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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晓苏老师有交集,是二十多年前。每每想来仍冥冥中觉得:那次通信,似乎是为日后再见时他鼓励我这个同乡晚辈埋下的伏笔。
那时,千禧年欢腾的尾音犹在耳畔回荡。我初上讲台不久,二十出头的年纪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或者说是无知者无畏。总有好心的过来人在旁边面授机宜,说年轻人要把晋升职称当头等大事,发表论文是门槛也是敲门砖。我就想斗胆一试,于是深夜里挑灯夜战地写论文,眼睛熬得通红像兔子。办公室里能翻找到的业务杂志只有一种,几本暗绿封面的《语文教学与研究》,我就把自己写的关于如何把口语交际课上的有意思的一篇东西按地址寄了去。
记得那年刚换教材,语文课本封面不再是一把彩色钥匙,而是甲骨文残片,据说是试用,每个单元都有口语与交际版块。但那套教材好像只用了一届。我上口语交际常将幽默的笑话作为开场白,颇受学生喜欢。现在想来,那其实不叫论文,勉强算作教育叙事,有几个小标题而已,像套上靴子的猫走猫步,有些不伦不类。担心稿子被扔了,我在邮局粘上邮票投进邮筒后,又央人取出来附了几句写给编辑的话,大意是自报家门及因为职称晋升想发表该论文,如不合要求请提出批评指导意见云云。
其实投稿后,我没报任何希望,顶多算一时兴起完成一桩具体的事而已。投了,就等于朝池塘扔了个石子儿,没指望石子能溅出个好看的涟漪或水花,好比是花两块没敢奢望中五百万一样。那时小镇尚且闭塞,没有手机,公用电话全校只有一两部,是木心《从前慢》里“车,马,邮件都慢”的年月。
后来过了多久我也忘了,日子在讲台间的奔走总是马不停蹄。直到突然收到邮差递来的信,很白的信封,右下角有编辑部字样,瘦金体。居然是一封手写信,落款是“晓苏”——我大惊,之前居然没注意编辑的名字,他在信上说:论文写的略浅,但考虑是关于新教材的新版块,写的还算有意思,加之是同乡,稿子就算过了。看得出,信是斟酌再三写的,既不浇灭一个新老师急吼吼的教研热情,也给了该有的体面,还有一份同乡温热的情谊在。
可惜,那本有生以来首次文字变铅字的杂志在数次辗转中丢了,但职称晋升时它的确是定海神针。我始终对他心怀感念。虽然知道他也是对万千投稿者例行公事的回复,但那简单字句背后,无疑是一个乡党长辈的古道热肠。
想来有意思,第二次的交集仍是跟职称有关。
2010年后,我已准备翻越下一座职称大山了。 按规定得有支教经历,当时我毅然选择了生我养我的店垭小镇,回母校去。那时高速尚在修建,来回坐班车需要近四个小时,在峰回路转的盘山公路上颠簸我常吐得一塌糊涂。有时周末就不回去,回我爸妈家,或者是我舅舅家。杨树,天宝寨,东西两个方向。中间那条通往神龙的路,我数次想走却数次折返,因为安放我童年的祖宅已在渐渐坍塌,一片荒草没过膝盖的断壁残垣躺在惨白的日光下,看了只会在心里流泪。不回家的日子,我就坐在公寓一楼那间安静的宿舍里,一篇接一篇地在笔记本电脑上写些朝花夕拾的文字,有时写得忘乎所以,连饭都忘了吃,也不觉得饿。一抬头,窗外已是漆黑一片了。我写童年,那是已过而立之年回望的乡愁。我也写故乡纷繁的人事恩怨,那是用显微镜观照故乡面貌与人心的一次再审视再发现。此外,我还写那所校园里多年前发生的事情,写90年代乡村寄宿生的喜怒哀乐,是一次次含泪的微笑……林林总总写了不少,像误入桃林的人,每片飘零的花瓣都想捡拾起来揣进兜里,写完都存在空间日志里。
