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那日，好友的一句告知如惊雷破空，将我拽入晓苏老师离世的噩耗之中。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只觉荒诞得不可思议。我素来憎恶谣言，可那一刻，却拼尽全力祈愿这消息只是一场虚妄的流言。然而，现实终究冰冷——消息很快得到证实，他真的走了，化作了夜空中的一颗星，一颗藏在无垠苍穹里，我们再也寻不到具体方位的星。
很早之前，我便想为晓苏老师写点什么。可面对敬重之人，纵有千言万语在心头翻涌，也始终不敢轻易落墨。生怕拙劣的笔触唐突了那份庄重的敬意，怕浅薄的文字承载不起这份深重的情谊。就像父亲离世多年，我始终不敢提笔为他写下只言片语那般，这份敬畏与珍视，让所有文字都显得迟疑而笨拙。
我从没想过，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为他落笔，以这样的文字为他祭奠。倘若早知晓今日的结局，即便文笔粗疏，我也定会鼓起勇气，用文字为他送去些许慰藉，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一毫。只因他曾说过，喜欢伊梦的文字。此时，我不写他的文学成就，只想追忆他照亮我生命的无数个瞬间。
与晓苏老师的缘分，始于2001年的金秋。彼时我刚踏入高中校园，学校订阅的《语文教学与研究》杂志，主编正是晓苏老师。从语文老师的口中，我们得知这位从家乡走出的名人——华中师范大学的教授、国内知名作家，已出版多部小说集。那份源自同乡的自豪感，让这个名字在我心中早早有了特殊的分量。
2002年秋天，晓苏老师回到我们母校为我们做文学讲座。具体讲了哪些内容，如今已在岁月中模糊不清，唯有他幽默风趣的谈吐深深烙印在记忆里。讲座结束后，我和同学们围上前与他合影，那日我穿的白色半身裙、紫色T恤，至今仍在记忆深处清晰可辨。也是在这一年，我的作文《来自乡下的同学》斩获“新世纪杯”全国中学生作文大赛二等奖，颁奖地远在大连。碍于路途遥远与家庭经济拮据，我最终未能亲赴领奖，但那份因写作而生的喜悦，却真实地漫过心间，一颗文学的种子，也在那时悄然萌芽。只是彼时的我从未想过，未来会与这位敬仰的前辈结下更深的羁绊。
时光流转至2016年盛夏，我在五道峡景区工作。一日，晓苏老师陪同父母前来度假，我们在餐厅不期而遇。我鼓起勇气主动上前，帮他们取餐、安顿。简单寒暄间，我坦诚告知他，自己是他的铁杆粉丝，早已通过网络拜读了他的多篇短篇小说。或许是因为我曾在同学王明瑞主创的“家在保康”微信公众号发表过文章，晓苏老师竟对我有印象。他笑着说，记得我的文字，称我的文章饱含深情，读来动人。随后，他告知了我住宿的房间号，让我餐后过去聊聊。可那时的我与他尚不熟悉，心中竟生出几分怯懦与多虑，终究没敢贸然登门。我并未将此事太过放在心上，不久后便赴外地参加培训。待我返程归来，同事告知我，晓苏老师早已离开景区，却在前台为我留下了一本书——他的短篇小说集《松毛床》。我翻开扉页，“请伊梦指正”的题字映入眼帘，旁边是他的签名与日期。捧着那本带着温度的书，百感交集涌上心头：既为他的郑重与谦和深深感动，也为自己的狭隘猜忌与故意失约羞愧不已。
