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晓苏 | 魏群夫

 

 

 

 

知晓苏先生大名,缘于读他的《花被窝》。文章好,又回过头来看封面上的作者,心里直犯嘀咕,百家姓里也没姓“晓”的呀,转念一想,可能是笔名吧。后来,与先生相识相知后,才知不是笔名,就是他传道授业、著书立说、行走江湖的真名!他把身份证截图传我一看——好家伙,货真价实的“晓苏”!这样的身份证公安部门竟然给办了,既见先生的标新立异,也见公安部门开明开通。

与晓苏深交后,先生在我心中,逐渐清晰成四个维度,也即四个角色。

教授

晓苏正儿八经的身份是华中师范大学的教授、博士生导师。他在大学授课和当博导的情形无从知晓,对他教授身份的认同,第一印象来自外观:先生中等身材,微胖,方脸,鼻梁稍高,鼻翼丰满,相术上对这种鼻子不吝溢美之词——属忠厚之人,有福之人。相术的把戏,有人深信,有人不屑,但这次我信,先生看上去宅心仁厚,温尔文雅,大智若愚,确属忠厚之人,有福之人。他留不长不短的头发,戴一副椭圆镜框的黑边眼镜,喜欢穿偏大宽松的衣服,服饰以黑色为主。乍一看,与中学普通教员装束无二,他大概对服饰不甚讲究。夏天,他爱穿那件印有“子非鱼”的衬衫,黑底白字,宽松而不紧身,越发显得休闲。有一次,他穿了一件宽口的上衣,布料有点像旧时的灯草绒,袖口部分起毛了,我们笑道:“您一个堂堂的大学教授,怎么还穿这种快破了衣服?!”先生也笑道:“这是我二十年前常穿的一件,因用电脑写作,袖口就被电脑桌子磨成这样了。”旧衣不丢,可见先生怀旧,也见先生节俭。袖口磨损如此,足见先生用功之深,写作时间之久。

听先生讲课,那是一种享受。他讲课从不带讲稿,不知是懒得去写,还是根本就不需要。主持人介绍完,先生抱着一只水杯稳稳走上讲台。不一会儿,就听到台下掌声雷动。先生讲课不像授课,倒像是同老朋友聊天,与熟人拉家常,他中音十足,吐词清晰,语言朴实,幽默诙谐,语速不急不缓,听着如浴春风,阵阵送暖。他抛出一个观点或理论后,绝不用冗长的说教来印证,而是辅之以一个故事来说理,你把故事听完了,他的观点或理论自然就懂了。作为一个大学教授,他丝毫不端架子,不“玩味儿”,不装腔作势,不故弄玄虚,不高深莫测,平易得倒是像个中学老师。他不仅乐意给高中生、初中生讲,还愿“俯身”给小学生讲,好像没有感到“大材小用”。先生讲课尤重授众对象,尽可能让每个群体都听得进去,都能理解和接受,绝不刻板和枯燥,也没有丝毫的卖弄学问。正因为他的课形象,生动,活泼,有趣,总是不断地被掌声和笑声淹没。听先生的课,丝毫没有累和困的感觉,有的就是轻松和愉悦,不知不觉间,他把故事讲完了,课程结束了,而你浑然不觉。

论起教授,很容易给人一种固有的刻板印象:表情上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知识上学富五车,说话却文绉绉,枯燥难懂;人情世故上古怪孤僻,独立特行;行为上固执已见,我行我素。认识晓苏,走进晓苏,会让你见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教授——一个满肚子学问却非常有情趣有滋味儿的教授。