隔着十年的光阴滤镜,我回看那些日夜颠倒的时光,真是一段自由散漫的写作之旅,跟孙悟空当年不知“弼马温“之官小撸起袖子给马洗洗涮涮一样认真用心。
一天,一位年长的老师颇得意地告诉我们:我同学晓苏回来了!晚上接我们小聚。我问,油菜坡的那个晓苏?他说:当然!晓苏虽然常年在武汉,但每年抽空回来总要跟同学聚一聚的。他重感情呐!我追问起苏老师近况,他说:还不是管那个杂志?早就升主编了。眉眼间飞出与有荣焉的自豪。
心里还在犹豫,嘴上已先一步说出了发论文的请求。那位老师极仗义,叫我跟他一起去参加聚会,找机会当面说。我哪敢?心虚地推脱了。不料,第二天一早,这位老师递我一本书——《花被窝》,暗绿封面上有喜庆的花草剪纸纹路,说是晓苏送的。他一口一个晓苏的,想必关系好得很。我问苏老师怎么说的?他说他给了个邮箱号夹在书里,你自己投,他看了再说。
我不敢大意,距上次已过了十年有余,我已进步太多,写论文也算驾轻就熟,在武大主办的《写作》杂志上发过也收过几百块的稿费。就把一篇论文投进了晓苏老师署名“油菜花儿“的邮箱。很快,我邮箱的回复来了:
严榕:
你好!论文很好,已过审!我刊新栏目《二重奏》需要发同一位老师的论文和文学作品,若有,再发过来。——晓苏
我一时百感交集,仿佛把十几年前的债一下子还清了。又疑心晓苏老师有千里眼,他怎么知道我在写论文以外的东西呢?那在别人看算是不务正业的东西。于是一股脑发了好几篇过去。想想那时我真是蠢得自信过头,都不晓得体谅他既是作家又是编辑还是教授的忙碌辛苦,居然让他自己选!
最终,他选了《老人言》和《父亲的茶》,最终用了前者,说构思别致精巧,让他眼前一亮,和论文一起发在那年的第7期。和多年前一样,这次发表仍然是晋升时的一根定海神针。不同的是,我这个写作者底气足了很多。
我始终觉得,《老人言》是我开始文学创作的开端。虽然它不是那么好,但贵在真诚。就像一座沉寂了几十年的火山,它的发表是偶尔涌动的热流,一下子让整座火山熊熊燃烧、继而呼呼奔流起岩浆来。
至今感谢他的约稿,无心插柳地激发了我的写作热望,让我在工作之余找到了另一种让自己身心安顿的方式。当然,也感谢那位同样仗义的老师,他应该退休好几年了吧。
后来,我的写作没怎么中断过。但我们没怎么见过面,偶有新写的东西,我再三斟酌后会投给晓苏老师,请他提提意见。他读过我的《村庄,村庄》留言说:写的很好,我很喜欢,试试投给文学杂志吧。
见我投了石沉大海,他回复说:别急,会发的。见我沉不住气,一写就想发,他说:放一放,再看会有新发现。他见我写的勤奋且笨拙,就介绍本土作家吕先觉、周才彬给我指导,两位小说家一位像班主任、另一位像语文老师。他们都是晓苏老师多年的至交。他还介绍时任《长江丛刊》主编的郑因老师我认识。因为写的东西篇幅短小,郑老师将《湖北日报》主编熊焕军老师介绍给我。2015至2016年里,我陆续在《湖北日报》东湖副刊发表六篇散文。但是,除了吕周二位老师,这些文学路上的带路者,我那时都没有见过面,我们的联系先是短信、邮箱,后是QQ、微信。
我始终没有见过晓苏老师。直到2016年冬天,晓苏老师在保康一中有一场讲座,我们一走进乌泱泱的人群前头,台上的晓苏老师突然介绍起我来。扑面而来的掌声里,我一下子红了脸,是激动,也是感谢,好像还有惭愧,晓苏老师帮了我那么多,我这才见到他,连谢字都还没当面说。我仰望台上的他,他总是宽厚地笑着,幽默的话像鸟一样时不时从嘴里飞出来,在会场撩逗出一片会意的、开怀的笑声。
那虽是初见,但我们在邮箱和短信里短暂交流过,跟我想象中温良宽厚形象是一致的。
