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再过几天,就是老碗六十岁的生日了。她显得一天比一天亢奋,脸色红润,像打了胭脂,说话响亮,像装了音箱,腿脚麻利,像安了弹簧。以前,老碗从来没过过生日。这回,她准备大过一场。
老碗姓王,名叫王小碗。年轻的时候,人们都叫她小碗。满了四十岁以后,她就自称老碗了,还要别人也喊她老碗。其实,老碗一点儿也不显老。她脸相好,皮肤好,身个子也好,又会收拾打扮,一直都显得很年轻。现在,老碗压根儿也看不到六十岁,顶多才五十一二,胸脯还是鼓的,屁股还是翘的,腰还细得像风吹柳。在油菜坡,像老碗这样的六十岁女人,打起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
早在半个月前,老碗就着手准备生日了。她每天都忙个不住,杀鸡,卤鸭,腌鱼,剁肉,还买烟,买茶,买酒,还要打扫房间,清洗桌椅。如今,只有老碗一个人在家,真是把她忙坏了。丈夫出门赚钱了,儿子儿媳南下打工了,孙子也进城读书了。不过,老碗人缘好,又大方,又讲礼,又好客,乡亲们一到晚上,都喜欢到她家来走走,坐坐,聊聊。遇到老碗忙不过来,他们就动手帮忙。
老碗住的地方,也是个好地方。屋后有山,屋旁有水,屋前有路。路是一条省级公路,西边连着宜昌,东边通向襄阳;水是一条石沟,上游有股泉水,泉水在石头上流得哗哗响;山是一大片松林,还有三棵千年古松,粗到两个人合起来都抱不住。从前,这里是油菜坡小学。后来学校撤销了,老碗便把这个地盘买了下来。原来的校舍,只保留了教工食堂,其他都推掉了。老碗现在住的房子,是在教室的废墟上盖起来的。
老碗选在这个地方住,是因为她曾在小学当过几年炊事员,跟这里有感情。那时,她才二十出头,就像一株刚开的杜鹃花,轻轻一碰就能弄出水来。她的人样子也像杜鹃花,人见人爱。尤其是男人们,一见到她就伸出舌头舔嘴,舌头红烫烫的,水汪汪的,像一只绣花鞋垫。
乡亲们动不动往老碗这里跑,除了她人缘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有故事。用一句时尚的话说,老碗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一个女人,到了六十岁,如果没有故事,她肯定会门前冷落,黑灯瞎火,无人问津。相反,如果有故事,她肯定是门庭若市,莺歌燕舞,人声鼎沸。当然,一个六十岁的女人,要是真没故事的话,那她早已成了黄脸婆,成了豆腐渣,成了木乃伊。要是有故事的话,那她就等于有了青春宝,有了不老丹,有了长生果,可以永远春风吹,秋波荡,叶儿不落,花儿不败。
老碗的故事,属于风流故事。在老碗还叫小碗的时候,她曾经和三个男人风流过。以时间先后为序,第一个男人叫马绳,当时是小学的校长,后来去省里读了大学,毕业后分到襄阳工作,当过政协副主席,现已退居二线,坐在家写回忆录。第二个男人叫刘龙,那会儿在小学教美术课,后来被开除了,回到村里用泥巴做瓦,之后带着老婆孩子搬到宜昌去了,如今在那里捏泥人卖钱。第三个叫朱幺,当年是小学的勤杂工,敲钟,守门,扫地,修桌椅板凳,后来成了老碗的丈夫,这几年在老垭镇上给人算命。
油菜坡的人,都知道老碗的风流故事,并且经常讲。老碗也知道,乡亲们一直在分享她的故事,用她的故事消愁,解闷,找乐。但她并不生气,也不反感,相反还几分得意和自豪。
然而,乡亲们在讲老碗的故事时,版本却五花八门,每个人讲的都不一样,甚至相互矛盾。老碗多次想站出来做些纠正,但她总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机会。乡亲们中间,也有一些较真的人,曾多次对老碗说,你能不能自己讲一下自己的故事?也好让我们知道个真假!老碗看出大家很诚恳,就认真地想了一下说,好吧,等到我满六十岁的时候,我一定原原本本地讲给你们听。