作家

先生早已著作等身,他在作品附后的自我介绍中,有一段关于作家身份的,录之如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这可不是轻而一举就能得到的什么虚名,而是靠着一部部作品支撑起来的,垫起来的高度。先生先后在《人民文学》《作家》《收获》《钟山》《花城》《天涯》《十月》《北京文学》《中国作家》《上海文学》等刊发表小说五百余万字。出版长篇小说5部,中篇小说集2部,短篇小说集15部,散文集1部。先生曾获湖北省“文艺明星”奖,蒲松龄全国短篇小说奖、林斤澜短篇小说奖、百花文学奖、汪曾褀文学奖、湖北文学奖、《北京》文学奖、屈原文学奖、《长江文艺》双年奖、《作家》金短篇小说奖等。《花被窝》《酒疯子》《三个乞丐》《泰斗》《老婆上树》等五篇小说荣登中国小说学会中国年度小说排行榜。有多部作品被译为英文、德文、法文和西班牙文。先生的文学成就不用说,以我的了解,作为作家,他是勤奋的,没有因为写了这么多作品,出了这么多书,获了这么多奖,就摆资格、吃老本、搞炫耀、装大哥。虽然年逾六旬,但却依然笔耕不缀,痴心创作。他在《三遇彭老》一文中,借与军旅作家彭荆风一席谈中,表明了自己的文学态度,实际上也是一个作家的态度:文学并不只是一件好玩的事情,要想有大的成就,必须把它当成一生的事业,要严肃地、虔诚地、不懈地对待它,追求它。先生正是这样做的,他创作的激情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退,时不时地推进新作、大作。先生好像就是为当作家而生的。

先生在老家建了一栋别墅,取名“苏家花园”。除在武汉创作外,更多的时候,他悄然回到苏家花园潜心创作。作品写好了,我们去拜访他,也有祝贺的意思。他把新生“婴儿”“抱”出来,让大家欣赏、品咂。我们一群文学爱好者围坐在他面前,他一字一句地读给我们听。他对文学是虔诚的,他正襟危坐地坐在圈椅上,低着头,捧着文稿,读得很深情,读得很陶醉。那一刻,阳光照在他脸上,越发显得平静、柔和。我们在心里默念:这就是一个作家该有的样子。

先生给我的印象是记忆力特别好,这不仅体现在他讲课不带讲稿,却从来不会忘词出现“卡”的现象。他写了那么多作品,任何时候聊起其中任何一部中的人物及人物当时说的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出差错。如果仅是他自己的作品也就算了,他对读过的名著,也有这种记忆上的功夫。有一次,请他到文康学校给学生们讲课,他背诵了一些外国诗人的作品,回家后,我专门搜索出原作,与录音中他当时背诵的比对了一下,竟然一字不差!我越发佩服他的这种功力。

晓苏自1985年在《长江文艺》发表小说处女作《楼上楼下》起,坚持创作近四十年,他之所以成为丰产优产作家,除了勤奋,我以为,得益于他是听故事、讲故事的高手。他行走江湖,烟、酒、茶样样稀松,业余爱好也无多,情有独钟的,就是喜欢收集故事,雅俗均可,长短不限。到他家做客,你得提前做点儿功课,准备一至二个故事,否则,点兵点将后,若无准备,准打你个措手不及。酒酣耳热之际,他不动声色地开始行“故事令”,从他坐的左手或右手起,依次人人讲故事,人人“过关”。故事内容不拘,只要有情节,有笑点,有意义,有意思就行,正人君子、村夫村妇各色人等不拘,实在没有,讲自己的故事也行。他不仅喜欢听故事,有时也讲故事给别人听。同是华中师范大学的陈艺新美学硕士写了一段先生讲故事的情节,尤为地道传神:“晓苏讲起故事声情并茂,颇具特色。他的普通话带着点儿家乡味儿,不疾不徐,每句尾音上扬,有点像某地方戏的尾声,表现力别具一格。他的表情总是早于故事情节的转变呈现,就像剧情预告。如果他嘴角一抿,眉毛两头耷拉下来,那接下来的故事情节一定很沉重;如果他的右眉毛挑上去,眼睛一眯,嘴角往上一扬,那接下来的情节一定是或搞笑,或荒诞。讲到开心处,他喜欢潇洒地把刘海朝耳边一掀,将欢乐的氛围撒进空气里”。

