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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夜晚黑得很早,刚到下午七点,车窗外已是黑漆漆的一片。高铁飞驰前行,车箱内寂静无声。我靠在椅背上,思绪很乱,眼前闪过晓苏老师微圆的总是微笑着的脸。孟娟打开背包,拿出一些上车前赶着买的零食递给我和杨璐,我们都摆摆手。
今年冬天的天气虽然出太阳的日子比较多,但我仍觉得比以往的任何一个冬天都更寒冷。刚入冬时,我的右腿半月板二度撕裂,曾经健步如飞的我如今走路都成了困难。按照医生的嘱咐我在家休养,还没痊愈,父亲突发脑出血入院。这个冬天的每个白天和夜晚,我是数着在过,盼望着冬天尽快离开,春天早点到来。
1月5日小寒节,我给病床上的父亲从鼻子里打完流食,刚收拾停顿,突然收到好几位朋友从微信发来的讣告,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一行字生硬硬映入眼帘。我心里一惊,不敢往下细看,把手机扔到一边。过了几秒钟,又不甘心地拾起来再看,一行行白纸黑字如同这个寒冷的冬天让人从头凉到脚。
当天晚上,网上铺天盖地转载着晓苏离世的消息和缅怀他的文章,来自全国各地不同战线的人用各种方式哀悼他,诉说着心底的悲痛。我读着一篇篇或长或短的文字,晓苏老师的音容笑貌随之浮上眼前。我决定无论再忙再累,也要奔赴武汉,送别晓苏老师最后一程,不然怕心里永远不安。
我的想法和孟娟、王丽、张蕾、杨璐不谋而合。于是今晚,我们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晚饭也没顾得吃,匆忙踏上了开往汉口的高铁。我们打算按保康的风俗,去武昌殡仪馆为晓苏老师守灵。
我们五个人都是文友,平日里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可此时,我们都没有心思。我靠在车窗上,一幕幕有关晓苏老师的往事在黑夜里泛起波澜。
我一直称晓苏为晓苏老师。因为刚认识他时,他的二弟也在场,我喊苏教授,他和他二弟同时答应了,我很尴尬。晓苏老师连忙安慰我说,没事没事,我弟是文理学院的教授,平常大家也叫他苏教授,以后你就叫我晓苏或者晓苏老师吧。这样,我就一直称他为晓苏老师,他乐呵呵地答应。
第一次看到晓苏的名字,是我年少时偶然看到的一本书《山里人山外人》,当时我很好奇,怎么有姓晓的姓氏?读完这本书,才知道他原本姓苏,晓苏是他的笔名。他的家住在离我家马良镇不远的油菜坡,他的父亲就在马良供销社工作。得知这个作家竟然是我们保康人,还住的离我这么近,心里不由得觉得骄傲。
同年腊月的某天,我在马良街上遇到一家三口人,他们独特的气质吸引了我的目光。男主人中等个子,微胖的圆脸,戴着眼镜,围着红格围巾,神态儒雅。女主人皮肤白皙,个子高挑,气质出众。小女孩牵着爸妈的手。我猜想着这是哪儿来的人,我的母亲说,那个戴围巾的就是你经常提起的晓苏。
他就是晓苏?作家晓苏!一时间,我的心跳似乎在加速,我非常想上前和他们打个招呼,但我胆怯地止住了脚步,我没有勇气和大名鼎鼎的作家贸然说话。但心底萌生了一个远大的不切实际的梦想,如果有天我也能成为一名作家就好了。
后来的我离家上学再到工作,每天为生计而奔波,作家的梦想渐行渐远,也没能够再有缘份见过晓苏老师。但有关他的消息我知道的越来越多,听说他在马良街上建了苏家花园,经常高朋满座。听说他成了教授,桃李满天下。听说他出了一本又一本的书,获得了许多文学奖项,声名远扬。
我专门去书店买来晓苏老师的书读。读他的书,年少的梦想又在心底翻腾,不由自主尝试写作。有年,我的一篇散文被明瑞老师选发到《家住保康》公众号,我在评论区看到了晓苏老师的留言,原话我至今历历在目:这篇文章的语言不错,朴实中蕴藏诗意。一个写作者,想把文字弄得很华丽,十分容易;想把文字磨得很素朴,则很难。写作,应该从语言开始。他的留言让我特别激动,一个名扬万里的作家能够关注一个仅仅是文学爱好者的小文稿,还亲自留言点评,给了我莫大的鼓励!
