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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洞记

 

 

晓苏留影于龙洞边


1
 

龙洞是一股泉水的名字。这一股泉水在我老家油菜坡,离我老家的房子只有十步左右,在我老家房子里就能听见泉水流动的声音。如果提到我的老家,就不能不提到龙洞。老家这个词,在一般人看来似乎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我的老家却是具体可感的,它由三个部分组成,一是那栋土墙黑瓦的房子,二是房子后面那片竹园,再就是房子右边的这个龙洞。长年客居异乡,难免时时回忆老家,每当想起老家来,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到龙洞。

这股泉水是从一个巨石的裂缝里流出来的。那个巨石有两人多高,长度少说也有七八米,形状极像一条卧龙。那个裂缝有窗户那么大,正处于巨石的头部,看上去就像那条卧龙张开的嘴巴。龙洞这个名字就是由此而来的。

龙洞的这股泉水,四季长流,从不间断。我们只是看到它是从那条龙的嘴巴里流出来的,却不知道它的源头在哪里。我曾多次打听过这股泉水的来源,但没有一个人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油菜坡的乡亲们,几乎没有人去关心龙洞的源头,他们只管舀水,挑水,用水,却从来不问水从何来。这也难怪他们,打从他们生下来的时候,这股泉水就在这里流着,他们只需要享用就行了,没必要去操那份淡心。再说,他们春天要插秧,夏天要除草,秋天要割谷,冬天要积肥,一年四季忙得头昏目眩,哪有时间和精力去想那些一不能当饭吃二不能当衣穿的问题。

从龙洞流出来的这股泉水,水质真是好极了。它看起来是透明的,没有一点儿尘埃;它闻起来是芬芳的,仿佛洒过香水;它喝起来是甘甜的,简直是满嘴生津。而且,这股泉水还具有冬暖夏凉的特性,冬天喝它,它像温泉一样暖和;夏天喝它,它像冰水一样凉快。记得读小学的时候,我在学校里学了雷锋的故事,然后我写了一篇日记。我在日记中写道:我家旁边有一个龙洞,人们怕冷的时候,它流温水;人们怕热的时候,它又流凉水。这个龙洞真好啊,简直像一个活雷锋!

少年时代,我特别喜欢坐在我家厨房门口,闭上眼睛,张起耳朵,静静地倾听龙洞流水的声音。水声是不断变化的,有时候像在轻声欢笑,有时候像在低声哭泣,有时候又像在大声吼叫。当时我想,这龙洞真像一个人啊,喜怒哀乐它都有。说来也怪,在我倾听水声的时候,我的心情还会随水声的变化而发生变化。听见龙洞欢笑时,我的心情就格外舒畅,听见龙洞哭泣时,我的心情就十分压抑,听见龙洞吼叫时,我的心情就非常紧张。

我是十七岁那年离开老家的,离开老家的头天晚上,在夜深人静之后,我一个人搬一把椅子在我家厨房门口坐了下来,我坐在那里听龙洞流水的声音,听了许久许久。那天晚上的水声听起来特别奇怪,与我以往听到的水声大不一样。它既不像笑,也不像哭,更不像吼,好像是在和我说话。它的声音不高不低,它的节奏不紧不慢,说得苦口婆心,说得语重心长。我听着听着,不禁心酸眼热,泪流满面。

 

 

2 

我是喝着龙洞的泉水长大的。我把龙洞看作我的第二个母亲。

据我母亲回忆,我从七个月的时候就开始喝龙洞的泉水了。母亲说,我是六个多月开口叫妈的,妈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以后叫的第一个字。我在这个世界上叫的第二字便是水。一天,母亲抱着七个月的我到龙洞边上散步,我突然用一根幼小的指头指着龙洞对母亲说,水!母亲听懂了我的意思,马上用一只搪瓷缸子舀起了半缸泉水,让我足足地喝了一口。母亲说,我喝下泉水后忍不住笑了,笑得格儿格儿直响。然而,我奶奶听说母亲给我喝了泉水之后,却把母亲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她质问母亲,你怎么能给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喝生水,喝坏了肚子怎么办?母亲没有和奶奶顶嘴,她也担心我喝了生水会拉肚子。但我的肚子却非常争气,喝下泉水后不仅没拉,而且比以前更加健康。母亲说,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喝龙洞的泉水了。

