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那天,冷气清冽。
晚上六点四十分的样子,我正在加班整一个三次元报告,突然接到文友褚金鑫的电话。他说,晓隐朋友圈是啥意思,苏老师咋啦?我当时吃了一惊,我说我还没来得及看呢,我赶紧看一下,随即挂了电话。晓隐的朋友圈是六点半发的,两张他与苏老师的合影,一张苏老师的书,后面是一个哭泣的表情。虽然没有一个字,传递出的却是悲伤欲绝的情绪。心里一下子堵得慌,就像塞进了一个大石头。我竭力控制自己的心情,不停否认一个最不愿承认的事实。然而转眼便看到《湖北日报》发出的祭文和一则讣告,白屏黑字瞬间模糊。一个星期前,我还和畅享艺术团邹团长聊起晓苏先生的病情,约着什么时候去看望他,然而他却突然舍下我们去了。我强忍泪水离开办公室,一个人在车上呆了很久。
是夜几乎无眠,几次梦见晓苏先生。他站在一片金黄的油菜花地里,脸上笑容可掬,手里还夹着一支烟。他和蔼可亲地问我:德权,近期有没有新的作品?今年过年一定要去看你家的石头,到时候我约上青河,他负责拍照。梦醒,抬头便看见书架上的相框,那是我与晓苏夫妇二人的合影照,背景是苏家花园。凝视先生的音容笑貌,泪水再次潸然。
我与先生的渊源,要追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最初得知晓苏的名字,是因为一本叫做《山里人山外人》的小说集,小说里有一篇写到了歇马镇,讲的是一家裁缝铺与一个外来摆摊者之间的纠葛故事。那时我正在歇马读高中,我常常在想,能写出这么大一本书的人是多么了不起,而且这个人还是老乡,他老家就在几十里外的店垭镇油菜坡,什么时候能认识这位大作家就好了。
机会好巧不巧地来了,1998年冬,我正上高三。苏老师因为筹备全国“跨世纪杯”作文大赛来保康二中组稿,同时作一个高中生如何写作文的讲座。晓苏老师当时穿一件黑色的风衣,戴茶色眼镜,圆脸,微胖,一看就是一个有大学问且有身份的人,内心的忐忑逐渐升级为胆怯,终究未能鼓起勇气与心中偶像说上一句话。但我的班主任苏顺敏老师与晓苏老师是堂兄弟,或许因了这层关系吧,我的一篇《失眠之夜》在几经打磨后成功入围,并获得1999年跨世纪杯作文大赛二等奖。这篇作文曾入选《语文教学与研究》当年6月份的增刊,后来通知到珠海参加颁奖大会时我已在村小代课,因为路途遥远,更因为经济拮据没有前去,但那本印刷有我的处女作的样刊,我一直珍藏至今。这次的获奖坚定了我叩问文学殿堂的决心,从那以后,一个斑斓的文学梦总是如影随形地萦绕着我。可以这样说,到现在我仍然能有文字爱好这份初心与这次获奖有莫大关系,晓苏先生于我是有文学启蒙之恩的。
兜兜转转,时光荏苒。再次与晓苏先生产生交集已是十五年后。这时候我已放弃坚守多年的黄土地,从一个打土块的农民变成了一个打铁的农民工。南漂的日子枯燥而烦闷,好在这时候有了微信,孤寂无聊的日子里,我便一头扎进微信公众号。晓苏的名字,先生的小说再次走进我的生活。而那个中断了十五年的文学梦又开始潜滋暗长,在一个周末晚上,我一口气写下了一篇7000多字的《耕田》。这篇略显粗糙的散文在微信平台推出后,晓苏老师第一时间留言。他说:潘德权,好样的!这篇散文用地道的方言彰显了保康农耕文化的独特魅力,生活气息扑鼻,泥土芬芳钻心。我知道先生的话更多的是对我这种文学后进的鼓励,但他的话无异于给了我鞭策,创作激情空前高涨,仅2006年我就写下十万字的作品,几乎每一篇文字都有他的留言。也就是这一年,好友孟海说他与苏老师聊起过我的作品,并说他们不久将见面,让我写一篇新作,他当面交给苏老师,于是我连夜写了一篇《杵头号子》。听孟海说,苏老师拿到我的作品非常高兴,在饭桌上当着客人的面大声朗读,他留言说:德权的这篇散文,唤醒了我们沉睡已久的乡村记忆,融文化性、历史性、审美性于一炉,是一篇品质纯粹的佳作!两个月后,这篇《杵头号子》就登上了《文学教育》。
