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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歌

 
 

【原载《山花》2005年第1期】

1

 

 

邱金从监狱刑满释放出来,一看日期,发现明天居然是父亲大人的七十岁生日。出来得早还不如出来得巧!邱金在心里说。坐了三年牢,三年没给父亲大人祝寿,这一次老人家满七十岁,一定要好好弥补一下。邱金这么想着,心里不禁有点儿激动。说实话,他已经好些年没这么激动过了。

 

邱金家在油菜坡,那里住着父亲大人,还有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他已经离开油菜坡三年了,三年来他一直在想念着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当然更是想念着父亲大人和弟弟妹妹。三个弟弟都已成家另立了门户,妹妹也嫁了人,但他们的房子都在油菜坡上,离父亲大人居住的老屋都说不上远。邱金去坐牢之前和父亲大人一起住在老屋里,作为老大,照顾父亲大人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邱金的老婆名叫金蛾,他们一起生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离家坐牢后,父亲大人和两个孩子都交给金蛾了。金蛾应该说是一个不错的女人,尊老爱幼,心地善良。惟一让邱金不满意的是,金蛾和他的弟弟妹妹搞不好关系。在狱中服刑期间,这一直是邱金的一块心病。

油菜坡是一个村子,归老垭镇管辖。邱金从劳改农场坐长途班车在老垭镇下车后,他没有急着回油菜坡,而是去了一个卖肉的摊子。他打算买些肉回家,一方面可以让父亲大人的生日显得排场一些,另一方面也免得金蛾在做饭时为菜烦恼。摆肉摊子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浑身上下都是猪油。他举着一把锋利的刀问邱金,你想买点儿什么?邱金看了看肉案,然后指着一颗猪头说,就买它吧。满脸横肉的人马上提起猪头放到弹簧秤上过秤,他看着显示器说,四十一块五。邱金将手伸进装钱的那个口袋,从中摸出了一张面值五十元的票子和一把硬币。邱金把那张五十的票子递了过去。满脸横肉的人说,五十块我找不开,请拿零钱来。邱金的那把硬币最多不超过二十块钱,这他心中是有数的。邱金就说,我没有零钱。满脸横肉的人这时从肉案上拎起一根猪蹄来,说,那我就只好用这根猪蹄当钱找给你了,不瞒你说,这根猪蹄单独卖至少可以卖十块,而我只把它当成八块五给你,够意思吧!邱金想了想说,好吧,也只有这样了。肉案边放着一些蛇皮袋子,看来是专为顾客装肉准备的。邱金指着蛇皮袋子对满脸横肉的人说,请你把猪头和猪蹄都给我装进蛇皮袋子吧,我再去找一根棍来,好撅着回家。邱金说着突然发现不远的一条沟渠旁横放着一条竹竿,他双眼陡然一亮,马上跑了过去。邱金捡回那条竹竿时,满脸横肉的人已给他把猪头和猪蹄装进了蛇皮袋子,并且还在袋子口那里扎了一根绳子。

邱金用竹竿将装肉的蛇皮袋子撅在身后,一个人从老垭镇往油菜坡走。他走得不快不慢,走着走着就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件往事。那也是父亲大人过生日的头一天,他提着一个空酒瓶去一个杂货铺买散装酒。杂货铺本来卖的有瓶装酒,但邱金手头紧买不起,只能买散装的,散装酒比瓶装酒几乎便宜一半。杂货铺的老板是一个喜欢短斤少两的人。邱金当时买了酒没仔细看,提着瓶子就离开了杂货铺。走出不远邱金突然想到应该看看酒瓶,而他一看便停住了脚步,他发现酒瓶没装满,顶多只有九两酒。邱金便转身回到了杂货铺,要求老板给他把那两酒补起来。老板哪里肯补酒,他不但不补,还倒打一耙说是邱金出门后把酒喝了一两。邱金顿时气炸了肺,顺手抓起柜台上的一把剪子,呼啦一下便朝老板戳过去,老板先是尖叫了一声,接着就喷出了一股血……第二天就是父亲大人的生日,邱金正在给老人家敬酒时,公安局来人了。邱金知道公安局的人是来干什么的,他给父亲大人磕了一个头,又给金蛾交代了几句,便老老实实地跟着公安局的人走了。这一去就是三年。

2

 

 

村口不知不觉就出现在邱金的面前。这里有一片茂密的柳树,柳树掩映着几栋火砖房。实际上这里就是油菜坡村委会所在地。在这片柳树中间,夹着一棵杨树,杨树长得比柳树还高,树上还做了一个鸟窝,黑黑的,像是一顶黑帽子。杨树下也有一间房子,红砖砌的,不高,只有两层,这会儿大门开着,门口的铁丝上晒着几件衣服。邱金一到村口就快步走到了杨树下面,对着红砖房喊了两声,邱木,邱木!