我说过,我是十七岁那年离开老家油菜坡的。在我十七岁之前的记忆里,好像我没有喝过什么茶水,我差不多都是喝的龙洞的泉水。早晨起床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一把葫芦瓢去龙洞那里,先舀半瓢水漱口,然后再舀半瓢水洗脸。中午,从山上扛着柴捆或从田里提着猪草筐回家,我等不及进门就要先跑到龙洞去,一头扎到泉水里,像牛一样猛喝一气。傍晚吃罢晚饭,我从来不在家里喝水,总是拿一个搪瓷缸,走到龙洞口那棵棕树下坐下来,舀上满满的一缸泉水,然后一口一口地慢慢品尝。在老家生活的那些日子里,我几乎没有一天不去龙洞喝水的。龙洞的泉水差不多成了我生活的必需,去龙洞喝水也差不多成了我生存的一种方式。喝龙洞的泉水,认真说起来有好几种功用,不仅能解渴,而且能充饥,冬天还可以取暖,夏季还可以降温。如果要我为龙洞拟一句广告词的话,我会这样写:龙洞泉水,好处多多。

到龙洞去喝水,使用的工具和方法有多种多样。前面提到过的葫芦瓢和搪瓷缸子,都是喝水的最佳器皿,轻便、顺手、好用。除此之外,还可以用吃饭的碗,一手将碗伸进龙洞里,舀起满满一碗水来,端到嘴边一饮而尽。如果喝急了,难免会流一些在下巴上、脖子里和胸脯前,这就有了一种饮酒的豪放。还有用脸盆喝水的,先用一只手将脸盆潜入水中,等脸盆里装满水后,再用双手把脸盆端起来,端到腰际,便将头像游泳的人扎水那样扎到脸盆里去,然后就拼命地喝起来。这种喝法比较实惠,但显得有点愚蠢,因为旁观者只看见一个脸盆却看不见喝水人的脸,弄不好还以为喝水的是一头什么怪物呢?倘若什么工具也没有,也是可以喝水的,比如到附近的桐树上去摘一片桐树叶,将桐树叶卷成一个喇叭筒,这样就可以打水喝了。如果连桐树叶也懒得去摘的话,还可以双手相连,十指并拢,形成一个碗的样子,这样也能舀水喝,只是一边喝一边漏水,仿佛用的是一个破碗。

听我母亲说,我三岁那年就能帮她从龙洞往厨房取水了。前面我说过,龙洞离我家厨房只有十步左右的距离,因此我家厨房里从来没有用过水缸,都是要用水的时候临时到龙洞那里去取。母亲说,我第一次取水用的是一只塑料碗,那只碗不大,比拳头大不了多少。我本来是舀了一满碗水的,可是等我摇摇晃晃从龙洞端到厨房时,塑料碗里的水就只剩下一半了。然而,我取回家的这半碗水却把母亲高兴坏了,她当时就兴奋地叫了起来,说她儿子能取水了。五岁的时候,我开始用一只铜壶往厨房里提水,这时我已经能够记事了。记得我第一次将一壶水提到厨房门口时,母亲差点喜疯了,她一边伸手接我的铜壶一边说,哎呀,我儿子长大了!十岁那年,我已经能够用一只木桶提水了。记得那是一个什么节日,家里来了许多客人,母亲提着一只空木桶正要去龙洞时,我拦住了她,说,妈,我去提吧。母亲一愣,问我,你行?我没有回答,只管一把夺过了母亲的水桶。那天我是使出浑身的力气才把那桶水提到厨房的,当我红着脸咬着牙将那桶水放到母亲面前时,母亲顿时哭了起来,并且还哭出了声音,客人听到母亲的哭声跑过来问她怎么啦,母亲一边抹泪一边说,我儿子真的长大了!他能提回一桶水了!见母亲这么一哭,我也禁不住热泪盈眶了。