一直想结识晓苏老师,一直没有机会。其实我知道,这只是说辞。对我而言,晓苏老师就像山巅上的灯塔,光芒万丈,我只能怀着崇敬之心仰望。
2019年春节,在时任文联主席才彬老师和先觉老师的引荐下,我终于在苏家花园见到了晓苏老师。一进屋,屋子里坐着各地而来的文学大咖,我非常拘谨,手都不知道放哪里合适。晓苏老师热情地递给我糖果,还说这是他最喜欢吃的一种糖,甜而不腻。又转身对我说,我看过你写的文章,很不错。他温和的话语让我一下子感觉到很亲切。
当天,我们在他和刘教授盛情相邀下,留下来吃晚餐。入席时,桌面上摆放着晓苏老师手写的席卡,几十个客人,每个人的名字他都写得潇洒飘逸,一字不错。席间,他邀请每个人讲个小故事或者表演才艺,每个人在讲故事或者表演才艺时,他都非常专注地听着、看着、热烈地鼓掌,还发表观后心得。听他的观后心得,好像我们每个人都是艺术家,而他只是一名忠实的粉丝。
真正和晓苏老师熟识是在南漳。听闻他要到南漳讲课,我和孟娟相约一同前往。那天,倘大的教室坐无虚席。我和孟娟赶到后在教室的最后面找了凳子坐下来。晓苏老师讲课时看到了我们,他立马说,同学们,今天我有个不请之情。我有两个保康的文友远道而来,能否在前面加个凳子,请她们来坐,好吗?我和孟娟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那是我第一次听晓苏老师讲课,讲台上的他才思敏捷,幽默风趣。讲到兴奋处,他扶扶眼镜,眉毛上扬,头轻轻一摆,额角的头发随着他灵动的表情舞动。他对文学的见解让人耳目一新,特别他能把枯燥的术语转化成接地气的大白话,让人一听就懂。听他的课简直是听觉上的盛宴,听了还想听,非常有意思。
课间休息的时候,他又专门走过来,询问我们听课的感受,了解我们写作的情况。当他听说我在写小说时,鼓励我多写。还给我提供了一个小说素材,并让我初稿出来后第一时间发给他看下。
下课后,同学们纷纷找晓苏老师签名,他不厌其烦,始终微笑着,先写上某某同学惠存,再落上自己的名字。眼看着快过了吃饭的点儿,工作人员来提醒了好几次,晓苏老师依然说,没事,晚点吃饭不要紧。他还安慰等着签名的同学说,不好意思,让你们等久了,受饿了。
我的小说初稿写好后,想着是初稿,就没过细修改发给了晓苏老师。也划算着像晓苏这样的大作家,平时创作和工作特别繁忙,看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的作品时,可能一目十行,最多给几句指导意见而已吧。
没想到,收到晓苏老师的回复,我非常羞愧.。虽然他表扬了我构思巧妙,把他提供的素材拓展到了新高度。但是一张张文稿上都有他用红色作的标注,错别字及用错的标点符号他都一一做了修改。晓苏老师对文学的严谨态度让我对他有了更多的敬佩,也让我从此对文学更加的敬畏。
和晓苏老师接触多了,发现他并不是高不可攀的教授和大作家,他谦恭低调,平易近人,处处替别人着想,体恤别人的难处。记得他假期回到保康,我们几个文友好几次提出来请他吃个饭,他总是一次次拒绝,反而倒过来请我们吃了好多次。我们实在不好意思了,又反复给他说,他才勉强说同意我们几个文友共同请他一次。可就是唯一的那次,等我们吃完饭付款时,他早找机会付账了。他还说你们工资不高,稿费也不多,挣钱不容易。还有一次在天星村一家农户的门前,他看到两个簸箕里装满了“地粘皮”(地方俗语),他非要买。同行的一位老乡说阴雨天地粘皮没晒干,买回家只会坏掉。他不听劝,执意全买了。他说他买回家了可以想办法烘干,就算坏了也不是个大事,但是在农户的手里坏了他们就更辛苦了。
“旅客们,汉口站到了。”车箱里传来播音员的声音,拉回了我一路的思绪。车子缓缓停下来,窗外,城市的辉煌灯火点亮了浓浓的夜色,映照着一张张匆匆而过年老的亦或年少的脸庞。
