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自《花城》2017年第2期
一
冬至那天早晨,林近山突然给我打来一个电话。他说他病了,想来襄阳看病。我问,什么病?他说,腿疼。我让他说具体一点,他说主要是左腿的膝盖疼,疼起来像有一条狗在啃他的骨头。我问,疼多久了?他说有一个多月了。我问他看过没有,他说,咋没看?从村里的私人诊所,看到镇上的卫生院,连兽医站都去看了。银针打过,艾蒿熏过,火罐子拔过,狗皮膏药贴过,吃的药丸子快有一麻袋了,可就是止不住疼。我问,疼得厉害吗?他说厉害,简直疼得要命,有几次连上吊的念头都起了。他怀疑他得的是骨癌,所以就想来一趟襄阳,希望我这个当局长的把他带到大医院检查一下。他跟我说,就是死,我也想死个明白!我沉吟了一会儿说,那你来吧。
林近山是我当年去油菜坡插队时的房东。更准确地说,他是房东的儿子,比我大两三岁。我在他们家里住了整整两年。林近山对我很好,经常爬到树上从鸟窝里掏鸟蛋,然后烧给我吃。有一回,他把手伸进头顶上的鸟窝,没摸到鸟蛋,却摸到了一条蛇,当即吓破了胆,哗啦一声从树上摔下来,差点摔死了。恢复高考那年,我考上了襄阳的一所专科学校。离别时,林近山专门给我做了一口杉木箱,还亲自帮我扛到公路边,送我上车。大学毕业后,我分到政府当了秘书。刚参加工作那几年,我每到年底都要去看他一次。结婚有了孩子之后,我去得少了,但我和他从没断过联系。前年秋天,我当上了行管局副局长。上任没几天,我就专程到油菜坡去了一趟,把我升官的消息告诉了林近山。听说我当了局长,林近山高兴坏了,又是杀鸡,又是宰鸭,还拼命给我敬酒,两个人都喝高了。临走的时候,我拍着胸脯对他说,有事去襄阳找我!林近山打着酒嗝说,好,总有一天要去麻烦你的。
给我打完电话,林近山当天上午就把家里唯一的一头肉猪卖了,卖了两千多块钱。那头猪有三百来斤,是林近山老婆辛辛苦苦喂的年猪。猪贩子把猪拖走时,他老婆有点舍不得,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林近山有些不安地说,都怪我这条腿,害得年猪也杀不成了。他老婆倒是通情达理,苦笑一下说,不杀年猪怕啥,唯愿你去襄阳能够把病看好!
卖猪那天下午,林近山拄着拐棍去了一趟张自榜家。他想让张自榜陪他到襄阳看病。林近山觉得,路途这么远,又拖着一条病腿,应该找个人做伴才行。儿子在外地打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老婆也走不开,家里虽说猪卖了,但还有牛和羊,必须有人放。想来想去,林近山最后决定找张自榜。张自榜是一个光棍,平时也没什么正事,田里没种一棵苗,家里连一只鸡也没喂,成天只想着找村里的几个寡妇打情骂俏,偶尔帮她们出些苦力,混点吃的喝的。林近山想,除了张自榜,村里再没有第二个更适合做伴的人了。
林近山一走一歪,边走边哼,走了一个多钟头才走到张自榜家门口。好在,张自榜这天没出门,一个人待在家里烤火。他坐在火坑边,两条腿像八字一样张开,一只手伸在裤裆里,正使劲地挠着,看上去像在挠痒。他挠得非常专心,眼睛半睁半闭着,显出很陶醉的样子。林近山站在窗外看了半天,张自榜丝毫没察觉到来了人。直到林近山喊了一声,他才慌忙把手从裤裆里挪开,脸红得跟泼了猪血似的。
你裤裆里怎么啦?林近山进门后问。
张自榜迟疑了一下说,没怎么。
没怎么为啥要用手挠?林近山又问。
张自榜支吾说,我自家的东西,想挠就挠一下。
林近山还想往下问,张自榜赶紧扭转了话头。他盯着林近山的左腿问,你跛起一条胯子,来我这儿做啥?林近山说,我想请你陪我去襄阳看病。一听说要到襄阳,张自榜顿时兴奋起来。他吹嘘说,襄阳,我熟得很,每家医院我都会走,旅社和餐馆更是闭着眼睛找。林近山顺势说,我晓得你熟,不然我咋会找你做伴?听林近山这么说,张自榜十分得意,一只手又不知不觉伸到裤裆里挠了几下。手停下来后,张自榜问,什么时候动身?林近山说,明天一早就走。