打从老碗许下这个愿,乡亲们就开始盼她的六十岁生日了。现在,老碗的生日越来越近,乡亲们到她家也越来越勤了。他们的意图十分明显,就是想在第一时间听到老碗正宗的风流故事。
老碗一向善解人意,还有点儿人来疯。离生日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老碗突然郑重宣布说,她决定从生日的前三天起,就开始讲她的故事。每天讲一个人,先讲马绳,再讲刘龙,最后讲朱幺。乡亲们一听,都高兴坏了,并从这一天起,开始了倒计时。
在生日前四天的晚上,乡亲们好像已有点儿迫不及待了。老碗自己也有些按捺不住,便临时做出决定,先给大家讲讲松毛床。老碗像做节目预告一样说,松毛床是她所有风流故事的主线,她的每一个风流故事都与松毛床有关。
松毛床铺在三棵松那里。老碗这样开始了她的讲述。她说,小学后面不是有一大片松林吗?松林里不是有三棵大松树吗?那地方当年就叫三棵松。在三棵大松树中间,有一块晒席大的平地,松毛床就铺在那块平地上。当时是秋天,正是松树落毛的季节,每棵松树下面都落了薄薄的一层松毛。铺床的人,先用竹扫帚把附近树下的松毛扫到一起,再用竹筐将它们提到三棵松下,然后一层一层地铺在那块平地上。晒席大一块平地,居然铺了二十四筐松毛,足足有半人高,看上去真像一张床。铺好后,铺床的人想上去试试,双手一张就扑上去了。松毛床真是柔软,扑在上面就像扑进了水里。松毛金黄金黄的,还散发出阳光和松油混合的香气。铺床的人一下子就陶醉了,神魂颠倒,像喝了酒一样。
老碗讲松毛床的时候,显得特别来神,眉飞色舞,齿白唇红,流光溢彩。讲完时,额头上还冒出了一层细汗。乡亲们听得也很如醉如痴,末了问,那个铺松毛床的人是谁?老碗拍了一下胸脯说,当然是我!
那晚乡亲们离开时,老碗送到门口说,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乡亲们问,什么消息?老碗红着脸说,我生日那天,马绳、刘龙和朱幺,三个人都会到场!乡亲们一听,不禁异口同声地叫了一下。哇!他们是这么叫的。
2
生日的前三天,乡亲们一吃过晚饭,就匆匆忙忙赶到了老碗家。有人一丢下碗筷就来了,进门时还在用手抹嘴。这天晚上,老碗坐在灶边锅前,一边用杵捣盒子捣芝麻,一边讲了她和马绳的故事。
马绳不是油菜坡人,是下放知青,家在县城里。与他一起下放的有好几个,到村里锻炼了两年都招工回城了。马绳在几个知青中水平最高,到村里不到半年就到小学当了老师。其他知青陆续走后,村支书为了把马绳长期留在村里,就把他提成了校长。其实马绳并不想当校长,他一心只想去省城读大学。马绳在公社里有人,答应一有指标就推荐他。
老碗十八岁那年就认识了马绳,当时他刚下放到村里。马绳生得英俊,戴一副黑边眼镜,穿一件带毛领的棉袄,肩上背一只黄书包,一看就是个知识青年。第一眼见到马绳,老碗就暗暗喜欢上了他。马绳当老师后,老碗一有空就跑到学校去偷偷看他。马绳喜欢穿着裤头和背心打篮球,伸手投球时,胳肢窝里露出两撮黑毛毛,像两蔸韭菜。一看见那两撮黑毛毛,老碗的心就砰砰直跳,差点儿从肚子里飞出来。后来,听说小学要一个炊事员,老碗就第一个去报了名。
当上炊事员后,老碗的美貌很快引起了马绳的注意。她对马绳特别热情,抢着帮他盛饭,帮他夹菜,帮他洗碗,还悄悄地给他洗过衣服。为了吸引马绳,老碗还想了不少鬼点子,有时在漆黑的头发上扎一块白手帕,看上去像喜鹊翘起的花尾巴;有时在白衬衫上戴一个大红的毛主席像章,使她丰满的胸脯显得更高;有时假装弯腰系鞋带,把她的大屁股撅得越发诱人,腰里还露出一圈白肉。
时间不长,老碗就把马绳迷住了。马绳经常往食堂跑,看老碗的眼神像充了电。但是,马绳却迟迟没有表白,连话也很少单独跟老碗说。后来,老碗憋不住了,主动给马绳写了一个纸条,上面写着:我喜欢你!马绳很快回了一个纸条,上面写着:对不起,我不想在这地方久留。老碗看了条子很伤心,还躲在灶门口哭了一场。