就在这一年我们加了好友,互动开始多起来。也许是潜移默化吧,我的文字或多或少有一些苏老师语言的风格。受他小说的影响,我在写散文的同时也尝试写小说。苏老师总是不厌其烦地耐心指导并大力引荐。2017年,他介绍时任《长江丛刊》执行主编的郑因老师与我网上相识。郑主编也是一位热心肠的好大姐、好老师,小说《二胎》便是在她的大力斧正下见刊的。印象最深的是,我给苏老师邮箱投过一篇长达一万五千字的小说,小说名字叫《最后一炮》。半个月后,他在邮箱里回道:小说很好,故事性很强,但略显冗长,写的过密过实,要适当留白;另外小说中尽量不要出现阿拉伯数字,实在要写,也要写大写。我按照苏老师的指导,删改了三次,压缩到一万二千字后再次发给他。这次他没有再回信息,2019年5月,我突然收到《芳草》杂志编辑李娟老师打来的电话,说我的小说已经过审,将刊登在第五期,只是小说题目要改成《执著爱情》,让我提供银行卡号方便寄稿费。当时我真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芳草》是中文核心期刊,名符其实的省级大刊。激动之情无法言表,当我向苏老师道谢时,苏老师说,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你多写好作品,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斯时,我多希望能面见苏老师,当面聆听他的教诲,给他道一声谢。然我当时正在广东,拖延几年也未能如愿。
2018年12月,我结束南漂生涯回到襄阳上班。刚到襄阳三天,就在微信群里看到晓苏先生将于12月13日到襄阳举办文学讲座的通知,得知消息后我第一时间报了名。讲座那天,报告厅内座无虚席,我勉强在第三排抢了一个位置,打开笔记本开始强记模式。那天苏老师讲课的主题是“文学的意义与意思”,最后重点讲述了如何写有意思的小说。时隔二十年,终于能近距离见到自己心目中的偶像和恩师,内心的波澜可用澎湃两字形容,紧张而惶恐。大脑里一直在酝酿见到苏老师该说什么,一遍又一遍模拟与苏老师对话的场景。可惜的是我准备了几箩筐的台词最终也没说出口,讲座安排的紧密无暇。苏老师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默风趣,还是一如既往的睿智机敏,加上他的旁证博引,妙语连珠,让大家都听得如痴如醉,时而爆发出一阵阵热烈的掌声。他讲什么叫有意义,什么叫有意思。他说意义会从意思中出来,意思不会从意义中出来。如果说要从意义和意思中选一个,他宁愿让作品有意思。讲课中,他列举了迟子建的《清水洗尘》,铁凝的《春风夜》,还讲到了《天花板上的同居者》。讲课结束时,他即兴朗诵了顾城的经典诗歌《别》。
“在春天,你把手帕轻挥,是让我远去,还是马上返回?不,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因为,就像水中的落花,就像花上的露水……只有影子懂得,只有风能体会,只有叹息惊起的彩蝶,还在心花中纷飞……”当时只觉得苏老师读得声情并茂,惊叹于他的记忆力。并没去体味诗中隐含的那种不舍以及对命运无因的惆惘。
讲座结束后,大家排着队请先生签名。我手捧笔记本一直等着,想着最后能与先生说点什么。还有十多人等着签名的时候,组织人员便开始催促,好像是邀晓苏先生去参加一个饭局。晓苏先生没有理会工作人员,仍然热情地给喜爱他崇拜他的读者们签名。在他要站起身离开的时候,我快步跑上去,说自己是某某,谢谢苏老师一直以来的提携,想请苏老师签个名什么的,显得有些语无伦次。这时候组织人员再次催促,有关领导已在大厅等候。苏老师看了我一眼后又坐下来,认认真真在我笔记本扉页上签下他的大名,并留下了电话号码。目送先生前簇后拥中的背影,突然有些茫然失措。但我的收获却是满满的,讲座后我一头扎进晓苏老师系列作品中,如饥似渴汲取他文中的意思与意义。从《五里铺》《中国爱情》《金米》《夜来香宾馆》《松毛床》《花被窝》,一直到后来的《老婆上树》《花眼时钟》上下卷……先生的文学创作有两个大系,一个是大学城,一个是油菜坡,但我更偏爱他的油菜坡系列,因为我是一个乡土情节很重的农民。学习过他那么多作品,却一直不敢写点什么。唯一的一篇《有出息的人与没出息的人》是对他那篇《麦芽糖》写的读后感。苏老师得知我在写这篇小评的时候,特地发来了他青年时期到中年时期以及近期的三张照片,为我这篇浅陋的文字增色添彩。