送林近山出门时,张自榜红着鼻头问,你不会让我白陪你跑一趟吧?林近山说,哪会呢?我包吃包住,另外还每天给你一百块钱。张自榜考虑了一会说,加二十吧,在村里做小工都一百二呢。林近山面有难色地说,我又不是印票子的,每天一百都是割我的肉啊!张自榜说,那你多少再加点儿。林近山说,我最多给你一百一。张自榜沉默片刻,又伸手挠了一下裤裆说,一百一就一百一,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第二天早晨,林近山六点钟就出门了。张自榜陪着他,帮他提着一小袋行李。他们要在八点钟之前赶到坡下的公路边,去搭那趟开往襄阳的过路车。油菜坡的过路车虽然一天有好几趟,但只有一趟到襄阳。刚上路那阵子,林近山走得还比较麻利,但没走多久就走不快了,慢得像蜗牛,嘴里还不住地喊疼。走到半路,林近山实在支持不住,就靠在路边一棵树上歇了一会儿。不过,林近山没敢多歇,只歇了半支烟的工夫就又开始走了。张自榜问,你为啥不多歇一下?林近山说,我怕搭不上车!离公路还有两里的样子,张自榜突然对林近山说,你再歇一下,我想去屙泡屎。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朝一个大石头后面跑去。过了五分钟,张自榜才回来。林近山用责怪的口气问,你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张自榜冷笑一声说,一泡屎总得屙完吧!
八点差两分,林近山和张自榜来到了公路上。路边有一个加水站,村里人要出去都在这里搭车。加水站坐落在一棵弯核桃树下面,是李兆祥修的,除了给车加水,还能附带洗车。不过,加水和洗车都由李兆祥的老婆负责,他自己开一辆出租车,在这四乡八村跑生意。李兆祥原先是开拖拉机的,后来换了一辆农用车。去年,他把农用车卖了,又通过他妹夫买了一辆二手的桑塔纳。李兆祥的妹夫是老垭镇交警队的队长,原来的车主看在他妹夫的面子上,一辆半新的轿车只要了他两万块钱。
等了一刻钟,到襄阳的那趟车还没来。林近山正在着急,一辆黑色桑塔纳突然开到了加水站跟前。林近山定睛一看,是李兆祥的车。这时,李兆祥已从车里下来了。他戴着一顶鸭舌帽,显出很有派头的样子。李兆祥一下车就看到了林近山和张自榜,连忙问,你们要去哪里?林近山说,襄阳。李兆祥马上打个哈哈说,襄阳那趟车早就过去了。林近山胀大眼圈问,你骗我吧?李兆祥说,骗你不是人!听李兆祥这么赌咒,林近山一下子就晕了,身子陡然一歪。幸亏张自榜扶得快,不然,林近山肯定要摔个鼻青脸肿。刚站稳,林近山就埋怨张自榜说,都怪你,一泡屎屙那么久!张自榜马上还嘴说,你还靠在树上歇了半天呢!
林近山正和张自榜打嘴仗,李兆祥快步走了过来。他一边上烟一边说,你们别吵了,干脆包我的轿车去襄阳。张自榜接过烟说,这个主意好,我还没坐过轿车呢。林近山没接李兆祥的烟,也没接他的话头。张自榜吐了个烟圈,扭头问林近山,你怎么不吭声?林近山低声说,包车太贵了。李兆祥急忙说,一个村的人,我可以少收点,来回只要六百块。林近山说,六百也贵,我们搭车去,一个人才一百块。张自榜眼皮一翻说,我看六百不贵,搭车一个人一百,两个人两百,来回就是四百。包辆轿车多好,又快又舒服,才多两百块钱呢!李兆祥说,就是!他说着又给林近山上烟。林近山还是没接烟,犹豫了许久问,能不能少一百,五百怎么样?李兆祥盘算了一会儿说,好吧,刨除油费,算我白跑一趟。直到这时,林近山才把那支烟接过来。
李兆祥回到加水站,很快把他的车开过来了。车一停稳,张自榜就迫不及待地上了车。林近山却迟迟不动,看样子好像要变卦。李兆祥有些紧张,一个劲儿地催林近山快点上车。
林近山皱着眉头问,你一直在乡下跑,从没进过城,襄阳你敢跑吗?