老碗一开始是想嫁给马绳的,收到马绳的纸条后,便死了那条心。但是,老碗对马绳的喜欢,却没有丝毫减弱,相反还喜欢得更加厉害。深秋的一个夜晚,老碗突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决定找马绳睡一觉。她想,不能嫁给他,也要跟他睡一觉!这是个重大念头。念头一生,老碗异常激动,浑身的每一块肉都打颤。手板心,胳肢窝,乳房沟,这几处还出了汗。
第二天一早,老碗就开始琢磨睡觉的地方了。她想尽快把那个念头变为现实。学校里显然不行,到处都是眼睛。想来想去,老碗最后选中了那片松林。那里安全,除了偶儿有放牛的,几乎没人去。更让老碗看好的,是那遍地的松毛。它温暖,柔软,好看,还有香味,睡在上面肯定舒服死了。学校开过早饭,老碗收好食堂就去了松林。到了三棵松下面,她眼珠一转,猛然又想到了一个浪漫的主意,决定铺个松毛床。老碗敢想敢干,立刻回学校拿来竹扫帚和竹筐,不到上午十点就把松毛床铺好了。
这天下午,马绳没课。他按老碗纸条上说的,在两点钟左右到了三棵松。纸条是马绳吃午饭时收到的,上面写着:下午两点,三棵松见。马绳收到纸条后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来了。
马绳到三棵松时,老碗已躺在松毛床上了。她侧着身子,两眼直勾勾地看着马绳,招了个手说,快上来吧。马绳一看到松毛床,立刻惊呆了,感觉自己是在做梦。他同时也很感动,脸上红得厉害。但马绳没动,神情有点儿恍惚。快上来吧,马校长!老碗催道,好像在乞求。马绳身体晃了两下,终于朝松毛床走了过去,迷迷登登地上了床。
马绳一上床,老碗立即抱住了他,马上用舌头吻他的耳朵。马绳躲闪着说,你别这样!我说过,我不会在这个地方久留的。老碗说,放心吧,我不要你娶我,也不会缠着你的。她说着,又把嘴朝马绳的耳朵伸过去。马绳又躲开了,疑惑地问,那你为什么要这样?老碗说,我喜欢你,只是想和你睡一觉!听老碗这样说,马绳才没有再躲。他像鲤鱼打挺似地翻了个身,趴在了老碗身上。很快,两个人就在松毛床上溶化了。进入高潮时,老碗嘴里叫个不停,手里抓满了松毛……
此后不久,马绳接到公社通知,要他到镇上去填一个表。填表回来,马绳告诉老碗,公社终于为他弄到了一个工农兵大学生的指标,如果政审顺利,他很快就会离开油菜坡小学。老碗笑了笑说,祝贺你啊!话音未落,两颗泪忽然从老碗鼻沟里滚了下来。
填表回来的当天傍晚,马绳和老碗又去了一次三棵松。这次完事之后,他们没有像以往那样马上离开。火红的夕阳从松林外照进来,松毛床看起来像一幅画。老碗枕在马绳的胳膊上,一边摸他胳肢窝的毛毛一边说,我们躺一会儿再走吧!马绳说,好的,这松毛床,也实在太让人依恋了。
谁也没想到,黄昏还有人放牛。老碗和马绳正躺在松毛床上难舍难分,一串叮叮当当的牛铃声突然响了过来。马绳反应快,慌忙套上衣服就跑了。老碗却迟了一步,等她穿好衣服溜下松毛床时,村支书的老爹已牵着牛来到了三棵松下。刚才跑的是谁?老爹厉声问。老碗说,不知道,我没看见有人。老爹扩大声音说,你撒谎!刚从你身边跑掉的,难道你没看到?老碗硬着嘴说,没看到!她说完就勾起头离开了三棵松。
次日早晨,马绳来食堂吃饭时,一下子变了个人,像一个霜打的茄子。趁没人时,马绳低声对老碗说,我可能读不成大学了。老碗问,为什么?马绳说,节骨眼儿上出了这事,我的政审肯定通不过了。老碗说,没事的,村支书的老爹没认出你来;我,你放心,死都不会说。
村支书的动作真快,上午不到九点就来小学了。他把老碗叫到办公室,让她老实交代。村支书问,和你睡觉的是谁?老碗说,不知道。村支书威胁说,你要不说出来,我马上开除你!老碗说,开除吧,大不了不煮饭了!村支书有些恼火地说,你不说我们也会查出来的,我爹看到了他的背影,他已经猜出是谁了。我要你说,只是想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老碗愣了一下说,你就诈吧,我说不知道,就不知道!村支书被老碗激怒了,立刻起身,摔门而去。走出好远后,村支书回头说,等着吧,看我从公社回来怎么收拾你!
