中共事过的老友——李炎方、吴云汉、胡均华、白和平、林水洲、李建国、陈清洲、孙喜珍、胡湘等几位老师,还常常聚在一起,把酒叙旧。我们建了个微信群,晓苏教授为其取名“华师二不二”,引得众人拍掌赞同,欢声笑语里满是往昔的默契。偶尔,他也会约上省作协的文坤斗同志、省政府参事室的李新水同志、华师研究生处的李炎方老师等好友,我们围坐一桌,推杯换盏,畅谈往昔岁月的青涩与今朝理想的炽热。那些言笑晏晏的瞬间,那些意气风发的模样,恍惚就在昨天,就在眼前,可一伸手,却只捞起满掌冰冷的空寂。
他待我,真诚坦率,更似亲兄长一般,总在我需要时伸出援手。他任《语文教学与研究》杂志主编时,知晓我醉心研究语文教学教法,便定期给我寄送杂志;每逢举办大型语文教学研究活动,也总会邀我参加。我仍记得那一次在东湖宾馆的相聚,与会者既有优秀的语文教师代表,也有王先霈教授等学界泰斗。还有一次,他看见我发在朋友圈的《我与教育的情缘》一文,主动提出帮我修改润色,还将文章推荐到他任主编的《文学教育》杂志公开发表;后来,又将我的《西湾风貌》《雷场学校印象》两篇散文,郑重推荐给《新时代文学》编辑部。这份知遇之恩,这份帮扶之情,我还未来得及好好感谢,他却匆匆走了。
而今,晓苏教授真的走了。
文坛痛失一位才情横溢的作家,他笔下的人间烟火、世情百态,尤其是那一个个发生在油菜坡的故事,曾温暖过无数读者的心房;教坛陨落一位桃李满天下的教授,他的谆谆教诲、育人初心,尤其是深耕不辍的文学教育事业,曾照亮过多少学子的前路。他这一生,从三尺讲台到文学殿堂,从支教山乡到著作等身,活得热烈,活得坦荡,活得丰盈饱满。
晓苏,我亲爱的挚友,愿你在另一个世界,依旧有书为伴,有笑相随。往后岁月,再无陡坡可攀,再无风雨相扰,唯有坦途一片,春暖花开。
一别之后,山高水远,相见无期。惟愿你在天堂,安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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