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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良的河流

 
 

马良是我父母现在生活的地方。一九九一年,父亲调离歇马后,他们就一直在马良生活,至今快三十年了。在我心中,父母在哪里,家便在哪里。因此,每当有人问我家在何处,我都会明确回答说,保康马良。

父亲调到马良后,先是住在供销社的家属楼上。当时住房也紧张,只有小小的四间,实际上是两大间隔成的。平时,父母两人还够住,可一到逢年过节,我们兄弟们都回去后,家里便挤不下了。没办法,父母只好找邻居为我们借寝室,不知道跟别人陪了多少笑脸,说了多少好话。直到本世纪初,我们兄弟全都有了工作,才每人凑了一笔钱,为父母建了一栋别墅。别墅位于马良街东头的关口垭,那里实际上是一座小山,地势颇高,站在山顶能俯视马良街全貌。

马良真是一个好地方,好得不能再好了。这里不仅有巍峨的青山,而且有蜿蜒的绿水。对保康这样一个著名山区来说,山并不稀奇,水却弥足珍贵。但是,马良有福,居然有两条河流在此交汇。一条是东头的沮河,另一条是西头的鸡冠河。它们像两位下凡的仙女,明眸闪闪,秋波盈盈,长裙飘飘,翻高山,越峡谷,载歌载舞,逶迤而来,将马良深情缠绕。令人窃喜的是,我们家的别墅就建在沮河岸边,从我家窗口便能看见那弯弯的河水。别墅上面修了一个尖顶,盖着红色的琉璃瓦,仿佛戴了一顶红帽子。碰到沮河清澈的时候,别墅的尖顶会倒映在水里。在水中,那顶红帽子显得更红,看上去就像是着了火。别墅建起来之后,负责施工的师傅还在临水的那面山坡上修了一条石板路,从我们家可以直接下到河里去。我们住在这样一个地方,简直就是住在一幅风景画里。

然而,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至少有上十年吧,马良却没有珍惜这两条多情而美丽的河。按理说,对于为马良带来滋润、带来甘甜、带来丰收、带来欢乐、带来恩泽和福祉的这两条河,马良应该感谢它们,热爱它们,尊重它们,善待它们,呵护它们。让人遗憾的是,马良非但没有这样,相反还对这两条河进行了大肆的破坏和无情的蹂躏。那些年,我每次回家都能看到成群结队的人们,扛着锹或锄头,开着卡车或拖拉机,像土匪抢劫似的涌到河里。他们挖沙的挖沙,撬石头的撬石头,如狼似虎,巧取豪夺,把好好的河糟蹋得坑坑洼洼,遍体鳞伤,满目疮痍。久而久之,河床塌陷了,河道扭曲了,河水干枯了,甚至连河岸也被毁坏了。同时,人们还把两条河当成了两个垃圾场,不管什么废物都往河里扔,大到建筑垃圾,小到生活垃圾。我经常能在河里看到塑料袋子、快餐盒子、矿泉水瓶子,还有破鞋子、烂袜子和女人的裤头子。说实话,每当看到这些惨状,我的心都在哭泣,既为河,也为马良。

好在,我们终于迎来了新时代。进入新时代以后,保康县及时设计了生态优先和绿色发展的战略思路。从此,流经马良的沮河与鸡冠河便时来运转,立即受到了马良镇党委政府的高度重视。在县委和县政府的领导下,马良镇迅速启动了河流治理工程。工程分为三个阶段,先是保护,再是修复,然后是美化。在保护阶段,镇上先后出台了一系列禁令,比如严禁淘沙,严禁采石,严禁往河里投放垃圾;在修复阶段,镇上不惜投入了大量人力和财力,排污水,挖淤泥,平整河床,疏通河道,还砌牢了河堤,拓宽了河岸。在美化阶段,镇上善于领会精神,善于把握形势,善于利用政策,善于抓住机遇,善于发挥想象,善于集思广益,善于招商引资,通过地方自筹、上级支持、企业赞助和联合开发等各种渠道吸纳资金,而后在下游筑起了拦河坝,在堤上栽种了杨柳树,在岸边修建了人行道,从而让枯河有了绿水,让秃堤有了绿荫,让荒岸有了绿道,让沮河与鸡冠河更加有了风姿和神韵。

说到马良镇对河流的治理,我不禁想起了两件事情。第一件发生在前年深秋,当时天气已经很冷了,我在武汉都穿了毛衣。一天下午,我突然接到马良镇党委书记的一个电话。书记说,他们打算在鸡冠河上游打造一个神话谷,希望我能给些建议。我听书记说话气喘吁吁,就问他在干啥?他说,正在野外陪县委书记考察河流治理工作。我说,那你先忙,有空再聊。说完,我便把电话挂了。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马良的书记又来了电话,说县委书记刚才在河里的鹅卵石上滑了一跤。我问,没受伤吧?他说,没有,只是双脚都打湿了。他说完便发来两张快照,一张是全景的,县委书记杵着一根木棍,正在河里的乱石丛中艰难行走,就像一个地质队的勘测员;另一张是特写,只照了一双大脚,两只鞋子都湿透了,似乎还在往外面冒水。马良的书记没说在哪条河上考察,我从照片的背景上推测,他们多半是在沮河上游的一条峪谷里。那地方叫扁洞河,是一个贫困村,曾经是县委书记亲自联系的扶贫点。据说那里的自然条件十分恶劣,过去,人们连吃饭穿衣都成问题。而最近几年,经过精准扶贫,人们已经衣食无忧了。从马良书记发来的照片看,县委书记肯定又想在扁洞河上做什么文章了。