自此，借着文字这座桥梁，我们渐渐熟络起来，有了更多面对面的交流。2018年清明节，晓苏老师盛情邀请我参加苏氏家族的清明盛会。得知我正在学习曲艺，便提议我表演一段山东快书或快板。一想到盛会的隆重场面，还有众多外地名人宾客，我顿时慌了神，连忙向师父陈顺阶老师求助，邀请他与我同台演出。师父欣然应允，为了贴合活动主题，他特意采访了晓苏老师的侄儿苏红鹏先生，量身创作了一段曲艺小段。演出当日，幽默风趣的唱词引得台下阵阵欢笑，反响热烈。晓苏老师笑得格外开怀，演出结束后，他不仅邀请我们上台合影，还特意安排我们与他同桌用餐。后来，师父创作的这段小段，也被他收录在《文学教育》杂志上发表。
这场盛会之后，我有幸成为苏家花园的常客，几乎每年都会受邀前往小聚。有时是与本地文友相伴，有时是陪同外地文学圈的朋友。在晓苏老师的熏陶与鼓励下，我重新拾起了搁置许久的笔，再次踏上创作之路。起初，我始终不敢将习作发给这位前辈指点，没想到他竟主动打电话向我约稿。那份突如其来的认可，让我欣喜若狂，当即整理了几篇文章发给了他。在他的推荐下，这些文字大多变成了铅字，见刊的喜悦极大地激发了我的创作热情。从前我只专注于散文创作，为了向恩师看齐，我开始尝试撰写短篇小说。令我意外的是，我的短篇小说《寿木》与《讨厌养狗的人》竟先后获奖。后来，在他的悉心引荐与鼓励下，我成功加入了湖北省作家协会，向着文学之路迈出了更坚实的一步，尽管后来的作品并不多。
晓苏老师从未直接为我修改过文章，唯独一次，为我的短篇小说改动了标题。2020年疫情期间，我创作了短篇小说《你偷了什么》。吕先觉老师阅读后，将题目改为《偷盗简史》。我将修改后的文稿发给晓苏老师恳请指点，他却将标题改为《心钉》。直到小说在《延河》杂志发表后，他才将修改标题的缘由告知我。我反复琢磨“心钉”二字，不由得拍案叫绝。小说中，一家三代人各自怀揣着难以启齿的秘密，那些深藏心底的灰色过往，不正是一颗颗扎在心上、隐隐作痛却又无法拔除的钉子吗？这个标题，精准戳中了故事的内核，也让我深深折服于他敏锐的洞察力与深厚的文字功底。
2022年秋天，我乔迁新居。晓苏老师得知消息后，便一直念叨着要上门庆贺。我深知他公务繁忙，每次回老家停留的时间都十分短暂，还有诸多亲友等候相见；更怕他上门必定会携带礼物，便一次次找借口推脱。可我终究拗不过他的热忱——某个暖阳和煦的冬日，他竟约了三五挚友，径直来到了我的新家。他到访让我又惊又喜，连忙扎进厨房张罗饭菜。无奈我的厨艺实在欠佳，原本想做的荠菜窝头，最后竟成了又硬又难以下咽的死面疙瘩。令我动容的是，晓苏老师为了安慰我，竟乐呵呵地吃下了两个，脸上没有丝毫嫌弃之意。
我至今记得，魏群夫老师散文研讨会结束那日，我们在沙子岭聚餐的情景。众人落座后，晓苏老师忽然提议让我致辞。彼时无知的我竟站起身嘻嘻哈哈地说道：“我宣布，现在正式开吃！”话音刚落，晓苏老师便严肃地批评了我。他说：“伊梦，这样不行。致辞有致辞的规矩，该有的礼仪不能少。”随后，他说起了对女儿苏也的教育：他曾立下规矩，女儿每次出门前，必须向家中长辈打招呼道别。有一次，苏也上小学时早晨起晚了，眼看就要迟到，便没道别就匆忙跑下楼，他硬是把泪汪汪的女儿叫了回来，重新认真地道了再见。听着他的话，我羞愧得满脸通红，既为自己的唐突无礼感到愧疚，也为自己缺失的礼仪教养感到汗颜。晓苏老师见我窘迫不安，立刻放缓语气为我打圆场，亲自站起身完成了致辞，巧妙地化解了我的尴尬。
