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康的夜,是墨染的。此时此刻,小城已经睡下了,只有万年山的风醒着,一阵一阵,掠过屋顶,拂过窗棂,像在低低地翻动一册永远也读不完的书。我站在窗前,面前是静静流淌的清溪河水。
今日小寒,不曾想是个让我泪流满面的日子。湖北日报临近晚上,发布《著名作家在武汉去世》的消息,我点开链接的时候,阅读量是10万+,看着朋友圈里几十个好友的叹息声,我忍不住哽咽,多好的人啊,说走就走了。
我翻到电脑里保存的那份12年前的《襄阳晚报》,我为晓苏老师写的那篇大半个版面的稿子《晓苏:写有意思的小说》。如果是翻到那张报纸,油墨香应该早已散尽,纸页也应该泛着安静的黄。眼前的信息告诉我,您走了,在2026年的开年。六十四岁,油菜坡的孩子,终究把您的故事,永远地留在了这个冬天。我的手指抚过旧稿上那些已然熟稔的字句:“胖乎乎的脸上甚至露点腼腆”、“开口便出口成章、妙语连珠”、“别人笑破肚皮,他自己却不笑”。纸上的您,是那样活生生的,带着鄂西北山乡的厚实与灵光。我仿佛又看见您,在某个采风的车上,一车人被您的故事逗得前仰后合,末了都嚷着:“这是晓苏讲的!”那时的您,是人群里一团温暖的火,是能把所有没意思时光都点燃的笑声。怎么转眼间,这笑声就断了弦,只留下满世界空荡荡的回音呢?
文友们说,您把一生都献给了写作,身体也是熬坏的。多年肝疾,近一年的缠绵病榻。可即便如此,您的笔也未真正停下。2025年,仍有多篇小说发表,四个月前,还出版了《晓苏短篇小说大系》八卷本。您多次向我们介绍说,最快一天能写完一篇万字小说,有个国庆节,您在马良老家,一口气写了5个短篇小说。《三个乞丐》《酒疯子》那样的佳作,也是一气呵成的。
我忽然想起一位作家在文章里介绍您的一个细节:您穿着袖口磨得起毛的灯草绒旧衣,笑着解释,这是二十年前常穿的,用电脑写作磨的。一件衣服,穿了二十年,磨破了袖口。一支笔,拿了四十年,熬干了心血。您对文学的虔敬与固执,原来早就缝在衣襟上,刻在骨子里。
在我们眼里,您亦师亦友亦长兄。您的身份太多了,教授,博导,一级作家,省政府参事、省作协副主席……可在我,在我们这些老乡眼里,您始终是油菜坡走出来的“兄长”。您爱听故事,更爱讲故事。每次我们去您家做客,得提前备好一两个故事,否则酒酣耳热时行起“故事令”,便要“缴械投降”。您讲起故事来,声情并茂,表情总是早于故事情节的转变呈现。这哪里是在搜集素材,这分明是您与生养您的土地、与您血脉相连的乡亲们,最亲昵、最生动的呼吸。您的“油菜坡”与“大学城”,一个土得掉渣,一个雅得冒尖,却在您的笔下奇异地交融,生出既荒诞又真切、既幽默又悲悯的百态世相。您用故事,为这个“没意思透了”的时代,存了一份有意思的底稿。
您也是最恋家的游子。最近十几年里,逢五一、十一、春节、清明,我们一帮人都盼着您回马良。在我的记忆里,您几乎年年回老家过年,清明必要张罗家族大会。您在马良建了“苏家花园”,那是您精神的家园。您把对故土的深爱,写进了保康作者的文集里:“为什么我们的文字里常含泪水,因为我们对保康爱得太深太深。”这话,如今读来,字字千斤,砸得人心口生疼。
然而,油菜坡的孩子,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个天大的遗憾。写一部关于油菜坡的长篇小说,应该是您毕生最大的心愿。您为此酝酿多年,故事的魂魄早已在胸中起伏了千万遍。可病魔的侵蚀,让那支如椽的巨笔,最终未能落在这部最该写、也最想写的长篇开篇。一座文字的丰碑,您已用19部文集、数百万字打好地基,我们却再也等不到它拔地而起、刺破苍穹的那一天。油菜坡的万千风情,乡亲们的百味人生,那部本应是最厚重、最磅礴的“大故事”,永远地停在了您的凝视里,成了一个苍茫的休止符。
夜更深了。风还在万年山呜咽,像是在学您讲故事的语气,起承转合,却总也接不上那个最精彩的结局。晓苏老师啊,您这位公认的“故事高手”,这一次,却给我们所有人,留下了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您把笑声、智慧、温情与锐利的目光,都撒在了人间,却唯独带走了那个关于油菜坡最宏大的秘密。
也好。或许,真正的故事本就不需要结局。就像这保康的夜色,年年岁岁,山风总会按时来翻阅;就像油菜坡的春天,岁岁年年,金黄的油菜花总会漫山遍野地开。您的故事,已经长在了听过您课的学生心里,印在了读过您书的读者眼里,融在了每一个被您逗笑过、又随之沉思过的人的记忆里。
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在讲述。在每一个有人因您的文字而会心一笑的瞬间,在每一次故乡被您的作品轻轻提及的时刻,您都在。您成了故事本身,成了油菜坡上一则永不褪色的传奇,一声余韵悠长的乡音。
风停了。万籁俱寂。我关掉电脑屏幕,窗外,保康的群山在晨曦中显露出黛青的轮廓。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油菜坡上,又将有新的故事生生不息。而那个最会讲故事的人,他睡在了故事里,成了所有故事的源头,与归处。
我们爱您,敬爱的,亲爱的晓苏老师!愿天堂没有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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