第二件事情发生在去年夏天,并且与我有关。那是七月的一天,我当时正在马良度假。上午九点多钟的样子,我散步去到了一片柳树林。那里长着近百棵柳树,树干又粗又高,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又正好位于沮河和鸡冠河的交汇处,流水哗哗,河风习习,真是一个避暑的好去处。令人扫兴的是,我刚到柳树林不久,一扭头便看见了一个破烂不堪的塑料盆。它像一只破船,抛锚在鸡冠河边的沙滩上,旁边还散落着许多废弃的物品,有草帽,有球鞋,有锅盖,还有沙发坐垫,看上去异常刺眼,大煞风景。头天下过一场暴雨,这些垃圾十有八九是从上游冲下来的。但是,我当时没有多想,拿出手机便拍了一张照片,随即就发给了在马良政府办公室工作的一位主任。五分钟之后,主任回了一则微信,说书记和镇长看到照片后都非常重视,还感谢我的监督。看到这则微信时,我并没有太当真,呵呵一笑就过去了。出人意外的是,我刚从柳树林回到家里,主任又发微信来了,还附了一组照片。在照片上,镇上的领导正带着一班人在鸡冠河清理垃圾。看到这些照片,我深有感触,对马良镇干部的敬意不禁油然而生。

现在,马良镇的河流治理已经大见成效,不仅修复、改善、美化了城乡的生态环境,而且有力推动了全镇的扶贫攻坚和乡村振兴。据镇上的书记和镇长介绍,马良的两河经济带业已形成,与河相关的绿色产业正在蓬勃发展,人民群众的物质生活逐步富裕,精神生活也日益丰富起来。他们没有吹牛。凭我的耳闻目睹,我觉得他们此言不虚。

我在马良境内有不少亲戚,镇上乡下都有。可以说,他们都是河的受惠者。有一个姓何的亲戚,住在鸡冠河边上。他面水而居,靠水吃水,几年前灵机一动在门口建了一个盆景园。因为水源充足,且取之便捷,所以他的盆景栽培很快获得成功。如今,他的盆景园已经远近闻名,买卖兴旺,生意红火,每年纯收入超过三十万元。另一个姓周的亲戚,原来生活在高山野洼里,由于智力偏弱,年过半百也没娶上老婆,孤苦伶仃,穷愁潦倒,一年四季过着窝囊的生活,衣服不洗,胡子不刮,形同野人。去年,他有幸搬到镇上,免费住进了特困户集中安置房。那片安置房建在沮河南岸,从河水中可以看见房子的倒影,白墙红瓦,甚是好看。住到河边以后,他的生活状态彻底变了,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胡子刮得光光溜溜,后来还去街上当了清洁工,每月有了稳定的收入。还有一个姓王的亲戚,一直在马良街上做生意。以前,每天到了晚上,他们一家人总是窝在家里,不打麻将就斗地主,或者说是聊非。现在,他们在家里待不住了,一吃罢晚饭就要赶紧出门到河边去。沿河两岸,到处都是公共文化空间,有广场,有公园,有亭台,在太阳能灯光的照耀下明亮如昼。他们有的去唱歌,有的去跳舞,有的去拉二胡或吹笛子,随心所欲,各得其所。

最近几年,我一有闲暇便要回马良住上几天,甚至十天半月。坦率地说,马良比我常年生活的武汉更适合居住。那里山峦壮丽,阳光明媚,空气清新,物产富饶,食品纯正。更主要的是,那里有两条比梦中情人还要勾魂的河。每次回去,我都要去河边散步,从沮河走到鸡冠河,再从鸡冠河走到沮河。我走得很慢,有时还会停下来,静静地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河水泛起的浪花,听河水流动的响声,闻河水散发的气息。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心就会瞬间变得无比柔软,无比缠绵,无比潮湿。

今年春夏之交,我又回了一趟马良。有天下午,一位从前帮我们装修别墅的师傅,突然开车来到我家,说要带我去玩一个非常好玩的地方。我问,哪里?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我们沿着沮河驱车上行,十几分钟便到了一个人间仙镜。那是一条深深的峡谷,两边耸着悬崖峭壁,谷底流淌着一河汪汪绿水。公路修在河的北岸,紧贴岩石。在公路和河流之间,有一条新修的绿道,路面平坦光滑,还刷了一层黑泥青。绿道两边都安着用不锈钢做成的护栏,喷了一层天蓝色油漆,既安全又美观。师傅说,这就是他要带我玩的地方。我一下子有点迷糊,不知道身在何处。这地方,我似曾相识,却又觉得陌生。我问师傅,这是哪里?他说,扁洞河。我听了不由大吃一惊,压根儿没想到,从前穷山恶水的扁洞河,如今会变得这么美,变成了一个如此好玩的地方。

后来,师傅把车停下,我们踏着绿道继续往前走。约摸走了一刻钟,河的南岸出现了一栋两层楼的房子。师傅用手一指说,那是村委会。村委会又叫党员群众活动中心,白墙蓝瓦,简洁明快,端庄大方,房顶上还插了一面红彤彤的国旗,正在晴空下迎风飘扬。

 【选自《人民文学》2019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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