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坡上的文心与温情 | 张天堂

 

2026年小寒刚过,山城保康的夜晚黑得像泼了墨,万年山的风吹过清溪河,带着冬天特有的冷劲儿,把一个让所有保康搞文学的人都心碎的消息传了过来——晓苏教授走了。我在县文联工作多年,跟教授相交十多年,算是他的后辈。听到消息时,我愣在窗户跟前,手里的茶杯都凉透了。看着远处山的影子在黑夜里忽明忽暗,以前跟教授相处的那些事儿,就像被风吹开的旧本子,一页页在脑子里过,每一个细节都跟昨天刚发生似的。

在老家保康,晓苏教授从不摆作家、教授的架子。在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文学爱好者眼里,他更像从油菜坡走出来的大哥哥,热心帮我们搞创作,还把家乡的烟火气都写进了文章里,成了家乡的守护者。清楚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样子,是店垭的一个朋友结婚,他专程从武汉赶回来参加婚礼。吃饭的时候,我们正好坐在一桌,因为我之前从没见过晓苏教授,也不熟悉他,就一直没敢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席间,晓苏教授主动打开了话匣子,讲起了老公公和儿媳妇的民间故事,故事情节逗得我们一桌人一个个捧腹大笑,可他自己却一脸严肃,直到我们笑够了、安静下来,他才慢慢露出笑脸。从头到尾,他说的全是咱保康的土话,没有半分生疏感,一下子就跟在场的人拉近了距离。吃完饭,他还特意走到我们跟前,一个个问我们最近有没有写东西、写的啥内容,还细细嘱咐:“保康的山山水水里全是故事,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灵气,你们生在这儿、长在这儿,最懂这份家乡情,也最该把这份感情写出来。”

我到县文联上班后,常能有机会组织本地作者跟教授交流,更幸运的是,我自己写的文章也常能得到他的指点。和晓苏教授交往多年,他对我一直很关注。教授不光爱文学,还特别爱摄影。每次我们约着相聚,他总会提前叮嘱我:“天堂,记得把相机带上。”我每次也都会特意邀请几个摄影师朋友一同前往。不管是春天漫山的桃花、金黄的油菜花,还是冬天河边随风摇曳的芦苇,我们一群文友总能在田间地头、山水之间拍出很多精美的照片。而且每次和晓苏教授合影的时候,他总会把我搂得很紧,那种实实在在的温暖,让我清晰地感觉到,这是如父辈一般的关爱。除此之外,每次聚在一起,不管是在县城,还是在乡下的农家院里,教授最爱做的就是围着坐,听我们讲保康的新鲜事儿、老典故。他听得特别认真,碰到有意思的细节,还会追问两句。宴席间,他还会兴致勃勃地发起“讲故事比赛”,让每个人都讲一个既有意思又搞笑的故事,要是有人讲不出来就罚酒。

记得有一次,他回老家,我们一群文学爱好者特意在马良相聚。席间,他又像往常一样出题让大家讲故事,但这次的要求更特别——讲完后如果没有人笑就算输。轮到我时,我赶紧把提前精心准备好的故事讲了出来,可没想到,故事讲完后,桌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笑。我当时脸都红了,特别尴尬。他见状,当即就点评说:“天堂,你的故事本身很好,也有笑点,问题出在表达方式上,节奏没把握好,把有意思的地方平淡地说出来了。”为了缓和我的尴尬气氛,“这样吧,我替天堂再讲一个”。说完,他就自己先站起来讲了一个,绘声绘色的,还学着咱保康本地人的语气,逗得一桌人哈哈大笑。他讲的故事里全是家乡的人和事,满是对这片土地的留恋。

我记得有一回,我写了一篇关于油菜坡秋收的短文,忐忑地拿给教授看。他当时正坐在苏家花园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接过稿子就认真读了起来,手指顺着文字一行行划过。秋风一吹,槐树叶沙沙响,几片雪白的花瓣落在稿纸上,他也没在意。读了大概十几分钟,他抬起头跟我说:“天堂啊,你这篇文章有生活气息,写的都是真事儿,这很好。”指着一段对话:“乡亲们说话得有咱保康的味儿,别写得太书面,比如这句‘我很高兴’,换成‘我心里头乐开了花’,是不是更贴合农村人的语气?”