老碗从办公室出来,马绳正在门口,脸色十分难看。马绳说,村支书的话我都听见了,他爹可能真的猜出是我了。老碗说,别怕,猜出了你也别承认,只要我不说就行了。马绳听了没吱声,默默地走了。老碗看见马绳直接走出了操场,觉得奇怪,连忙追上去问,你要去哪儿?马绳迟疑了一下说,我想去一趟三棵松,看我有不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那里。
后来,事情没有牵连到马绳。但是,两天之后,小学的另一位老师被公社的人带走了。很显然,这位老师为马绳背了黑锅。一个月之后,马绳如愿以偿地离开了油菜坡小学。
老碗讲到这里停住了,然后松了一口气说,马绳的故事讲完了。乡亲们疑惑重重地问,那个背黑锅的人是谁?老碗卖个关子说,明天再讲吧。
3
六十岁生日前两天的晚上,老碗坐在堂屋里,一边剥花生一边讲了她和刘龙的故事。开始讲之前,乡亲们问,那个替马绳背黑锅的老师到底是谁?老碗不屑地说,你们真是笨,难道连这个人都猜不出来?有两个乡亲问,是刘龙吗?老碗说,是啊,肯定是刘龙!
刘龙就是油菜坡的人。他的父亲是个有名的瓦匠,不光会踩泥做瓦,还会打窑烧瓦,村里老房子上面盖的瓦,差不多都出自他的手。刘龙小时候,总是光着屁股在村里的瓦场里玩耍,满身糊的都是泥巴,连腿空儿的小鸡鸡上都是。他父亲还给他取了小名,叫泥娃。刘龙很聪明,四五岁时就会用泥巴捏小动物,猫啊狗的,捏得像极了。他还喜欢用指甲壳在泥巴上画画,画啥像啥。
刘龙原先在村里种田,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成了小学的美术老师。那是文化大革命初期,上头的一个大人物被打成了叛徒,很多学校为了跟上形势,就用泥巴垒出一个形如骷髅的泥像,一丝不挂,赤身裸体,撕牙裂齿,立在小学的操场边上,还在脖子上挂个木牌,木牌上写着那个大人物的名字。可是,油菜坡小学没人会做泥像,校长因此感到十分不安。有一天,校长听说刘龙会这一手,就派人请来了他。刘龙果然心灵手巧,半天时间就垒起来了。校长对刘龙垒的泥像非常满意,当即请示了村支书,让他当了小学生的美术老师。
刚当老师那阵子,刘龙给师生们的印象很糟糕。他开口就说粗话,怎么下流怎么说。有时还跟女老师开玩笑,好多女老师都怕他。
到小学教书还不满十天,刘龙差点就被开除了。一天傍晚,刘龙独自站在那个大人物的泥像前,一声不响地端详着。这时校长过来说,你还在自我欣赏啊!刘龙严肃地说,其实我这个泥像没垒好,一点儿都不像。校长问,哪里不像?刘龙说,他虽然光着身子,但看不出是男是女。校长笑笑说,不要紧,别的学校垒的泥像也是这样的。第二天清早,一个女老师去上厕所,经过那个泥像时,突然吓得鬼哭狼嗥。哎呀,吓死人了!听到叫声,老师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都慌忙跑出来看究竟。校长也来了,看见泥像肚子下面多出了一截东西,也是用泥巴做的,又粗又长,上面还粘了几根玉米须。校长一看就知道这是刘龙的杰作,感到哭笑不得。校长没说什么,走上去把那截东西掰了。当天上午,这件事就传到了村支书的耳朵里。村支书很气愤,当即要开除刘龙。后来,多亏校长出面说情,刘龙才留了下来。
老碗到小学当炊事员时,刘龙已在这里教八年书了。虽说当了八年老师,但他的许多恶习仍然没改,说丑话,带把子,跟妇女开不三不四的玩笑。没到学校煮饭前,老碗已听说过刘龙的种种传闻。到学校后,老碗从一开始对刘龙就有所防备。她尽量不跟他单独接触,路上碰到也不说多的话,点个头便马上走。可是,刘龙对老碗却热情得过了头,一有空就往食堂跑。老碗问,你来做什么?刘龙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来帮厨。帮厨只是刘龙的借口,他主要是想找机会接近老碗。不过,老碗时刻防着刘龙,一直对他很冷淡。再说,老碗那时的心思全都在马绳身上,对刘龙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马绳拒绝老碗的那个晚上,刘龙在夜深人静时溜进了食堂。食堂里有个小储藏室,堆着米面和菜蔬,还支着一张木板床。这里实际上也是老碗的寝室。那晚,老碗的心情不好。刘龙进来时,老碗正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