后来,他常回马良,我们去见他的次数多了起来。他爱开玩笑,但都极有分寸。饭前让我们轮流讲故事,见我讲不出好故事,常常急的脸红口吃,就让我唱歌,我每次唱的都是席慕蓉作词的一首《出塞曲》:请让唱一首出塞曲,用那遗忘了的古老言语……他听着听着,率先打起拍子。
聚会次数不是太多,但每一次都是尽兴而归。临走时,我们都捧着他签了名字的当年出的小说集,喜咪咪的。
在店垭苏家田园,他邀请附近的写作者聚餐,赞赏在座的每一位,并对作品优劣进行点评,让我们在聆听中都有收获。
在马良苏家花园,他会很认真地跟我们合影,换角度、摆姿势,很有耐心的样子。他会照顾到每一个坐在一楼沙发上的拜访者,不让话掉到地上,及时暖场,询问每一个写作者的近况,有时讲自己找素材的乐事,将自己如何把人物原型的经历加工成小说。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头天晚上在楼上书房熬夜写作,顾不上怎么休息,就在接待我们这些热情的来访者。
在油菜坡老家,他带我们参观他修缮一新的老房子,带我们看他家后面的龙洞,讲他们兄弟四人轮流在堂屋大木盆洗澡的趣事,讲他怎么挨打,上学怎么走。我后来写《晓苏老师的龙洞》,他一字未动发在《文学教育》上。油菜坡,是从小听到大的地名,第一次踏上去,一路的鸟鸣悠悠,一路的穿枝拂叶,在晓苏老师温声满语的介绍里,我仿佛在他油菜坡小说里行走,见到的每一个人每一处景都有晓苏老师的打量与回眸。想起福克纳一生就写了家乡那个邮票大的地方“约克纳帕塔法县“用短篇小说描摹形形色色的人及人性,涉及的是人类普遍性的东西。晓苏老师也是,他的“油菜坡系列小说“体量大,借这个地名刻画的是人性的复杂与幽微。
在去神龙路边的裸石阵时,他讲这个名字的来历,也讲《村标》的雏形。我们和乡村美容师,也就是我表叔陈石美合影后,他们握手,笑得欢畅。他叫我表叔把牙赶紧补上,表叔说:我太欢喜笑了,一笑就笑掉了牙。我们于是在笑声中挥手道别。
《福建文学》发了我的《在回忆中抵达》,《散文》先后发了《柳泉恩仇》《石头》。我报喜给他,并说我的点滴进步都要感谢您!他却认真纠正:写作这条路,长而艰,要坚持下去。你要感谢的人是你自己。话虽这样说,没有灯塔,再好的船舶也会迷失方向或走弯路的吧。他对我,对我们所有家乡的,甚至是外乡的写作者,无不这样古道热肠。他去世后,听闻噩耗,朋友圈里的写作者无不叹息,说他是个多么温暖的人,自己温暖还不忘把暖意关照到自己认识的人。
今年年初,他接我们小聚,抱歉我们正月去马良他母亲葬礼上吊唁时他回武汉输血去了,没能面谢。说这些话时,他已极其虚弱,却坚持尽到礼数站着致辞。他往日宽阔的肩膀消瘦的很,衣服都撑不起来。我们在场的都安静的听着,望着唯一站着的晓苏老师,心里酸楚得要渗出泪来,但又都寄希望于省城赫赫有名的大医院,觉得医学奇迹一定会发生,况且他是个那么好的人,老天没理由不眷顾他的。
可惜,晓苏老师还是在与病魔顽抗一整年后,静静地走了,在64岁正值写作旺盛势头的年岁,去了一个没有病痛的世界,留给我们无尽的追思与怀念。桂子山下的树记得他的背影,油菜坡上的花儿记得他的笑声。他走了,可他分明又没走,他从此留在我们每一次写作的键盘敲击声里,留在我们对那片山水的每一次深情回眸里。
对我来说,表达对晓苏老师最好的怀念,便是提起笔,带着对生活的敏感与真诚,继续写下去。当然,最重要的是,把案头上他的小说集一本本啃下去,在文字里与他重逢,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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