 

红砖房里应声出来了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这人就是邱木。邱木比邱金小两岁,在邱家五兄妹中排行老二。邱木一见到邱金就激动异常,一边喊着大哥就一边把邱金迎进了家中。邱木的老婆也在家里,她很快给邱金上了茶。邱木与邱金贴身坐着,问他出来时怎么不打个招呼,也好亲自骑摩托车去镇上接他。邱金说,坐牢出来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没必要接的。

接下来,邱金就和邱木说到了父亲大人的生日。邱金说,我刚出来,没什么钱,只是买了一点肉。他说着扭头朝他放在门口的那个蛇皮袋子看了一下。邱木也看了一下那个蛇皮袋子,一拍脑门儿说,哎呀,你要不说,我还差点儿忘了明天是父亲大人的生日呢。

邱木的客厅里有一面硕大的镜子,邱金无意中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他发现他嘴上的胡子已经长得像一把乱草了,看上去真像一个刚从牢里出来的人。邱金这时问邱木,这一带有刮胡子的吗?邱木说,有,隔壁不远处就是剃头铺。邱金想了一会儿说,这样吧,邱木,请你先骑摩托车把装肉的蛇皮袋子送回老屋,这样好让金蛾早点儿处理一下,以免肉臭了。我呢,要去刮刮胡子,现在这样子回去,不把父亲大人吓坏才怪哩。邱木马上答应说,好的,我收拾一下就走。他说着朝门口场子边的那辆摩托车看了一眼。

邱金刮胡子花了二十分钟。从剃头铺出来回到邱木家门口时,他发现那辆摩托车和那个蛇皮袋子都不见了,心想邱木早已去了老屋。邱金本想进门给邱木的老婆说声再见,但想了想没进去。

邱金顺着一条机耕路朝村里走,路面上布满了摩托车碾出的沟凹,走起来不免左右摇晃。幸好装肉的蛇皮袋子让邱木送走了,这使邱金身上轻松了许多。约摸走了半里路,邱金突然看见邱木骑着摩托车朝他迎面而来。邱金奇怪地问,你怎么这么快就转来了?邱木红着脸说,我只送到邱水那儿就回来了,我让邱水把肉给大嫂送去,邱水答应了。邱金问,你怎么不直接送去?邱木低下头说,我打算把红砖房再加高一层,这两天正忙着准备材料呢。他说完就把摩托车一溜烟儿开跑了。

邱金走完机耕路便可以看见邱水的家了。邱水的家就坐落在这条机耕路的尽头。邱金快到邱水家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两眼愣愣地看着邱水家的那栋黑瓦屋。三年前邱金离开油菜坡时,邱水住着这栋黑瓦屋,三年过去了,她还住着这栋黑瓦屋,可见她的日子并没有多少起色。邱水排行第三,现在也有三十好几了。出嫁前她是长得很漂亮的,结婚后很快当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家庭条件又不好,所以就迅速拖垮了。邱水婚后生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儿,她对女儿不满意,于是希望赶快生个儿子。生第二胎她被罚了两千块钱,结果生的还是一个女儿,真让她哭笑不得。要不是两年之内连生两个孩子,邱水的家境是不会这样糟糕的。邱金望着那栋黑瓦屋想。

邱金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黑瓦屋前面,抬头一看,门上却挂着锁。邱水呢?邱金没来得及细想就已经找到了答案,他想邱水肯定是送那个蛇皮袋子去老屋了。至于邱水的丈夫和两个女儿,邱金不用猜就知道他们有的出门打工,有的上学去了。

邱金转过身,正要挪步离开时,邱水突然从黑瓦屋旁边的那条小路上走过来了。邱金见到邱水不由一惊,他看见邱水挺着一个大肚子,如果她不先开口喊大哥,邱金是不敢肯定她就是邱水的。邱水走路已经有些吃力了,她慢慢走到门前,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门锁打开。邱金跟着邱水进到屋里,还未坐定就问,你把蛇皮袋子送给金蛾了吗?邱水说,我把它送给邱火了,让邱火送给大嫂。邱金问,你为什么不亲自送去?邱水红着脸说,我走路实在不太方便,所以就……邱金一听便理解了邱水。过了一会儿,邱金扫了一眼邱水的肚子问,你怎么又怀上了?邱水低下头说,我还是想生个儿子!邱水还告诉邱金,她丈夫现在出去打工挣钱就是为将来超生罚款做准备的。

