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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晓苏的短篇小说 | 王祥夫

 

 

 

 

晓苏是个既懂幽默而又相当质朴的人。

晓苏的幽默是与众不同的,是那种骨子里的幽默,很深,就如同是一口井,望下去才见那点光亮。比如他写那个莫金,正在被抢救,“眼睛闭着,面无血色,奄奄一息。常袖默默地守在床边,脸上泪痕斑斑。宋潮低声问,胃洗了吗?常袖说,洗了。宋潮又问,生命没危险吧?常袖说,医生说没有把握。宋潮疑惑地问,他以前不是都抢救过来了吗?常袖抽泣了一声说,这次他喝的是一种新农药,据说毒性特别大”。毒药这东西还像吃什么东西一样换着来,这让你不由得不笑,这是不动声色的那种令人心里不那么好受的幽默。

善于把各种事情杂糅在一起是晓苏小说的不简单处,看《甩手舞》这篇,申遗和死人的将死未死纠缠在一起,一是非正常死,二还是不止一个人死,这就让小说兵分了两路,一路朝这边,但很快又被扯向另一方,晓苏小说的本事就在于一篇小说同时有几个“屏幕”在演着各自的节目,无关又像是有关,生活的本来的线索脉络和肌理厚度便都在这里呈现。在中国写短篇小说的作家中,晓苏这种硬控的功夫极到位。可以让你目不暇接的同时看着几个屏幕,却丝毫不生硬。晓苏的短篇小说特别善于反面敷粉,但因为是敷在背面,只要想想,不会想不明白,小说就是要人想的,而不是灌输给读者。

而说到写小说,有些事又是不许读者想太清楚的,但要达到的效果是要你感到小说有东西在里面,小说的三昧真火莫过于此。

晓苏的叙事有自己的方法,总是水波不惊地进行,比如《老愚的网恋简史》,先写到主人公的离婚,“在吕绳跟副镇长谈离婚条件时,老愚始终都在征求我的意见,直到副镇长答应给他十五万的补偿,我才建议老愚放手。我说,强扭的瓜不甜,反正她已经留不住了,还不如得一笔钱。老愚想了想说,也是,我听你的,只当是卖了一头猪或一头驴的”。晓苏的语言极其质朴,但相当顶事,一句话两句话地说下来,猛地来一句幽默,一大段文字就总体会散发出光来,让人想笑。晓苏的小说很好看,晓苏笔下的人物是我们生活中经常都可以见到的那种角色,但他却偏偏又能在他们身上发现独特的地方,一读就让人忘不了,比如就这个在网上找恋情的老愚,“老愚倒是有点儿小气,恨不得把一分钱当成两分用。刚参加工作那几年,他曾多次在发工资时找我借钱,然后去信用社零存整取”。这真是一个可能许多人都会碰到的人物细节,但一经晓苏写出来,这个细节别人简直就不能再用,一个作家,他若是会找细节,而被他找出来的细节一旦又用对了地方,就像是被焊工死死焊在了那里,别人根本无法把它撬下来再使用。用我们那里的话说,晓苏应该是一个生活之中或作品之中的那种“鬼精灵”人物,对文学史而言,可以说他是一个可爱的“鬼精灵”,他对细节的精到而灵活的运用一直让我心存嫉妒,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修炼到他这一个段位。当下有些作家的小说读起来让人想到翻译小说,从说话到腔调都洋腔洋调,而晓苏却是我们本土的,晓苏深谙民间语言怎样才可以妙用且用好。

又比如还是这个老愚,这里又有妙句:“跟吕绳离婚后,他本来可以用那笔补偿费去买一辆崭新的本田,但他反复考虑,再三犹豫,最后只是买了一辆二手车。”这里用了三个字“补偿费”,却让我在机场候机厅的椅子上笑了好一会儿,因为我其时正准备赶往上海,我坐在那里想,补偿什么?有意思,是补偿身体机器的磨损还是补偿精神的损耗?是各种皆有,你只管去想。晓苏的语言质朴而幽默,民间的那种大幽默被他用到了小说里,他的文字让人读他的小说有读完想吃的欲望。我这里用了一个“吃”字,读晓苏的小说就是在吃,是一种看上去寻常吃起来却很美味的美味。小说可以是一种美味吗?好的小说就是一种美味,你直管吃,吃了还想吃。