看见刘龙,老碗一惊问,你这么晚怎么跑我这儿来了?刘龙说,我来陪陪你!刘龙喝过酒,老碗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酒气。老碗马上赶他说,我不要你陪,要陪,你回去陪你老婆吧!刘龙早就结婚了,老婆在油菜坡上给村里喂猪。他们还有个姑娘,已经三四岁了。可是,刘龙脸厚,老碗赶了几遍,他就是赖着不走。刘龙还往老碗靠近了一步,打个酒嗝说,我老婆有啥好陪的?除了会喂猪,别的什么都不行,要奶子没奶子,要屁股没屁股,腰比水桶还粗,我想抱也抱不住。哪像你,奶子像柚子,屁股像盆子,腰像蜂子。你要是让我陪你一次,我愿意给你当牛做马!刘龙越说越起劲,还不停地用舌头舔嘴。他离老碗也越来越近了,酒气已喷到老碗脸上。老碗说,你喝醉了,快出去吧!她说着就拼命把刘龙往门外推。刘龙却越来越胆大,趁老碗推他时,竟一下子将她搂在了怀里。老碗发火了,一边挣扎一边朝刘龙踹了一脚,厉声说,快出去,不然我喊人了!听老碗说要喊人,刘龙才松开她,灰溜溜地走了。
尽管这样,刘龙对老碗还不死心。他的手段也越来越多了,还动不动给老碗写纸条。纸条上的内容千奇百怪,像一个疯子写的。如:小碗,你若跟我好一回,我可以吃你的耳屎,舔你的脚气!又如:小碗,你若跟我好一回,我愿意去坐十年牢!还如:小碗啊小碗,你若跟我好一回,让我去死都行,你要我今晚半夜上吊,我绝不拖到明天早晨!每个纸条后面都签着刘龙的名字,签得一丝不苟。读到这些纸条,老碗感到笑也不是哭也不是,看后就烧了。
在松毛床铺了一周的样子,刘龙又给老碗写了一个纸条,上面写着:小碗,今晚请你去三棵松吃松果!后边落款刘龙。这个纸条让老碗大吃一惊,当即炸出一身冷汗。她很快把纸条交给了马绳,担心地问,刘龙不会发现了什么吧?马绳过细想了一下,把纸条塞进口袋说,应该不会。老碗说,不会就好,我总怕误了你的前程。
松毛床被发现的第二天下午,村支书把公社的人带到了学校。公社的人拿出一个纸条,先给刘龙看了一眼,然后问,这是你写的吗?刘龙扫了一眼纸条说,是我写的。公社的人说,那跟我们走一趟吧。刘龙愣了一会儿,就很顺从地跟他们走了。
刘龙去公社只待了一个晚上,次日一早就回到了学校。是村支书把他带回来的。回到学校的那天上午,刘龙就被学校开除了,当即卷着铺盖回了家。当天下午,老碗也被学校开除回家了。
老碗回家后大病了一场,在床上一连躺了七天。第八天出门,老碗发现满村都在议论她和刘龙。直到这时,老碗才感觉到刘龙为马绳背了黑锅。
刘龙住的地方,离老碗家有四里多路。这天下午,老碗去了刘龙家里。但刘龙不在家,他老婆说他到瓦场去了。老碗又马不停蹄地去了瓦场,刘龙果然在那里。老碗到瓦场时,刘龙正抱着一圈泥巴往瓦模上缠。一见到老碗,刘龙顿时笑容满面,惊喜地问,你怎么来了?老碗本以为刘龙一脸痛苦的,哪想到他情绪这么好。我来看看你!老碗说。刘龙赶紧做好了手头的瓦坯,然后把老碗带到了一个木板屋里。老碗一进屋就问,是他们逼你承认的,还是你主动承认的?刘龙说,我主动承认的。他们一拿出我写给你的那个纸条,我就承认了。那个纸条怎么会到他们手里?老碗问。据村支书说,是有人在三棵松下面捡到的。刘龙说。老碗的心,这时突然往下一沉。沉默了一会儿,老碗问,你为什么要替人家背黑锅?刘龙舔舔嘴说,我喜欢别人说我和你睡过觉,哪怕是假的!老碗听了,心里像打破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一个什么味道。
就在那天黄昏,老碗把刘龙约到了三棵松。松毛床还原样铺在那里,看起来依然像一幅画。到了床边,刘龙忽然呆住不动了,仿佛一根死树桩。老碗说,你还愣着做啥?快把我抱上去呀!直到这时,刘龙才活了过来。他双手抱起老碗,先把她放倒在松毛床上,接着就饿狗扑食一样扑上去了……
老碗讲完她和刘龙的故事,手头的花生也剥完了。有个乡亲这时说,把纸条放到松毛床的那个人,我想肯定是马绳。可是,在松毛床上捡纸条的那个人,我就猜不到了。老碗神秘地一笑说,我明天告诉你。
4
老碗六十岁生日的头天晚上,乡亲们帮她把次日要开席的十张大圆桌提前摆上了。摆好圆桌,老碗一边给他们装烟筛茶,一边又讲起了她的风流故事。按原计划,老碗这天该讲她和朱幺的故事了。她正要讲,一个乡亲忽然问,刘龙写的那个纸条,到底是谁捡到的?老碗说,你别慌嘛,等我讲完朱幺,你就知道捡纸条的是谁了。