 

3

关于龙洞,还有一个荒唐可笑的禁忌,这是我初中毕业以后才知道的。这个禁忌是,妇女在月经期间不能去龙洞那里。第一次听说这个禁忌后,我感到不可思议,便去问大妈,这是为什么?大妈是我大伯的老婆,当时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满脸沧桑,一看就是一个阅历丰富的人。大妈告诉我,妇女来了月经就等于身上不干净。身上不干净的人去了龙洞那里,龙王老爷就会有意见。龙王老爷一旦有了意见,那龙洞的水就会少,或者就会出现浑水,严重的话还会断流。我当然不相信大妈的话,就说,这是迷信!大妈却说,迷信也得信,不信就会出事。她接下来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很久以前,村里有一个不守规矩的女人,来了月经不说,还把那条被月经染红的内裤拎到龙洞口去洗,结果当天下午龙洞里就涌出了黄泥巴水,一直涌了三天才停住。我问大妈,那黄泥巴水是自己停住的吗?大妈说,怎么会呢?是我们给龙王老爷求情才停的,我们跪在龙洞口,放了好多鞭,烧了好多香,那水才渐渐地由黄变清。我又问大妈,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了?大妈叹一口长气说,那个女人很惨,龙洞里出了黄泥巴水之后,全村的人都骂她,骂她是个脏货,骂她是个灾星,她听了又气又羞,一时想不开就上吊死了!听了大妈讲的这个故事,我的心情无比沉重。后来,当我再去龙洞那里喝水或取水时,我便突然觉得龙洞有些神秘了。

当年我老家这个屋场住着两户人家,一户是我们家,另一户就是大妈家。大妈家的房子在我们家房子左边,大妈家的人要去龙洞,必须经过我们家门口的土场。记得在我刚读初中的时候,大妈家娶了一个新媳妇。新媳妇是我幺哥的老婆,我便叫她幺嫂子。幺嫂子很漂亮,丹凤眼,瓜籽脸。刚结婚的那阵子,幺嫂子总是穿一件红衬衣,看上去十分动人。但幺嫂子这个人语言很少,早晚只看见她的人影像一朵红云晃来晃去,却很难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她每天都要去龙洞挑水。她身材很好,高高的,细细的,无论是挑着一担空桶过去,还是挑着两满桶水转来,姿态都非常优雅。可幺嫂子就是不说话,过去过来都不声不响,有时候我坐在门口,她居然像没看见我似的,连头也不给我点一个。这让我感到很难受。说句心里话,我当时多么希望漂亮的幺嫂子能和我说一句话呀。然而没过几天,我这个愿望便实现了。那是一个下午,人们都下地干活去了,我们屋场便显得十分安静。幺嫂子那天没下地,好像是请假在家有什么事。下午四点多钟的样子,我从学校回家,刚到门口土场上,幺嫂子便从她家门里出来了。她出门时手里拿着一个脸盆,我以为她要去龙洞打水。幺嫂子很快走到了我身边,她一到我身边就跟我笑了一下,然后说,请你帮我去打一盆水吧。我一时很激动,双手一伸就接过了她的脸盆。不过我没有立即去龙洞,我问她,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打水?幺嫂子的脸顿时红了,她勾下头说,我来好事了!在我老家油菜坡一带,年轻女人们都把月经称为好事,但我当时不知道,于是又问幺嫂子,好事是什么?幺嫂子没有回答我,她把头勾得更低了。我没有再问,赶快去龙洞为她打了水。当我把打来的水递给幺嫂子时,我又问她,好事到底是什么?她狡黠地一笑说,等你娶了老婆就知道了。幺嫂子说完便转身走了,看着她美丽的背影,我还在想,到底什么是好事呢?直到两年之后,也就是我初中毕业那年,我才知道好事就是女人的月经。也就是在那一年,我知道了来月经的女人不能去龙洞的这一禁忌。