邱水本来留邱金吃饭的,但邱金拒绝了。他说他要去邱火家看看,三年不见了,他迫切想与每一个亲人见上一面。邱金说完便走出了邱水的黑瓦屋,然后顺着一条羊肠般的小路朝邱火家走去。

邱火排行老四,是五兄妹中最瘦最矮的一个,给人一种发育不良的感觉,头发也是黄的,就像是几根稻草搭在头顶上。而他的老婆却生得人高马大,长得丰乳肥臀,和邱火走在一起,谁也不会想到他们是一对夫妻。邱火实际上是一个倒插门女婿,他现在住的房子就是他岳父的。他和他老婆生了一个儿子,但儿子不姓邱,而是跟他妈一个姓。邱火这样做,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否则他就可能打一辈子光棍。

邱金离邱火家还有半里路,就听到了邱火老婆的喊声。她似乎是站在她家门口菜园里喊的,喊声被风扩大后飘出老远。她喊道,邱火,你不要把蛇皮袋子一直送到老屋,只要交给邱土就可以了,交给邱土后就赶紧回来,我们家今晚上有客,你必须早点儿回来帮我一把。接下来邱金便听见有人答应说,知道了,我送到邱土那儿就返身。邱金当然明白这是邱火的回答,心想老四还是和从前一样怕老婆啊!

邱金走到邱火家门口了,他看见邱火的老婆在菜园里扯葱。邱金咳了一声,邱火的老婆抬头发现了他。哎呀,大哥回来啦!邱火的老婆兴奋地叫着。但她并没有从菜园里出来的意思,又低头扯了一把葱。邱金说,你忙吧,我走了。邱火的老婆就说,不进门喝口水?邱金说,不了,你忙吧。邱火的老婆说,也好,邱火这会儿不在家,让你进门也没人陪你。

邱火是一路小跑着从邱土那里返回的。邱金在路上碰到了他,他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像是要回家去救火似的。邱金有些不满地说,你怎么怕老婆怕成这样?邱火红着脸说,在人家的屋檐下,怎能不低头?邱金听了再不好说什么,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接下来邱金问,邱土把蛇皮袋子送走了吗?邱火说,我离开他那儿时他还没有走,现在恐怕送走了。邱金又问,他怎么不马上送去,肉坏了怎么办?邱火小声说,邱土最近出了点儿麻烦,他赌博,派出所要罚他的款。刚才他家来了一个朋友,说是跟派出所的人很熟,告诉他送点礼去派出所就可以免罚。邱火一边跟邱金说话,还一边朝他家的方向瞅,生怕老婆发现了他在路上偷懒似的。他只跟邱金匆匆地说了几句话便急不可待地与他擦肩而过。

邱金到邱土家时,只见到邱土的老婆和一个陌生人,没见邱土的影子。邱金就问,邱土呢?他老婆说,去老屋给大嫂送肉了。邱金心想,邱土还不错,丢下客人去送肉,对父亲大人还算有点儿孝心。邱金在邱土家门口土场上坐下来,他想等邱土回来后再走,但等了许久不见邱土回来。邱土的老婆说,他可能不会直接回家,最近要给派出所的人送礼,恐怕是去谁家借礼物去了。邱金站起来说,那我就先走了,三年没看见父亲大人,我想死他了。然而,邱金起身刚刚走出土场,背后有人喊大哥,他扭头一看竟是邱土。邱金疑惑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邱土一边系裤带一边说,回来一根烟功夫了,在屋后厕所里蹲了一会儿。邱金接着问,蛇皮袋子送去啦?邱土说,送去了。我亲手交给了大嫂。大嫂听说你回来了,高兴得直流泪呢。父亲也高兴坏了,还一个劲儿地夸监狱的人,说他们积德,抢在他过七十大寿前把你放了出来。

当时已到吃午饭的时间,邱土留邱金吃了午饭再走,而邱金却匆匆走了。他归心似箭。

3

 

 

父亲名叫邱老根。邱老根过生日那天,油菜坡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艳阳高照,晴空万里。邱家门前有一棵大槐树,一群喜鹊大清早就在树上叫个不停。邱老根那天的精神也特别好,还特意从箱底把他觉得最好的一套衣服翻出来穿在身上。邱金看着这套衣服有点儿眼熟,忙问是谁买的,邱老根笑着说,还是三年前你买给我的,自从你走后我就一次也没舍得穿。邱金一听,眼睛不禁猛然一热,差点流出泪来。