朱幺本是望娘山的人,那地方与油菜坡田连田界连界。七岁的时候,他被过继到油菜坡,给他的姨妈当了养子。朱幺长得不怎么样,三十多岁了还打光棍。他头小,脖子细长,有点儿像土豆插在一根筷子上。眼睛也小得可怜,像是出生以后才补上去的。但他勤劳,乖巧,嘴甜,小学因此要他去当了勤杂工。
老碗在小学当炊事员时,几乎没注意过朱幺,甚至连话都没跟她说几句。只记得被开除那天,老碗离开学校的时候,朱幺帮她提过箱子。他帮老碗把一口红色的小木箱从食堂里提到了食堂门口。放下箱子时,朱幺对老碗说,别难过,以后也许还有机会再来。老碗没做声,提起箱子就走了。
从学校回家后,老碗便开始到村里种田。她对种田并不反感,只是受不了人们看她的眼神。那个年代,乡亲们还很封建,看老碗这种犯了男女作风错误的人,就仿佛看一堆臭狗屎。更让老碗难受的是她父亲,他开口闭口都骂老碗不要脸。据说,老碗是母亲在娘家当姑娘时怀上的。母亲的娘家在铁厂垭,当时家里住着一个支农干部,老碗就是那个支农干部的孩子。母亲嫁给父亲,不到六个月就生下了老碗。父亲一直不喜欢老碗,只供她读完初中就不让她读了。其实,老碗很想再读高中,学习成绩也很优秀。
老碗回家快到一个月的时候,朱幺突然找到家里来了。老碗一惊问,你怎么来了?朱幺说,我有好消息告诉你!老碗问,什么好消息,值得你跑这么远?朱幺把绿豆似的眼睛睁到黄豆那么大说,学校要你再去当炊事员!老碗一听很激动,忙问,是真的吗?朱幺把长脖子上的小脑袋连点了三下说,真的,我就是校长派来通知你的,他让你今天就去。老碗听了心花怒放,当即提上那口红色小木箱,头也不回地跟朱幺走了。
当时,小学已经换了新的校长,是一个退伍军人。在去学校的路上,老碗问,校长又不认识我,怎么会想到我?朱幺犹豫了一下说,是我推荐的你!你走以后,食堂前后来了两个炊事员,但她们都不行,炒的菜不是咸就是淡,没有一次合适的。后来我就推荐了你,说你闭着眼睛也能把盐放得不盐又不淡。听我这么一说,校长就同意了。老碗听了,万分感激地说,谢谢你啊!
老碗回到学校后,朱幺成了她最亲近的人。每当食堂忙的时候,朱幺都会来帮她一把。他手勤脚快,挑水,劈柴,切菜,淘米,揉面,洗碗,碰到什么做什么,还都做得好好的。在生活上,朱幺也时时处处关心着老碗,帮她晒被子,收衣服,修窗户,换灯泡,还到山上摘山楂果给她吃。渐渐地,老碗也不觉得朱幺长得难看了,相反还感到他的头、脖子和眼睛都是那么别致。有一次,老碗还拿朱幺的脖子开过玩笑,她说,要是女人长你这么细一个脖子多好啊!朱幺问,此话怎讲?老碗说,买个手镯就可以当项链戴了。她一边说,还一边伸手在朱幺的脖子上摸了一下。朱幺也不生气,还咯儿咯儿地笑。
朱幺平时没什么爱好,不吸烟,不喝酒,连扑克也不打。他也不爱看书,老碗见他看过的唯一一本书,是《算命术》。这种书当时是禁止的,朱幺只能偷偷地看。有天傍晚,他正躲在一个藕塘边看那本书,老碗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到他身边时,把他吓了一跳,差点滚进了塘里。老碗问他为什么要看这种书,朱幺说他打算将来给别人算命。他很自卑地说,像他这个长相,这辈子是娶不上老婆了,一生也不可能有孩子,以后老了没人养活,就走村窜户去算命。老碗安慰他说,别这么悲观,你人好,肯定会找到老婆的。
沉默了一会儿,老碗忽然双眉一挑说,你帮我算个命怎么样?朱幺愣了一下问,你相信命吗?老碗说,这要看你算的准不准。朱幺犹豫片刻说,好吧,把你的右手递给我。老碗把右手递过去,朱幺半天不敢接,后来接了,自己的双手却颤个不停。老碗奇怪地问,你的手怎么发颤?朱幺红了脸说,我这还是第一次摸女人的手。老碗开玩笑说,那你就好好摸一下吧。朱幺把老碗的手翻过来端在手里,盯着手掌问,想算哪个方面的?老碗说,算一下爱情和婚姻吧。朱幺埋头看了许久,然后抬头问,想听实话吗?老碗说,当然。朱幺说,从你的感情线上来看,你这辈子只有一次婚姻,但感情很复杂,命中至少有三个男人。老碗一惊,急着问,什么意思?朱幺说,就是先后要跟三个男人睡觉。老碗一听,顿时惊呆了,两颗眼珠也卡在眼眶里转不动了。过了好一会,老碗说,看来你还真会算命啊,我先还以为你吹牛呢!