一九七二年夏天,我老家油菜坡一带遭遇了一次特大干旱,两个月没下雨,所有的土地都裂了口。就在那个夏天,龙洞的泉水突然就小了。泉水减少的原因显然是干旱造成的,但油菜坡的许多人却不这样认为,他们说,肯定是哪个缺德的女人流着月经去了龙洞!大妈是这群人的代表,她咬牙切齿地说,要不是有人流着月经去了龙洞,就是半年不下雨,泉水也不会减少的!接下来她就开始猜测谁是那个缺德的女人。她前后怀疑了许多人,但都没有证据,所以不敢公开指责和辱骂。后来,大妈让油菜坡的一个聋哑女人做了替罪羊。那个聋哑女人父母双亡,孤身一人,耳朵听不见,嘴巴说不出,大妈真是不该冤枉她啊!

 

4 

龙洞的泉水差不多管了大半个油菜坡,换一句话说,油菜坡大部分人家都在龙洞挑水。人们挑水大都选在清早,每天早晨六点到八点这段时间,龙洞这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热闹得很。当年,我特别喜欢站在龙洞口的那棵棕树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挑水的人。

凡是来龙洞挑水的人,用的都是一条扁担两只桶。扁担基本上没什么区别,大都是桑木扁担。而那桶,差别可就大了。如果把各家各户的桶打乱之后摆在一起,你不必问谁是那桶的主人,你只要仔细地看看那些桶,就会知道哪个桶是谁家的。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两只锑铁桶,灰白的颜色,看上去非常干净,桶上面的系子是用咖啡色橡皮做的,结实耐用。这两只桶是生产队长家的,全油菜坡就只有他家人有这么两只桶。还有两只塑料桶也很打眼,颜色是绛红的,上面是钢丝系子。这两只桶是生产队会计的,油菜坡也只有他家有这种塑料桶。看上去最破烂的那两只桶是邹鸣高家里的,桶面的油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每只桶上都有破洞,用棉花堵着,桶上的系子是棕绳子,已经旧得不能再旧了,显得毛飞飞的。邹鸣高是油菜坡最困难的人,老婆长年害病卧床,一串孩子都还小,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前来龙洞挑水的人,大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们都很忙,有的把水挑回去后还要忙着做饭,有的挑回水后还要上山放牛,有的挑回一担水之后还要来挑第二担。然而事情总有例外,挑水的人们中偶尔也会有那么几个不慌不忙的人,他们来到龙洞后并不急着离开,而是坐在龙洞下的那块石头上,或者靠在龙洞口的那棵棕树上,停留十分钟乃至半个小时。我认真地观察过这些人,他们大都心里有事,要么是高兴事,要么是伤心事,要么是麻烦事。比如有一回,我看见苏朗把水舀好后没有马上离开,一个人靠在那棵棕树上唱起歌来了,他唱的是社会主义好,一连唱了好几遍。我母亲当时正在龙洞口洗菜,就问他有什么喜事,他笑眯眯地告诉我母亲,说他过几天就要到镇上的供销社里去当营业员了。母亲听了说,难怪你唱得这么欢呢?果然没过几天,苏朗就离开油菜坡到镇上去了。从那以后,我再没看见苏朗来龙洞挑水了,取代苏朗的是他的弟弟。还有一回,我坐在我家厨房里刮土豆皮,忽然听见龙洞那里有人小声哭泣。我母亲当时正在厨房里切菜,她也听见了哭泣声。母亲一听见哭泣声就丢下菜刀去了龙洞。我也跟着去了,原来是王美坐在龙洞下的那块石头上哭。母亲走到王美身边,拍拍她的肩头问,怎么啦,哭得这么伤心?王美一边用手擦着眼泪一边说,那个人变心了,他昨天派人把我给他做的那双布鞋退回来了!说完哭得更加厉害。我母亲这时又拍拍她的肩头说,天底下的男人多得很,我过两天再给你介绍一个更好的!听母亲这么一说,王美才收住哭声,然后挑着一担水走了。又有一回,我在龙洞口帮我母亲清洗衣服时,看见杨久将他的扁担横放在两只桶上,然后坐在那条扁担上抽闷烟,他抽了一支又一支,脚下堆了许多烟头。直到太阳升起丈把高以后,他才挑着水离开龙洞。杨久走后,我母亲来到了龙洞,她看着地上的烟头问我,刚才是谁在这儿抽烟?我说了杨久的名字。母亲听了说,看来他真是要坐牢去了。母亲的预感没错,三天之后,县公安局来油菜坡开了一个公捕大会,将杨久用手铐子铐走了。杨久犯的是破坏军婚罪。公捕大会是在生产队的稻场上开的,那天我也去了,当公安人员把手铐子掏出来的那一刻,我看见杨久顿时就把两条腿子吓软了,而且还尿了裤子。后来,当公安人员要把杨久押走的时候,我看见杨久的母亲忽然跑来了,杨久的母亲是一个小脚女人,当时已有七十岁了。她手里端了一碗肉,刚煮好的,还冒着热气。杨久的母亲用哀求的声音对公安人员说,让我给我儿吃点儿肉吧!公安人员没有反对,杨久的母亲便开始亲自给杨久喂肉。可是,杨久只吃了一块就再也吃不下去了!我听见杨久哭着给他母亲说,妈,我对不起你啊!