 

客人们在早饭过后不久便陆陆续续来了。邱木夫妇,邱水,邱火和一个孩子,还有邱土和他老婆,都来了。最先来的是邱水,她说父亲大人过生日,怕大嫂在厨房里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早点儿来打个帮手。接着来的是邱火,他说他家里还有一个客人,是他老婆的一位远房叔叔,所以老婆就走不开,于是把孩子带来了。邱木一来就向邱老根道歉,责怪自己来晚了。他老婆解释说,为了把房子升高一层,邱木已有个把月没睡过早床了,每天天不亮就去河里拖沙。邱土离老屋最近,可他来得最晚。邱土的老婆有点儿难为情,便说都怪邱土,昨晚上又打了一夜麻将。邱金看了邱土一眼,发现他的眼圈果然是红肿的。

金蛾才四十出头,由于操劳过度,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四五岁。这会儿金蛾正在厨房里忙活着,她是个非常能干的女人。邱水进到厨房要帮忙,金蛾硬是把她推出去了,说自己一个人能行。邱木的老婆也到厨房来了,刚洗了一棵白菜,金蛾就说,让我自己来吧,平时我一个人不是都挺过来了吗?邱木的老婆觉得金蛾话中带刺,立即起身而去。邱土的老婆正要进厨房的门,迎面碰上邱木的老婆破门而出,忙问,二嫂怎么啦?邱木的老婆说,你不用去帮她,她不会让你插手的。

酒席摆在堂屋里,并排摆了两桌。好多年前邱金买过一台收录机,他去坐牢后金蛾将它收在了柜子里,这天邱金把它从柜子里找出来,居然还有响声。邱金又从一个抽屉里找到了一盘磁带,里面正好有一首《生日歌》。寿宴开始的时候,邱金把收录机打开了,所有的人都举杯而立,在《生日歌》的旋律中给寿星邱老根敬酒。歌声把生日的氛围一下子就渲染出来了。邱老根一边喝酒一边老泪纵横。

桌子上的菜非常丰盛,而且色香味俱全,足见金蛾的手艺出众。酒过三巡之后,邱金认真地审视了一下桌子上的菜碗,突然发现没有猪蹄这道菜。

猪蹄呢?我昨天买回来的猪蹄怎么没做出来吃?邱金问金蛾。

 金蛾正伸手夹菜,听了邱金的话,手中的筷子顿时就僵在空中不动了。金蛾问,什么猪蹄?你昨天买猪蹄啦?

是的,我在老垭镇买了一个猪头和一根猪蹄,总共花了五十块钱,一起装在蛇皮袋子里。邱金说。

金蛾有点儿激动地说,这就怪了,昨天打开蛇皮袋子时,我就只看见了猪头,压根儿没看见什么猪蹄!

酒席上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大家纷纷放下酒杯,停了筷子,你看我,我看你,什么也不喝,什么也不吃。只有收录机里还在反复唱着那首快乐的《生日歌》。许久之后,邱老根苦笑了一下说,我们接着吃吧,有这么多菜吃,也不缺一个猪蹄。邱金也随口说,父亲说得对,我们接着吃,只当没买那个猪蹄就是了。他说着又举起酒杯与邱老根喝了一杯。

然而,桌子上的其他人还是一动不动。邱土这时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对着金蛾说,大嫂,我可没拿那个猪蹄,邱火哥把蛇皮袋子交给我,我看都没看就给你送来了,只知道里面装着肉,根本不晓得还有一个猪蹄!邱土话音未落,邱火的老婆偷偷地推了邱火一下,邱火马上站了起来,望着邱土说,邱土,你该不是说我拿了猪蹄吧?实话告诉你,我也是从邱水姐手里一接过蛇皮袋子就送给你了,我也不知道里面有猪蹄啊!邱水不等邱火坐下便弹起来了,她用手指着邱火问,你怀疑是我拿了猪蹄吗?我要是拿了猪蹄就烂手!邱木哥从摩托车上提下蛇皮袋子交给我,我连门都没进就送给你了,难道我知道里面装着猪蹄?邱木这会儿咳了一声,推了推面前的碗,看看满桌的人,然后不紧不慢地说,照你们这么说,那猪蹄肯定就是我拿了。但我可以发誓,我没拿!我压根儿就没打开过蛇皮袋子,我压根儿就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肉!