李兆祥哈哈一笑说,哪里我不敢跑?别说襄阳,北京老子都敢跑。
城里的交规比我们乡下严,我怕你不懂。林近山说。
我妹夫是交警队队长,没有老子不懂的交规!李兆祥说。
张自榜也担心林近山变卦,急忙从车里伸出一只手,连声招呼他说,快上来,快上来,城里的交规有啥不懂的?不就是绿灯行红灯停吗?既然张自榜也这么说,林近山就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好硬着头皮上了车。
二
午后两点钟,我接到了林近山的电话,得知他们已经到了襄阳。我问他吃过午饭没有,他说已在进城之前吃过牛肉面。事情有些不巧,省里的巡视组那天突然来了,行管局一下子就忙乱起来。我这个当副局长的,更是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抽不开身亲自去管林近山。不过,我事先已给医院的胡院长打过招呼,嘱托他一定把林近山看病的事情安排好,并要他把所有的费用都记在我的头上。在电话中,我把胡院长的办公地址告诉了林近山,让他直接到医院去找胡院长。我跟林近山说,你一分钱都不用掏,只管去看病就行了。林近山听了欣喜不已,颤着喉咙说,老天爷,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
那家医院名气很大,路上的行人都知道。李兆祥一边开车,一边问路,没费什么周折就找到了医院。医院有专用停车场,李兆祥找个空位把车停下了。林近山要李兆祥在车上休息,让张自榜扶着他进医院看病。
院长办公室在门诊大楼后面一栋小楼里,林近山找到时,胡院长已在门口等他了。林近山刚报出自己的名字,胡院长就热情地说,我直接带你去骨科吧,骨科主任今天正好当班,我让他亲自给你看。林近山拿出一包事先准备好的烟,掏出一根递向胡院长说,给你添麻烦了,吸根烟吧。胡院长摆摆手说,别客气,我不会吸烟。张自榜趁机插嘴说,当医生的,一般都不吸烟的。直到这会儿,胡院长才发觉张自榜和林近山是一道的。林近山连忙介绍说,他是我请的伴儿。胡院长认真地看了张自榜一眼,微笑着说,有个伴儿好!
骨科在门诊大楼的三楼。经过一楼的挂号窗口时,林近山问,我要不要先挂个号?胡院长说,不用。张自榜赶紧拍个马屁说,有院长带着看病真牛,连号都不用挂!胡院长没搭话,又看了张自榜一眼。大楼里安有电梯,胡院长带他们坐电梯上三楼。在电梯里,林近山有点激动地说,这还是我头一回坐电梯呢!张自榜信口说,我这是坐第九回了!林近山怪笑了一下,想骂张自榜吹牛,但有胡院长在场,就忍住没骂出口。
三楼分布着不少科室,每个科室门口都有醒目的标识牌。张自榜一边走一边看那些牌子,依次看到了眼科、耳科、口腔科、烧伤科。走到性病科门口时,张自榜猛然停了一下。他疑惑地问,性病科是看啥病的?胡院长想了想说,专看性方面的疾病。张自榜还是没听懂,又眨巴着眼睛问,性方面是哪方面?胡院长索性说,就是人的下身出了毛病。张自榜这一回总算听懂了,便不再说话,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骨科在三楼最西头,门口靠墙坐了一长排等待看病的人,有的歪着头在哼,有的仰着脸在叫,还有个人在一边锤腿一边喊妈。林近山没排队,胡院长径直把他带进了门诊室。骨科主任正在给一个病人看腰椎,胡院长要他看完后就给林近山看。骨科主任满口答应着,还对林近山笑了一下。给林近山看病时,骨科主任十分耐心,先是详细地询问病情,接着又认真地检查膝盖,一会儿捏,一会儿敲,然后开了一个单子,让他去拍片。林近山接过单子问,拍片在几楼?胡院长忙说,我带你去吧。
拍片的地方在二楼。胡院长在前面引路,张自榜扶着林近山跟在后面。经过性病科门口时,张自榜又睁大眼圈看了一眼,同时还伸手挠了一下裤裆。
下到二楼,等着拍片的病人也排着长队。林近山仍然不用排队,胡院长领着他直接推门进去了。张自榜没进去,站在门外等。这时有人不满地说,刚才的人为什么不排队?张自榜得意地说,有院长带着,还用排队吗?不到一刻钟,胡院长便领着林近山出来了,手上拿着一张拍好的片子。张自榜迎上去说,好快啊!林近山说,一进去就拍了。
胡院长边走边看片子,又把林近山带回了骨科门诊室。骨科主任刚看完一个病人,正好可以立即给林近山看片。他从胡院长手里接过片子,对着灯光看了好久,然后对林近山说,你的膝关节有严重的骨质增生,也就是长了骨刺,同时还有点儿骨头变形。林近山问,不是骨癌吧?骨科主任一笑说,怎么会是骨癌?你这种病相当普遍。林近山出了一口长气说,不是骨癌我就放心了。骨科主任说,你这种病有两种治疗方法,一是动手术,二是一边吃药一边理疗。胡院长说,动手术也没有绝对把握,我看还是先吃药和理疗为好。骨科主任说,我也是这个意见。林近山这时用手摸着膝盖说,我主要是疼得厉害,特别是到了夜里,疼得我简直想上吊。骨科主任看了看胡院长说,要不,我给他打一支进口的针药?胡院长点头说,打吧。骨科主任低头开药时,林近山小声问,进口药打一针要多少钱?骨科主任说,五百多一点。林近山正在嫌贵,胡院长说,你放心打吧,所有费用都不要你出。张自榜听了惊叹说,啊,打针也免费呀!