 

5 

我认为龙洞完全可以说得上是油菜坡的标志。每一座城市有每一座市的标志,比如北京的天安门,武汉的黄鹤楼。同样,每一个村庄也有每一个村庄的标志,就拿我老家附近的几个村庄来说吧,白腊村的标志是炮楼子,铁厂垭村的标志是叫花子坟。事实上,外村的人都是把龙洞看作油菜坡的标志的。在老家读中学的那几年,我常常到外村的同学家去玩。外村人问我是哪个村的,我说油菜坡。这时候,那人准会问,村里是不是有个龙洞?我便自豪地说,是的,我家就在龙洞边上。接下来,那人一定会用羡慕的口气说,啊呀,那个龙洞真好!

外面的人来油菜坡,离开之后把油菜坡的什么都可能忘记,但怎么也不会忘记油菜坡的龙洞。保康有个姓袁的,一九七四年曾到油菜坡当过支农干部,上面本来安排他来住一年的,后来与村里的一个未婚姑娘发生了两性关系,就提前抽回去了。他下来之前是坐办公室的,回去以后却成一个烧锅炉的。一九七八年,我到保康一中读书,在街上与他不期而遇,他一见到我就问,龙洞的水现在还是那么大吗?接下来他告诉我,当年在油菜坡,他还帮那个和他发生过两性关系的姑娘去龙洞挑过水。还有一个下放到油菜坡的女知青,名字叫做张少云,后来考上了襄樊卫校。一九八二年,我在襄樊一家医院门口意外地碰上了她。当我和她谈起油菜坡的时候,她一下子就想到了龙洞。张少云回忆说,我母亲还在龙洞那里教她纳过鞋底。她还说,龙洞的水真清,可以当镜子用!一九七一年,武汉有一位名叫朱康平的五七干部,下放劳动时曾在我家里住过,一个大城市的人,突然到了一个穷山村,什么都看着不顺眼,而对龙洞,他却一见钟情。在住到我家之前,他曾先后换了三个地方,而在我家住下后,他却再没挪动过,直到一九七五年返回武汉。一九七九年秋天,我考到武汉读大学,当我去看望他时,他一见到我就问起了龙洞,还说,龙洞的泉水比武汉的矿泉水还要好!又说,如果那个龙洞到武汉的话,那不晓得要值几多钱!