他拉着我的手,手心暖暖的,语重心长地说:“天堂啊,保康的文字不能断,得有人传下去。你们要多写写家乡,写油菜坡春天遍地的油菜花,写荆山沮水连绵的山水,写咱乡亲们种地过日子的酸甜苦辣,这些都是最宝贵的写作素材。”那会儿阳光从树叶缝里洒在他脸上,光影晃来晃去,他眼里的恳切和期待,我一直记在心里,从来没忘。

印象最深的还有2021年,我们组织了一次高山笔会,特意邀请了晓苏教授参加。他不光自己来了,还热心邀请了几个刊物的主编一同前来,帮我们这些本地作者搭起了交流和发表作品的平台。活动结束后,晓苏教授特意要求我们参加活动的作者每人写一篇散文,计划在《文学教育》上发表。我当时琢磨着,就围绕龙坪的南顶草来写,写完后把稿子发给了他。没过多久,他就给我打来了电话,直截了当说:“天堂,你这篇文章太肤浅了,光写南顶草没抓到龙坪的精髓。你换个主题,写写龙坪的酸菜,这才是能体现龙坪风土人情的东西。”

说实话,参加笔会的时候,我压根没特别关注过酸菜这个主题,接到这个修改要求,心里直犯怵。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重新动笔,翻遍了有关龙坪蔬菜的资料,勉强凑够了2000字的文章。我自己读了几遍,觉得还说得过去,就又把稿子发给了晓苏教授。可没想到,他再次打来电话,语气依旧温和却很直接:“还是不行,写得太死板了,一点不活泛,没有把酸菜里的生活气息写出来。”在他的耐心指导下,我前前后后改了5遍。最后那一遍,他实在放心不下,亲自动笔帮我修改了结尾部分。

他改的结尾是这样写的:“近几年,在乡村振兴政策带动下,龙坪还创办了酸菜加工厂,推出了知名酸菜品牌——酸嫂泡菜。在龙坪镇附近的一面巨大广告墙上,有两句十分醒目的酸菜广告词:酸嫂泡菜,酸得可爱。据说,这两句广告词出自保康县政协主席周国明先生之手。周先生曾在龙坪当过党委书记,对龙坪嫂子泡的酸菜情有独钟。高升进城之后,周先生对龙坪泡菜念念不忘,所以创作出了如此有情调、有趣味、有美感的广告词。酸嫂泡菜,酸得可爱。龙坪镇现任党委书记张东林先生告诉我们,如今,龙坪的酸嫂泡菜已广为人知,声名远扬,襄阳、十堰、武汉的观光客来龙坪旅游,都要吃酸嫂泡菜,离开时还要买几瓶带走。张书记说,有些客人还向他打听酸嫂呢。他们认为,酸嫂一定是一位心灵手巧、风情万种的村妇,兴许还会一边泡酸菜一边唱酸曲呢。”经晓苏教授这么一改,文章立马就变得有滋有味,既有人情味又有地方特色,完全脱离了之前的生硬感。

油菜坡其实很小,小得几分钟就能转一圈。可在晓苏教授的笔下,油菜坡很大,大的能容纳几代人的悲欢离合、世间的人情冷暖,能装下保康山水间所有的灵气与烟火。他的文章里,全是活生生的油菜坡。他写的农村人,不管是勤劳老实的庄稼汉,还是机灵会做生意的小商贩,都带着一股泥土味儿,特别真实,让好多没去过保康的读者,通过他的文字记住了这个偏远却温暖的地方。有一回聊天,我问他为啥一直对油菜坡这么有感情,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笑着朝窗外远山的方向看,眼里全是留恋:“那是我的根啊,人走得再远、混得再好,根还是在这儿。”他一直有个心愿,想写一部关于油菜坡的长篇小说,把这儿几代人的人情往来、岁月变化都完完整整地写进去,让更多人知道这片土地的故事,了解这儿的风土人情。为了这个心愿,他每次回老家,都会特意抽时间找乡亲们聊天,坐在农家的门槛上,跟老人拉家常、听老故事。

去年十月份,我去武汉出差。提前约好去看他。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我差点没认出来——以前精神十足的他,瘦得不成样子,脸色白得没一点血色,说话声音也虚弱沙哑。可就算这样,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病怎么样,而是关心地问保康的文友们最近好不好,有没有写新东西。聊天的时候,他还反复嘱咐我:“天堂,一定要多写,别因为过日子的杂事儿把笔放下,保康的文学要靠保康自己人撑起来。”可我万万没想到,那次病房里的见面,竟然成了我们最后的告别。

教授最终还是走了,带着没能写完油菜坡长篇小说的遗憾,永远留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天。现在,每当我走进油菜坡,看到遍地的油菜花随风摇晃,就好像能在花海中看到他熟悉的身影,听到他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一遍遍提醒我们,要把家乡的故事继续写下去,让保康的文字一直鲜活。他以前跟我们说过的写作细节、分享的写作经验,早就融进了我们的创作里,成了我们往前走的底气。

风又吹起来了,顺着油菜坡的方向刮过来,吹过田地,带着油菜花淡淡的香味,就像在轻轻念着教授写的文章,温柔又亲切。晓苏教授用一辈子,把自己活成了家乡的传奇,成了我们心里永远的灯塔,照亮了我们追寻文学和家乡的路。希望您在另一个世界,还能跟喜欢的文字作伴,还能看到油菜坡那片金黄的花海,还能听到家乡熟悉的声音。我们永远怀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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