收录机里还在唱着《生日歌》,而父亲大人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他放下酒杯,摇摇晃晃站起来说,你们别吵了,就当那个猪蹄是我吃了,行吗?说着便歪歪倒倒地走下了饭桌。

邱老根一走,满桌的人都散了,最后只剩下邱金一个人。邱金呆呆地坐着,眉头紧皱,一脸疑惑。邱金在心里说,真是奇怪,难道那个猪蹄长翅膀飞了?

金蛾收罢碗,一边擦手一边朝邱金走过来。她先贴着邱金坐下,然后小声说,我估计是邱土拿走了猪蹄,说不定拿去送给派出所的人了!邱金瞪了金蛾一眼说,不要瞎猜!金蛾讨了个没趣,立即起身走了。

金蛾刚走,邱土不声不响地来到了邱金身边。他勾下头贴着邱金的耳门说,会不会是邱火哥截下了猪蹄?他老婆的叔叔昨天来了,不是正好缺肉待客吗?而邱火哥一向是怕老婆的。邱金黑着脸色说,你不要瞎猜!

邱火在邱土离开堂屋后也来了。他站在邱金的对面认真地看了邱金一会儿,然后神秘兮兮地说,我看邱水姐有拿猪蹄的可能,她马上要生孩子了,正需要猪蹄汤发奶呢。邱金一挥手说,你不要给我瞎猜!

邱水是摸着她的大肚子来到邱金身边的。邱金没等邱水开口就抢先问,你该不是来告诉我猪蹄是邱木拿走了吧?邱水一怔说,哎呀,大哥怎么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这猪蹄肯定是邱木哥留下了,他很快就要开工升房子,需要不少肉啊!邱金猛然拍了一下桌子说,你不要瞎猜好吗!邱水没想到邱金会发火,不禁吓了一跳,扭身就走开了。

邱金独自在桌边闷闷不乐地坐了许久,正要起身时,邱木慢条斯理地朝他走来。大哥,我想跟你说一句话。邱木用商量的口气说。邱金挥挥手说,别说了,什么都别说了!我这会儿想出去走一走!

桌上还剩下半瓶酒,邱金一把抓过酒瓶,对着嘴一口喝了个净光,然后扔掉酒瓶摔门而去了。

4

 

 

那天傍晚时分,邱金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到了老垭镇。他径直找到了那个卖肉的摊子。当时太阳还有一半悬在西边的山顶,夕阳的光芒照过来,像是给卖肉的摊子洒上了一层血水。那个满脸横肉的人一眼认出了邱金,连忙凑过脸来热情地问,今天想买点儿什么?是猪头还是猪蹄?

 

邱金没有马上说话,而是鼓凸着两颗被酒精烧红的眼珠,直直地瞪着满脸横肉的人。

满脸横肉的人问,你今天不是来买肉的吧?

算你说准了!邱金打了一个酒嗝说,我是来你这儿取猪蹄的。

满脸横肉的人一惊问,什么?你的猪蹄在我这儿?

对!邱金又打了一个嘹亮的酒嗝说,昨天我在你这儿买了一颗猪头和一根猪蹄,可你只在蛇皮袋子里放了猪头,没把猪蹄放进去。我想你大概是一时疏忽了,所以我今天特地来取,请你把猪蹄给我吧。

满脸横肉的人冷笑了一声,扯大喉咙说,我看你是喝酒喝昏了头,跑到我这儿敲竹杠来了!昨天我把猪头和猪蹄都装进了蛇皮袋子,还是先装的猪蹄呢,你凭什么说我没给你猪蹄?

邱金一时嘴笨了,不知如何与对方争辩,只是说,你就是没给我猪蹄,就是没给!我不找你扯皮,我只要你把猪蹄给我就行了!

满脸横肉的人打了一个嘹亮的哈哈说,你想得美!赶快给我走远些,别在这儿影响我的生意。告诉你,我不会给你猪蹄的,除非你再出钱买!

邱金无言以对了,于是沉默下来。这时肉摊子四周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们都用怪异的目光看着邱金,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指手画脚,有的在捂嘴暗笑。

邱金一直沉默着。他似乎连呼吸也憋住了。

这时候,满脸横肉的人突然狂笑了一声,然后指着邱金对围观的人们说,大伙儿看看,什么样的人是敲竹杠的人?他就是!

邱金这时再也沉默不下去了。他朝满脸横肉的人走近一步,平静如水地说,我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给不给我猪蹄?

不给!满脸横肉的人毫不犹豫地说。

邱金说,那好!

邱金的动作真快,他话音未散便一伸手抓过了肉案上的一把刀,眨眼之间就朝那个满脸横肉的人捅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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