晓苏老师素来喜欢热闹，每次在苏家花园相聚，总会让在座的文友们表演节目：能唱歌的唱歌，能跳舞的跳舞，愿意朗诵的便朗诵。他喜欢听吕先觉老师表演口技，也爱听大家讲笑话。因此，每次接到他的邀约，我都会煞费苦心地准备节目。有一次，他邀请大家在生资小院相聚，提前便叮嘱要准备节目。我连忙在网上搜寻笑话，找了许久，终于选定一个自认为笑点十足的段子，在心里反复演练了无数遍，自信满满。聚餐时，轮到我表演，我胸有成竹地讲起了那个笑话，在座的众人大多笑了起来，唯独晓苏老师双眉微蹙，始终没有展露笑颜。等大家笑完，他缓缓开口点评：“伊梦，这个笑话不好，一点儿也不好笑。首先，内容和形式都太过老套陈腐，是几十年前流行的四言八句；其次，还带着几分低级趣味。我们提倡雅俗共赏，但好的笑话就像好的小说一样，要与时俱进，既要源于生活，又要高于生活，既要让人觉得有趣，更要蕴含几分深意。你看那些优秀的农村笑话，都藏着生活的智慧，让人笑过之后回味无穷。”说完，他亲自为大家讲了一个丈母娘给女婿斟酒的笑话，生动的讲述引得一桌子人笑得前仰后合。那一刻，我再次为他的严谨认真深深折服——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笑话，他也有着自己严苛的标准与深刻的见解。
2024年，晓苏老师病倒了。年底，我与好友彭艳丽相约前往武汉探望他。出发前，为了挑选合适的礼物，我们几乎走遍了保康的街巷。我们深知他有着浓厚的家乡情结，便循着他文字里的印记准备心意：想起他在《老婆上树》中写过奶柿子的甘甜，便买了新鲜的奶柿子；想起他在《麦芽糖》中描绘的麦芽糖香，便买了麦芽糖蘸包谷花；想着柿饼软糯、红薯干香甜，便一并购置；还有煮黄姜、土蜂蜜、土鸡蛋、野板栗、葛根粉、山核桃……满满几大袋，全是不起眼的家乡土产，却承载着我们沉甸甸的牵挂。在他武汉的家中，他和爱人刘勇教授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彼时他精神尚好，兴致勃勃地带着我们参观他的书房，亲手提笔签名赠书，还兴奋地告知我们，他的小说系列《晓苏短篇小说大系》即将出版。他说，自己还有太多故事想写，太多情感想抒发，总怕时间不够用，总怕有一天突然离开了心里会有遗憾。我们强忍着心疼安慰他，反复嘱咐他一定要先养好身体，小说的事可以慢慢来。走出他家门，我和彭艳丽相视苦笑——以他当时的身体状况，我们带来的这些家乡味，他其实一样都不能吃。那份精心准备的心意，终究没能让他尝到。
纸短情长，关于晓苏老师的回忆，多得数不清，想说的话，也总也说不完。往日的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我记得蓝顶草原上，他手捧野花时温柔含笑的模样；记得沮水河边，他伫立芦苇丛边拍照时松弛自在的模样；记得峡峪河畔，他顺着悠长峡谷缓步前行的模样；记得大九湖畔，他开怀大笑、意气风发的日子；记得苏家花园前，他为我们朗诵新作时满脸满足的模样；记得油菜坡上，他往我碗里舀猪提膝时慈爱关切的模样……
斯人已去，星河添座，但晓苏老师留在岁月里的温暖、浸润在文字中的风骨、传递给后辈的热忱与期许，早已化作一束不灭的光，深深镌刻在我们每一个受他滋养的人心间。他教会我的，不仅是文学创作的要义，更是为人处世的真诚与坚守；他点燃的文学之火，也将在我前行的路上持续燃烧，照亮我文学创作的征程。此后岁月漫长，每当抬眼望见星空，便知那其中必有一颗是他温柔凝望的眼眸。
晓苏老师，您一路走好，我们永远怀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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