晓苏的小说是讲述式的,而不是连环画那种让人看了一页又一页的画面,或者说得时髦一点是电影蒙太奇的路数。讲述的难度在于要把读者糊弄住不容易,要费大劲,但晓苏拿捏小说的超人之处就在于其叙事密度让人感觉到他这个饭很稠,吃一口就是一口,在晓苏这里,他的小说餐厅从来就没有只给你一碗寡汤端上来让你喝的时候。晓苏的叙述和讲述时的话锋的一转一折,简直是多一点少一点都不可以。晓苏写小说就像戏剧流派大佬在台上唱戏,知道哪里该用劲,也知道哪里必有喝彩,知道唱多长观众才会兴奋到乱跳。

我们知道,幽默是骨子里的事,学不来的。比如这篇写网恋的小说,纯粹是中国民间底层的网恋,没有奇里古怪到六十岁与十六岁的老少恋,也没有见面才知道性别的双男恋,更没有网恋到自己的长辈见面大傻眼的那种场面,这个故事可以说是寻常的燕子飞进寻常的人家的那种寻常而有趣的故事。是跌跌撞撞疙疙瘩瘩的民间故事,但背景,却是当下。当下的质感和色彩让我们反过来认识到我们当下的身边周围的生活,这就是晓苏短篇小说的另一个特点。不是在那里讲一个远天远地大约五十年或一百年前的故事,这个好,我不讲你也懂,我想后来的人读晓苏的小说也会懂,而且会感谢我们这一代的作家里边出了晓苏这么一个人,让后人知道我们现在的生活和现在的喜乐悲伤。

晓苏的小说精绝之处是你听他在那里不停地讲,但你不烦,这里就要讲到腔调,他这个腔调使他的小说,怎么说呢,说到他笔下的故事,想一想真应该是很长,但读一读又让人叹息太短。晓苏的短篇小说往前继承了中国小说的白描手法,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谈及“白描”这两个字,白描的精髓在于作家你不要在那里做太多的描红抹绿,读者其实都很聪明,他们自己会去想。可以说,真正的中国短篇大师几乎都是白描大师,我不说,但我会让你想,白描手法的难处和妙处就在这里。晓苏很少停下来在他的小说里让自己往语言里调朱弄紫,好的白描不是没有颜色而真正是五彩缤纷,白描手法的内存很大,但这个内存都存在于读者的想象之中,需要作家用他的叙述和语言把它们帮着读者从他们自己的记忆U盘里调取出来。

这本小说集所收的几篇小说都很好地从各个方面让我们领略到晓苏的叙事谋篇的手段。再说到作家与社会与我们这个时代的关系,晓苏对待这个时代的态度是真诚的,如同土豆的生长法则一样,他总是把大大小小的土豆埋藏在土地里,但顺着藤子总能够摸到它们。好的小说与我们生存的这个环境永远不可能脱离,这也是考验一个作家是不是能够和这个时代血肉相连的金科玉律。即如晓苏的《乡村兽医》,小说里的故事与时代的关系,作家只用淡淡的笔墨勾勒但分量却每每不轻,如:

“打从我记事起,我祖父和詹书记就关系密切。大到逢年过节,小到年头月尾,我祖父都会去老垭看望詹书记。每次去,他总是双手不空,不是拎两壶酒,就是夹两条烟,要么是两条猪腿,要么是两只羊胯,或者提两篓子鸡蛋。我父亲那时涉世未深,对许多人情世故不懂,曾一脸狐疑地问我祖父,你给詹书记送礼,为啥每次都一式两份?我祖父谆谆地告诉他,当官儿的都喜欢好事成双。我父亲听了,不禁双眼一亮,豁然开朗,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后来,我祖父为了少听闲言碎语,便经常派我父亲代他去给詹书记送礼。我父亲照着葫芦画瓢,不管什么礼物都送双份。”这里的送双份礼可以说是神来之笔,一是写出送礼之人的“富有”,二是写出受礼之人的“贪婪”,因为他总是乐于收受那双份。好的小说总是在细小的小细节处让人们感知这个或那个时代。同篇还有这样的一段:

“吃年猪肉的时候,詹书记显得越发开心。我们家堂屋里有一张八人坐的四方桌,可那天我祖父只摆了七把椅子。七把椅子中有六把都是常见的松木椅,而另一把却十分罕见。它是用榔木做成的,高大,厚重,敦实,三面栏杆环绕,靠背的那块板子上雕着一条飞龙。它被我祖父称为龙椅,长期藏于他的卧室,只有来了珍贵的客人,我祖父才会将它搬到堂屋,放到上席的正中位置。那天,当詹书记被请到龙椅上坐下时,他的感觉好极了,不由胃口大开,一股劲儿吃了两片蒸肉、两块排骨和两坨蹄花,同时还喝了两大碗苞谷酒。吃完年猪肉离开时,我祖父又把猪坐墩送给了詹书记。”小说中的彼人物与此人物的心理被很微妙地写了出来。这些描写,说它是人情世故,不如说它是时代掠影。作家的嘲讽是不动声色的。作家与时代与社会背景的关系是衡量作家良知的尺子。晓苏是现实主义的,而且是具有批评精神的作家,《乡村兽医》这篇小说先用乡村干部在村里利用职权利用关系大弄其权把故事夯得结结实实,而结尾乔医生用兽药给人治病的细节却既有隐喻而又嘻笑怒骂皆成文章。

晓苏的小说是至诚的,善良的,有批评精神的,我读过他的不少短篇小说,十分喜欢他的《黄豆开门》《老婆上树》和《花饭》和《过阴》等。《老婆上树》这篇小说的幽默也是骨子里的,而且有相当大的众多人性与一个人的人生内涵在里边,这个小说背后的故事似乎更加广阔,但需要每个读者展开他们各自不同的想象去填补。从一个女人在小说一开始的上树到结尾的时候再上树,我们可以看出晓苏的悲悯之心。这是一篇由喜剧转入悲剧的小说,这个小说的结尾正好应了这句话:“短篇小说的真正开头是在它结束的地方。”女主人公在小说结束的时候又上了树,而且站在树上不肯下来,这真是让人百感杂陈。为什么?出了什事?里边还有什么故事?但作者没有把它写出来,这篇小说一开头就引人入胜,场面的光色质地被晓苏的白描写法焕发得十分好看。几乎是所有的读者都会在一开始阅读这篇小说的时候就沦陷,一下子就陷进去,晓苏有这个能力,也可以说这是他的拿手好戏,你要么不读,一读就让你放不下。而晓苏小说的开头往往很精彩,但这精彩往往又来得很松弛,很松快,那种放松感跟读者很贴心,是互相融入。

“起调要低,不故放高腔”,几乎是短篇小说的一个铁律,关于这一点,晓苏深得个中三昧。读晓苏的小说让我想起一句话:“读小说就是在读作家这个人。”就像一棵梧桐树开出了满树梧桐花,这再正常不过,要是杏树上开出梧桐花倒是奇怪了,晓苏的小说就是晓苏这棵树上开出的花。“质朴大美”这四个字我想是可以拿来概括晓苏的小说的,而他这个花到底是几瓣,以及他这个花的花型和花色是怎样的,倒像是在其次了,关于这一点,我们是得其香而忘其形,这近似于佛教的“我相非相,是为幻相,参透幻相,始见真相”。从作品再说到人,希望有更多的机会与时间能够和晓苏相见相处,在这里,谨向晓苏的短篇致以敬意。

我喜欢既懂得幽默而又相当质朴的人。

 

是为序。 

 

 

 

 

 

 

 

 

 

 

本文系人民文学出版社即将出版的晓苏小说集《天黑有灯》序言

来源:

说说晓苏的短篇小说|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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