先生在《有意思的小说》中,谈到小说创作时,提出了好小说的标准:一是有意思,二是有意义。他的小说,细细读来,要么有意思,要么有意义,要么两者兼备。围绕有意思和有意义,他塑造了上柿子树的廖香、爱铺松毛床的老碗、投井的陈仁、卖卤菜的李学乖、开三轮的吴满升、骗取医保的赵直、道德模范刘春水、抗旱的花嫂、做白内障手术的冯纪人等等人物形象……这些栩栩如生的人物,一读就记住了,一读就在眼前晃荡。这些人物的命运,或坎坷,或悲悯,或同情,或可笑,或可恨,或可敬,不一而足,五味杂陈,是市井中的人物,是俗世中的人物,也是先生和读者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人物。先生用他看似平淡,实则娴熟的语言,通过讲故事,使小说语言流畅,通俗易懂,故事饶有兴趣,情节引人入胜,人物跃然纸上。掩卷沉思,回味无穷,给人以启迪和教益。

晓苏先生不仅自己醉心创作,他对文学爱好者的扶持、奖掖更是不遗余力。他毫不保留地传授创作方法,鼓励和引导大家创作,哪怕基本功还不太扎实的,他也鼓励大胆写。有时,他亲自捉刀,帮助修改文稿,对一些好的作品,极力推荐帮忙发表出来。他朋而不党,让大家感到与之交往很轻松、放松,既没有人身依附的旧俗,也没有搞“小圈子”的陋习,虽然他身边聚集了一大批省、市、县、乡、村的文学爱好者,他都以礼待人,以文服人,以德服人,没有出现一些地方“文人相轻”或“一聚就有矛盾、一分就是一盘散沙”的怪现象。上至官员,下至村夫,先生一律平等待人,不因职业分贵贱,不因远近论亲疏。

孝子

保康是先生的出生地,他从17岁离开保康上大学后,似乎与故乡渐行渐远。因为保康是全山区县,与大都市武汉相比,生活境况差距很大,也正因为此,一些稍有成就的人,“跳出龙门”后,总是想方设法远走高飞,百般逃避家乡,很少再愿意回来,甚至不愿意谈起自己的出生地。先生却“儿不嫌母丑”,虽身在武汉,却心系故乡。他对家乡的情感是炙热的,浓烈的,恒久的,他很多作品的写作背景就是他的出生地油菜坡,很多人物原型来自家乡的父老乡亲,故乡成了他心之所倚、情之所系、笔之所及之地。

除了为创作回家乡寻找灵感,晓苏经常回保康,还因为父母健在,他常回来探望,尽一个儿子的孝道。先生对父母的生育之恩、养育之恩、教育之恩念念不忘,他在《读父》、《小说中的母亲》专门论及,尤其写父亲背他到五湖、扛木箱送他上大学的细节,颇有朱自清《背影》的影子,读来让人动容。正因为对父母情深,他说,每次从武汉回来的第一晚,一定是同父亲睡同一张床,而且睡在父亲的脚头,帮他捂捂脚,回馈小时候父亲为儿子捂脚的温暖。这样的孝心别具一格,一般人很难做到。

先生几乎每年都在老家过年,主要是为了陪父母,聚兄弟,浓亲情。有一次,我笑问先生:作为老大,你几乎每年有近四分之一的时间在家陪父母尽孝心,你是如何要求弟弟、弟媳们的?先生笑道:我曾给他们提过一个要求,回家看父母,即使再没有钱,也不能空着手,哪怕你买一双袜子也行。在父母看来,东西多少、贵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是否有他(她)。