骨科主任开好药单后,胡院长又亲自带林近山去一楼取药打针。张自榜一直跟着,不时地扶一下林近山。因为有胡院长带着,取药和打针都一路绿灯,前后没用到半个钟头。
打完针出来,胡院长对林近山说,你针也打了,药也开了,就回家好好疗养吧。他还嘱咐林近山回去后要按时吃药,最好经常去当地卫生院做做理疗。林近山感激不已,不住地说谢谢。胡院长说不必客气,边说边伸出一只手,要跟林近山握手告别。然而,林近山的手还没伸出来,张自榜突然伸出两只手把胡院长的那只手死死抓住了。
院长,我也想看个病。张自榜神色慌张地说。
胡院长一怔问,你也有病?
是的,病了半个月了。张自榜说。他还抓着胡院长的手。
胡院长问,什么病?
下身恶痒,还有脓。张自榜用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裤裆说。
胡院长有点儿哭笑不得,犹豫了一下说,走吧,我带你去性病科。
在重上三楼的电梯里,林近山不停地瞅张自榜,像是有话要说,但碍于胡院长在场,一直不好开口。走出电梯后,胡院长快步走到了前面,林近山便趁机说,你真是会凑热闹!张自榜压着嗓门说,公家的便宜,不占白不占。走了几步,林近山说,难怪我看见你经常在裤裆里挠呢,原来是下身烂了。张自榜说,你说得真难听,只是恶痒,哪里会烂?林近山说,都流脓了,你还说没烂!张自榜还想饶舌,林院长已把他们带到了性病科门口。
进入门诊之前,胡院长回过头来,问张自榜在当地看过没有?张自榜说没看过。胡院长问为什么不看?张自榜说不好意思,还说怕治这种病都要自己掏钱。胡院长暗自笑笑说,跟我进来吧。
林近山没有进去,胡院长让他在门口等候。这里排队的人不多,只有三五个,有的勾着头,有的面朝墙壁,有的戴着口罩,都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过了十分钟的样子,张自榜出来了。林近山一脸坏笑地问,是不是梅毒?张自榜嗤了一声说,我怎么会得梅毒?医生说是淋病。林近山又问,谁传染给你的?张自榜脸红脖子粗地说,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那几个寡妇。林近山还想往下问,胡院长拿着一张药单出来了。他先用古怪的眼神看了张自榜一会儿,然后说,跟我到一楼去取药吧。
医生给张自榜开的都是针药,一共开了五针。药是胡院长亲自取的,没让张自榜付钱。林近山问,针药花了多少钱?胡院长说,三百多吧,不过不要你们出。张自榜赶紧说,多谢院长啊!
胡院长把药交给张自榜,郑重交代说,你把针药带回当地去打,每天一针,半个月之内不要行房事。张自榜接过药问,房事是啥事?胡院长愣了片刻说,就是不和女人睡觉。张自榜说,这我能做到,我连老婆都没有,想行房事也行不成。林近山这时冷笑一声说,没老婆就不能行房事吗?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你下身怎么会烂得流脓?胡院长见他们这么斗嘴,觉得十分好笑。但他忍住没笑,还用严肃的口气对张自榜说,你以后要注意,在性生活方面千万不要乱来,实在要行房事,也要戴安全套,如果染上了艾滋病,还有可能丢掉性命。张自榜连忙说,好,我一定记住院长的话。
交待完毕,胡院长转身对林近山说,好了,我还有个会,就不再陪你们了。分别的时候,胡院长还跟他们亲切地挥了挥手。
……
【选读完,全文刊载于《花城》2017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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