我在这篇读后感里写到:在湖北,被称为60后小说界“荆楚三杰”之一的晓苏先生,一直致力于有意思小说的创作,我们也不断地从他的小说中感受到灰谐幽默的意思性,妙趣横生的趣味性,继而发现他笔下所体现所蕴含的更深层次的意义。我认为这篇《麦芽糖》更重要的是意义性,这种意义不是历史的,也不是未知的,而是切切实实的现实生活的写照,是城乡发展,世纪交替的产物,是当下农村千千万万家庭生存与生活状况的折射与浓缩。当然,我这样说,并没有否认晓苏先生一直倡导的意思性,只是我们在这种有意思的阅读中,读出了更多的有意义的东西。苏老师在文后留言说,德权不仅是一个散文家,更是一个优秀的评论家。当时我简直有点无地自容,内心羞愧难当。我只能用我拙劣的文字继续笔耕,尽力不辜负先生的信任。后来陆续有一些文字见诸报刊,与晓苏先生始终如一的鼓励提携是有很大关系的。从这方面来说,晓苏先生于我有教导之恩,知遇之恩,提携之恩,称他一声恩师毫不为过。
时光流转到2021年新春,我与先生互致新春祝福后,他邀我正月初三到马良苏家花园做客。这时候我已有了车子,出行比较方便,于是欣然前往。在苏家花园,初见苏老师夫人刘教授,惊为天人,优雅得体,气质如兰。然刘教授待人接物热情周到,和蔼可亲,若大姐般亲切无比,顿时拘束全无。文友们谈笑风生,或倾心而诉,或高歌助兴。苏老师就像一位老道的知客先生,他用他睿智敏捷的才情,幽默风趣的语言,将现场气氛不断推向高潮,他再次深情朗诵顾城诗歌《别》,更是赢得满堂喝彩与掌声。
这天恰逢西历2月14日,这是一个浪漫的日子,浪漫的苏老师不失时机地安排了一场浪漫的派对。他说,两口子就是最好的情人,来客多为夫妇同行,他便提议在这浪漫的日子里在苏家花园留下一帧浪漫的留影。见我是单身而来,他便笑着说,你若不嫌老,我把老婆借给你做一次情人,他的幽默风趣再次引起一片笑声,倒是让我臊了个大红脸。苏老师转头看见虎子的爱人,他说,虎子的爱人年轻漂亮,借给德权用一下吧。最后文友虎子兄弟慷慨借妻,使我也在苏家花园留下一张有意思的照片。为人为文,苏老师夫妇当为楷模,刘教授做有意思的女人,苏老师写有意思的小说,他们共同演绎了一场有意思的油菜坡之恋。
现在想来,在我们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中,先生便有两次朗诵《别》这首诗歌。他为什么喜欢这首诗歌,在公众场合多次朗诵这首诗歌,是否冥冥中昭示着什么。他是感慨时光流逝的不愿舍弃,感慨生命的脆弱与飘忽,还是传达对这人世间美好的眷恋。他是不忍别,不想别,不想离开爱他的、他爱的所有人吧。想到有一次酒后微醺,一时兴起抓起一本书便在上面狂草《别》这首诗歌,然后摇头晃脑朗诵:“在春天,你把手帕轻挥,是让我远去,还是马上返回?不,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因为。就像水中的落花,就像花上的露水……只有影子懂得,只有风能体会,只有叹息惊起的彩蝶,还在心花中纷飞……”
记得当时还录了音,最后还鬼使神差发给了苏老师。一会儿苏老师就回了信息,他说你的声音有一种浑厚之美,当时我还沾沾自喜。如今想来自己是多么荒唐可笑,就我那点浅薄的见识,怎可以触及先生天高海阔的悲悯情怀。
翻开我与他的聊天记录,页面定格在2025年3月7号早上7点18分。他说,德权,今天晚上请你到保康名人酒店共进晚餐,晓苏诚邀。然终究未能前去,谁能料到就是这一次爽约,竟然我与敬爱的晓苏先生天人永隔。思及此,双眼再次朦胧。人生苦短,该见的人,想见的人就去见吧,不要因为相见难而留下终生遗憾。因为,离别比相见更艰难。
因果循环,轮回有道。先生累了,先生去了,他的身体长眠桂子山上,而他的灵魂正超脱尘世,穿越虚空,沿着属于他的时空通道,抵达苍穹之外的另一个界面。那里有一个叫油菜坡的地方,坡上花开正艳,香气四溢。晓苏先生漫步在无边无际的花海中,春风满面,笑容可掬。向我,向众生,妙语连珠般讲述一个又一个关于油菜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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