秋末的一天,老碗猛然感到一阵恶心,还跑到水池边吐了几口。直到这时,她才想到已有很久没来月经了。糟糕,怀孕了!老碗自言自语地说。她一下子紧张起来,吓得浑身发抖,脸都吓变了形。那天晚上,老碗又害怕又着急,几乎一夜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老碗陡然想到了朱幺,决定在肚子鼓起来之前嫁给朱幺做老婆。
第二天是星期日,师生都放假了。吃过早饭,朱幺去五年级教室修门。那个门被谁踢破了一道口子,朱幺必须抓紧补好,不然会往教室里灌风。朱幺刚开始补,老碗来了。老碗说,我想给你介绍个老婆,你要不要?朱幺马上停住说,要,当然要,我做梦都想娶老婆!老碗说,她男女作风有问题,以前曾和两个男人睡过。朱幺说,不要紧,和十个男人睡过都不要紧!朱幺说,她也许还怀上了别人的孩子。朱幺说,这更好,我早养儿子早得继!停顿了一会,老碗问,既然你不嫌弃,那就赶紧把婚结了怎么样?朱幺说,好,明天能结更好!老碗没想到朱幺这么好说话,突然有些感动,眼里还泛起了泪花。老碗抬起手,擦了擦眼睛问,你怎么不问一下那女人是谁?朱幺说,不用问,肯定是你!老碗问,你怎么知道的?朱幺说,我不是会算命吗?
这天下午,阳光好得不能再好,老碗不禁想起了她的松毛床。她已经好久没见到松毛床了,心中十分惦念。她决定去看看松毛床。临走时,老碗把朱幺也叫上了。她想让朱幺也开开眼界。
老碗和朱幺很快到了三棵松。一个多月不见,松毛床还是好好的。阳光从松树上漏下来,松毛床上好像洒了一层碎金,显得更像一幅画了。老碗的身体特别敏感,一看见松毛床,她就感到血流加快,心跳加速,一下子冲动了。她扭头看着朱幺,用挑逗的声音问,我们今天就结婚,好不好?朱幺口齿不灵地说,好!朱幺话音未落,老碗已爬上了松毛床。上床后,老碗先给朱幺挤了个眉眼,然后招手说,快点儿,上来圆房吧!朱幺很听话,眨眼间也上了床。朱幺三十多岁了,还一直没挨过女人,就像一坛窖藏了三十几年的烈酒,把老碗醉得一塌糊涂。老碗仿佛一个品酒高手,一边品一边呻吟着说,舒服,舒服!
在松毛床上圆房的第三天,老碗和朱幺在油菜坡小学举行了婚礼。过了七个月,老碗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字的时候,老碗说,名字中一定要有个松字。朱幺说,还应该有个海字。老碗问,为什么要有海?朱幺说,他是我们三个人的,每人一点水。老碗想了想,觉得蛮有道理,会心一笑说,好,就叫松海吧。
松海满月时,老碗睁圆双眼问,你那天为什么说孩子是三个人的?朱幺说,我算命算的。老碗又问,你能算出是哪三个人吗?朱幺说,一个是马绳,一个是刘龙,一个是朱幺。老碗猛地沉下脸,认真地问,难道这也是你算命算的?朱幺看了看老碗的脸色,降低声音说,我哪有这么会算!老碗赶紧问,那你是怎么知道马绳和刘龙的?朱幺如实地说,有一天,马绳派我去三棵松找一张纸条,看见纸条是刘龙写给你的,我就猜出了你和他们两个人都有关系。老碗听了大吃一惊,又问,那个纸条呢?朱幺说,马绳让我直接交给村支书了。老碗恍然大悟地说,原来是这样!