没有到过油菜坡的人,如果想顺利地找到我家,最好的办法就是一路打听龙洞,只要始终向着龙洞走,就不会走错路,也不会走弯路。我在万寿中学读书的时候,我的班主任程家箴老师曾先后三次到过我家。他第一次到我家是个星期天,当他突然之间出现在我家门口时,我不由大吃一惊。我问程老师,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程老师说,我一到村口就问龙洞在哪里,这样就找来了。我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龙洞边?程老师说,你不是在一篇作文中写过吗?程老师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了,以前我确实写过一篇有关龙洞的作文,题目叫《龙洞赋》。在我读大学的时候,一个暑假,我从襄樊搭一辆便车回保康,在那辆便车上,我认识了一位名叫菊花的姑娘。菊花梳着两根长辫子,长得非常秀气,显得十分文静。在保康下车分手的时候,我要了她的通讯地址,随后不久便给她写了一封信。在那封信中,我除了赞美她之外,还特地写到了我家边上的龙洞。我在信中这样写道:如果有时间,请你来看看龙洞吧,龙洞的泉水,就像你一样清纯可爱!那封信发出去不到十天,菊花居然真地来到了油菜坡。当时我正在龙洞那里洗一双球鞋,猛一抬头,便看见了一个身穿菊黄色体恤衫的姑娘。她,就是菊花。菊花的到来让我惊喜万分,我问她,这么远的山路,你是怎么找来的?菊花说,我沿路都在打听龙洞。菊花刚见到我有些娇羞,不敢正面看我,只见她扭头面朝龙洞,嘴里说,这个龙洞真好啊!说完又偷偷地看了我一眼。

 

6 

我是在一九七九年九月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给我送通知书的是一位邮递员。那位邮递员没有把通知书送进我家,他走到龙洞那里就停住了脚步。当我听见邮递员喊我名字后跑到龙洞时,邮递员已经用双手捧起一捧泉水喝进了嘴里。我发现邮递员喝了泉水之后非常喜悦,脸上荡漾出甜美的笑意。邮递员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从邮包里抽出通知书递给我。他把通知书交给我以后没有马上走,只见他转身望着龙洞说,难怪出了一个大学生呢,原来这里有这么好一股泉水!在邮递员说这番话之前,我还从未把我的学业与龙洞联系起来,经他这么一说,我心里不由一动,顿时便对龙洞产生了一种感激之情。

在我离开油菜坡不久,母亲也从油菜坡搬到了镇上。随后,老家的房子便卖给了别人。在母亲离开老家之前,龙洞四周的卫生和环境基本上都是我母亲负责的,由她清扫,由她保护。那时候,龙洞这里无论是水池,还是水池边的石头、树木和道路,都被母亲清扫得干干净净,水池里一片落叶也没有,石头可以当凳子坐,树木青翠,道路上看不见一根野草,看不见一块碎石,看不见一点粪便。然而,自从母亲离开之后,龙洞就再没有人清扫和保护了。一九八七年夏天,我回了一趟老家。走到龙洞那里,我一下子怔住了,简直怀疑我走错了地方。龙洞下面的那个水池里,落了厚厚一层枯叶,有些地方还长了青苔。水池边的石头上,布满了泥巴。昔日的那棵棕树,已经枯死了。那条道路上,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蒿,路面上到处都是鸡屎和狗粪。看着这一切,我的鼻孔忍不住一酸,接着,泪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在龙洞那里足足呆了一个多小时,我一边流着泪一边打捞污水中的落叶和青苔,然后又去铲那些泥巴,扯那些野蒿,扫那些粪便……直到天色黄昏的时候,我才离开龙洞。走出龙洞大约一米远的样子,我又突然停了下来,因为我仿佛听见龙洞在我身后哭泣。停下来仔细一听,果然是龙洞在哭泣,它哭得幽怨而悲伤。听见龙洞的哭声,我的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今年暑假,我又回老家去了一趟。我自然又去看了龙洞。龙洞四周的情景显得越发糟糕了,蒿草如林,近似荒野。屎粪遍地,臭不可闻。更让人惨不忍睹的是,几十根铁管和皮管被人插进了那条卧龙的嘴里,眼下再也看不见哗哗流动的泉水了。面对着这一副破败的景象,我心如刀割。就在这个时候,我老家那栋房子的新主人出门看见了我。他一见到我就欣喜地对我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如今油菜坡,家家户户都牵自来水管子了,大家再不用来龙洞挑水了!听他这么一说,我恍然明白那几十根铁管和皮管是怎么一回事了。我再次将目光投向龙洞口,忽然,我发现那几十根管子就像几十把刀子插在龙洞的嘴里,我还发现,我的龙洞早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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