孝心是能传递、传承的,2020年先生的父亲过84岁本命年,因受疫情影响,先生的女儿苏也远在美国,无法回来为爷爷祝寿。苏也不是简单地给爷爷打个电话祝贺或例行公事一下,而是用最传统的方式——书信,从大洋彼岸寄托对爷爷的思念,这封信写了近4000字,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亲情浓烈而温馨。如果不是先生或先生的夫人刘教授特意嘱咐苏也写的,那一定是孝心传承的结果。爱需要传递,孝也一样。

每年清明节,先生都要在老家油菜坡张罗举办“苏系家族年度清明”大会,通过祭祖的形式,团聚族人,弘扬尊老爱幼、孝老爱亲、扶弱帮困等孝悌文化、家族文化、家风文化、家教文化,让传统文化在乡野的沃土中生生不息。

先生的孝是泛化的,他用一颗游子的心,把对长辈的孝,对家乡的爱,都倾注在心间、行动和笔端。在新华社任职的王明瑞同志收集出版保康作家们写的一本集子《家在保康》时,请先生作序,先生写道:在保康,意味着我们心在保康,情在保康,根在保康。我们既铭记保康的过去,也正视保康的现在,更憧憬保康的未来。因为我们爱保康,所以我们在怀念中有反思,在赞美中有批判,在传承中有扬弃。为什么我们的文字里常含泪水,因为我们对保康爱的太深太深。

故乡,是先生创作绕不开的源泉之地,也是他作为游子,尽孝心、叙友情、交朋友、道家常的精神家园。

兄长

晓苏在家行大,兄弟五人,他是长子。农村有俗语:长子如父,长嫂如母。意为长兄长嫂在家庭中像父母一样,要为家庭操心,在抚育、关心弟妹们成长成才中作奉献、担责任。先生的三个弟弟,我没有见过,但听说都有出息,全都在外工作。先生不仅兄弟们团结,他的那些姑老表、姨老表们对他也是众星捧月般的喜爱,这其中,除了人格魅力,大概就是作为兄长,他为这些表兄、表弟们付出过,操心过。

对自家人如此,先生待人,无论亲疏,不分内外,皆如兄长。同辈或晚辈中有人丧偶或没娶到媳妇,先生有时比当事人还急,亲自出面张罗或让族人中的七大姑八大姨们四面寻找合适人选,极力牵线搭桥,为此,他还亲自创作了一首

《嫁人就嫁油菜坡》。歌词如下:

未婚的女子哟,你听我说,

保康有个油菜坡。

油菜开花十里香,

蜂双蝶对如穿梭。

 

坡上的男人哟,都蛮不错,

肩能扛来背能驮。

扛山驮水奔小康,

有吃有穿也还有车。

 

坡上的男人哟,都蛮不错,

手勤脚快脑袋活。

石头缝里打水井,

敢叫梨树结苹果。

 

坡上的男人哟,都蛮不错,

会讲笑话会喊歌。

笑话笑得肚子痛,

歌声能把云喊破。

 

未婚的女子哟,你听我说,

嫁人就嫁油菜坡。

坡上男人最懂爱,

爱肝爱肺爱老婆。

在先生的极力撮合下,听说还真成了一对,这其中的酸甜苦辣,想必先生冷暖自知。

我业余时间偶尔写点散文,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属误打误撞,随心所欲,不成看相,有时甚至自惭形秽。承蒙先生不弃,不时给予鼓励和鞭策。2020年冬,一场大雪过后,天寒地冻,先生不畏严寒,专程从省城赶回来,在其老家书屋为我张罗举办散文研讨会。从拿方案,邀嘉宾,管吃住,先生亲历亲为,事无巨细,受此殊荣,让人感到如兄长般的温暖、温情。先生待人是真诚的,与之交往,自然,实在,没有虚情假意,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功利目的。正因为此,先生受人尊敬,大家都愿把他当兄长、当朋友交往,大概得益于他的宅心仁厚。

 

人生有此兄长,幸甚,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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