讲完朱幺的故事,老碗忽然想到应该布置一个包间。乡亲们问,包间谁坐?老碗说,让马绳、刘龙和朱幺他们三个人坐,以免他们坐在大厅里难为情。乡亲们都说,这个想法好,他们三个人单独坐,还可以叙叙旧。说完,乡亲们又一起动手,把包间布置好了。临走走,老碗说,明天都来喝酒啊。乡亲们一起爽声回答说,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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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碗六十岁生日这天,秋高气爽,天蓝云白。事先请好的土乐班子,从一清早就开始敲敲打打,吹拉弹唱,生日的气氛一下子就上来了。
朱幺天一亮就从老垭镇上赶回来了。他在镇上最热闹的地段租了一个门面,开了个算命馆,除了看相算命,抽签卜卦,还兼着择期、取名、看风水。他的生意十分红火,这些年挣了十几万。他每个月回一次油菜坡,把挣的钱如数交给老碗,陪老碗住一夜,次日再去镇上算命。这次回家,除了交钱,朱幺还给老碗买了生日礼物,是一条项链,纯金的。
刘龙是上午十点钟到的,自己开的车。他一改革开放就去了宜昌,一门心思用泥巴捏人。他捏的泥人全都是裸体,奶子和屁股特别显眼。刚开始,人们都不买他的泥人,说他是流氓,还骂他不要脸。后来,一个美国人看见了他的泥人,惊喜万分,说是艺术,当即买走了他最喜欢的一个泥人。那个泥人标价一千元,美国人却主动给了他十万。从此,刘龙的名声就响了,他的泥人也开始走俏,每年收入过百万。这次回来给老碗祝寿,刘龙还专门为她捏了一件生日礼物。捏的是三个神态各异的男人,并排坐在一个丰乳肥臀的女人面前,四个人都赤裸裸的,嘴巴却都乐开了花。
马绳来的时候已快中午了。他虽已退到二线,但待遇没变,出门有专车,还带了个秘书。他大学毕业后,先是在一所专科学校教书,评上副教授之后,调到文物所当副所长,升为所长后,又调到文化局任副局长,然后又当上了局长,四年后选为政协副主席。他前后结了三次婚,头一个是一位中学老师,第二个是一位办公室主任,第三个是一位歌唱演员。不过,三任都离了,他现在和他的保姆一起生活。从政协副主席位子上退下来后,他打算写四本回忆录,分别回忆老碗和三任妻子。几天前,他抢着把回忆老碗的这本印出来了,这次特地帯来了一本,算是献给老碗的生日礼物。
生日午宴开席的时候,朱幺按照老碗的安排,先把马绳和刘龙请到了包间。老碗自己先到大厅敬了一圈酒,然后也到了包间里。四个人分别了几十年,刚见面时虽说有些尴尬,但相互把手一握,一切都无所谓了。开席后,三个男人先一起举杯,共同祝贺了老碗。接下来,几个人就你敬我,我敬他,他敬你,推杯换盏,高潮迭起。几杯酒下肚后,话就多了起来。马绳对刘龙说,对不起,我当初不该让你为我背锅,为此你还被开除了。这是我一生的悔恨!刘龙说,你千万不要自责,那个黑锅是我自愿背的,不然我终其一生也得不到老碗。再说,如果那年不被开除,我今天也成不了泥塑艺术家。我还要感谢你呢,是你成全了我。过了一会儿,马绳和刘龙又一起把头转向朱幺,同时说,对不起你,我们不该睡你的老婆!朱幺说,你们二位说哪里话?要不是你们二位在先,老碗这朵鲜花,怎么也不会插到我这堆牛粪上。如果没有二位,我说不定到现在还打光棍呢!他们一边说一边敬,不知不觉都喝高了。老碗这时起身说,你们别再喝了,趁着太阳好,我们一起去三棵松看看吧。她的建议立即得到了响应,三个男人同声说,好,现在就走!
下午两点的样子,老碗被三个男人簇拥着来到了三棵松。遗憾的是,当年的松毛床已经不存在了。不过,松毛还有,满山都是。老碗心血来潮说,我们再铺个松毛床吧!三个男人都说,好啊!他们说铺就铺,没用到半个钟头,一个崭新的松毛床便出现在三棵松下。
(选自《作家》201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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