出站时杨璐接到文友消息,说武汉的风俗和我们保康不一样,明天上午8点在武昌殡仪馆举办送别仪式,今夜不用守灵。晓苏老师的家中设有灵堂,可以去家中祭奠。我们赶快叫了出租车前往华大家园。
去年得知晓苏老师生病,我和王丽相约一起到他家中看望过。记得穿过入户绿道,绕过游泳池,就能看到晓苏老师家中的灯光。今天再次走进华大家园,景致依旧,可每抬起一步都如同灌铅,右侧伤腿似乎更痛,我几乎是在跛着前行
晓苏老师家的大门和上次一样虚掩着,上次是为我和王丽留的门,这次是为来祭奠他的亲朋留的。我们在门外平复心情,才依次而入。本来路上商量好的,我们都不准掉眼泪,不能让晓苏老师的家人更加伤悲。可是每个人的泪水都在进门后的一刹那奔涌而出,唏嘘一片。
去年那次来,晓苏老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热情地给我和王丽拿饼干,说这个很好吃,你们一定要尝下。我们说不饿,他让我们装进包里带到路上吃。他带我们参观他的书房,让刘勇教授给我们拍合照。可是今天再也看不到他了,只有他的一张放大的照片端放在桌上。照片中的他身着红格子衬衫,戴着眼镜,头发搭在额头,微胖的圆脸笑容依旧,可他再也不会给我们拿吃的,再也不会说,这个很好吃,你们一定要尝下了。
当夜,我们住在尚书房酒店。选择它是因为一来它离武昌殡仪馆很近;二来是看它的宣介词里称书香气息浓郁。这几年,在晓苏老师的帮助下,我在省市县各级文学刊物发表了一些小说和散文,加入了省作协。虽然还算不上作家,但最喜欢书香的味道,总想靠近它。不知道是酒店离殡议馆太近,还是冥冥之中有什么感应,总之我们几个都是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6点多我们就到了殡仪馆。工作人员在门口引导我们签名,佩戴小白花。进入馆内,四周挨墙早摆满了密压压的花圈,晓苏老师的遗体躺在前方白色菊花丛中。上方正中央悬挂着昨晚看到的那张他穿红格衬衫的照片,只是被放大了更多。两边的挽联上写着:小说有意思,五百万言机智幽默书真味;文坛失才子,六十四载沉潜奋发照汗青。
不一会儿,来吊唁的人越来越多,我们站在前面,等回过头时只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群。人们都穿着全黑的衣服,没有一个人戴帽子,脸上的表情凝重肃穆。在这里我们遇见了好几位来自襄阳市区、南漳县和我们保康县的文友,我们不敢多语,只是轻握一下对方的手,传递着彼此的心情。此时,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惋惜而悲痛!但大家努力克制着、克制着,直到晓苏老师的女儿苏也念追悼词时,大家再也无法克制,大厅内哭泣声此起彼伏。
人们一批批依次上前给晓苏老师敬献鲜花,看他最后一眼。轮到我们几个了,为了表示更大的尊重,我们放下身上的背包,双手捧着菊花,在工作人员指引下深鞠躬,献上花朵。然后绕着他的遗体和他作最后的告别。
晓苏老师静静地躺在那儿,脸瘦得脱了相,一点儿也不像我认识的他了。我这会仿佛才清醒过来,那个身材微胖的、长着圆圆脸的、爱说爱笑的、会写小说的、会讲课的晓苏老师再也没有了。
流着泪,顺着人流出来,工作人员递给我们每人一个小包,里面装着一条毛巾、一块香皂、一本《晓苏短篇小说大系》。我用毛巾和香皂洗去了脸上的泪痕,捧起他的书,还没打开扉页,泪又已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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