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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当下的生活,节奏太快了,一天到晚像打仗,身体疲惫不说,关键是心累。被快生活折磨久了,我做梦都想让生活慢一点,再慢一点。还别说,初秋的一天,我居然好梦成真,终于遇见了一回慢生活。
那天,年轻的朋友王明瑞,盛情邀我去他老家玩。他的老家叫王家大屋,藏在保康与远安交界的一片山林里。那地方远离公路,车只能开到村委会。下车以后,我们用脚走了好几里土路,才到达王家大屋。

我非常喜欢那段土路。一走上那段土路,我感觉到生活顿时慢下来了。我们慢慢地走着,走走停停,说说笑笑,有时还可以背着手迈八字步,感到好轻松,好悠闲,好自由。路上除了黄土,还有碎石,还有落叶,还有枯草,看上去就像一幅细长的油画。我们一边走一边欣赏,仿佛行走在一幅画上。

王家大屋是一栋老房子,墙是土打的,瓦是窑烧的,门窗是木头做的,台阶是石头砌的,古色古香,精致典雅,别具韵味。一到王家大屋,我便产生了一种幻觉,如同时光倒流,一下子回到了从前,回到了本真,回到了工匠时代,回到了农耕文明,回到了久违的慢生活。在王家大屋,我们看不到钢筋,看不到水泥,看不到瓷砖,看不到任何快生活的影子。开始,我还以为这是一个被当今社会遗忘的角落。后来认识了明瑞老家的几位亲人,我才突然发现,原来王家大屋是在刻意与我们的快生活保持距离。

我先见到的是明瑞的母亲,当时她正在厨房门口择菜。她穿着一身素朴的棉布衣裳,样子也是老式的,一看就是一个农家妇女的打扮。按说,她的年纪已经过了五十,但看上去只有四十多岁,身材匀称,不胖不瘦,脸说不上白,却很饱满,笑起来红红的,一丝皱纹也看不到。我的意思是说,她保养得很好,一点儿都不显老。不过,她的保养肯定与别处的女人不同。别处的女人,尤其是城里的女人,为了延缓衰老,不仅要买护肤品,而且要进美容院,有的甚至还要做手术,又是打针,又是动刀子。而明瑞的母亲,我想她恐怕连面膜都没敷过一张。她的保养其实很简单,主要靠日复一日的劳动,靠与生俱来的勤俭,靠顺其自然的朴实。或者说,主要靠她所持的那种慢生活态度。我这里所说的慢生活态度,指的是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不卑不亢;还有,不眼红,不攀比,不跟风湖,不赶时髦,不怨天尤人,不哭贫喊穷;另外还有,慢工出细活,凉水泡茶慢慢浓,慢人自有慢人的福。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种慢生活态度,明瑞的母亲才活得如此自在、宁静、充实、快乐、年轻。

明瑞的父亲是一位小学老师,原来在镇上教书,退休后便回到了王家大屋。我刚到达时,他陪我坐了一会儿,然后就匆匆去了厨房,说是要亲手去做一盘鱼。直到吃午饭,我才有机会与他交流。午饭非常丰盛,鸡鸭鱼肉,一应俱全,还有磨芋、橡子粉和懒豆腐。一上桌子,他就把一盘诱人的火炕鱼推到我面前,恳请我尝一条。鱼都不大,只有拃把长,炕得黄黄的,异香扑鼻。看着,闻着,口水一下子就漫过了我的嗓子眼。我忍不住拣了一条,埋头品尝起来。哎呀,这鱼太好吃了!它干湿有度,松紧相宜,咸淡适中,口感真是好极了。最叫绝的是,它让我吃出了真正的鱼香。这种香,不是外加的,它来自鱼的本身,是从鱼肉里炕出来的,是从鱼刺里炕出来的,是从鱼肚里炕出来的。明瑞的父亲告诉我,这盘鱼,他前后炕了三次,第一次把鱼炕干,第二次把鱼炕熟,第三次把鱼炕黄。每次炕一两个小时,用小火炕,不能着急,得慢慢来。三次之间必须有间隔,少则隔半天,多则隔上一夜,一定要等鱼完全冷却以后才能再炕。他说,只有这样慢慢地炕,才能把真正的鱼香炕出来。

我尤其喜欢明瑞的奶奶。老人家八十八岁了,却耳不聋,眼不花,牙齿还整齐得像一排玉米。我们到的时候,她刚从山上回来,手上提了一个竹筐,里面装着她在山上捡的野板栗。她非常好客,一见面就抓野板栗给我们吃。她还特别健谈,记忆力又好,当姑娘时的事都记得。我一边吃野板栗,一边听她讲自己的经历。她是远安那边的人,娘家比较富裕。刚嫁到保康这边时,王家还十分贫穷。但她不在乎,说,穷怕啥子么?只要有一双手,慢慢地过,日子总会过好的。经过几年的勤扒苦做,家里终于吃穿不愁了。不过,她那两年也够辛苦的,经常起早贪黑,披星戴月。有一天,她天不亮就起床下地。路上有一摊积水,她以为是月光,一脚踩下去才晓得是水。她当时没有回家换鞋,硬是穿着一双水淋淋的鞋到地里劳动了几个钟头,直到旭日东升。她还着重讲了她和明瑞爷爷的感情。结婚头几年,两口子并不和谐,动不动闹别扭。可她没有灰心,更没有失望,心想,自己的牙齿和嘴唇有时还咬一下呢,何况是夫妻。慢慢过吧,时间一长就会慢慢适应。果然,夫妻俩慢慢就过好了,好得就像一个人的牙齿和嘴唇。两年前,老伴因病走了,她有大半年像丢了魂。讲到这里,她把我们带进了她的寝室,捧出她和老伴的合影给我们看。我们看时,她自己也看,看得目不转睛,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
衷心感谢明瑞邀我去王家大屋,让我感受了一回幸福的慢生活。
(原载2018年10月20日《湖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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