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次见到外婆是在外婆家的辣椒地里。正是栽辣椒秧的季节,外婆躬着她枯瘦的身体,正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把那些嫩弱的辣椒秧朝新翻的地里栽进去。外婆穿一件灰色布衫在地里缓缓移动着,身后渐渐呈现出一片绿色的世界。外婆对我说:“等你下次来,就有新辣椒吃了。”
怎么也没想到,那会是我和外婆所见的最后一面。在外婆栽种的辣椒喜获丰收的时候,她老人家突然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得到外婆去世的消息很晚,等我从千里之外的省城赶回去时,她已经静静地睡进坟基里了。坟基是用土石砌成的,正在那块辣椒地边上,坟口刚好对着辣椒地。
我双腿跪在外婆的坟前,回忆外婆平凡而简单的一生。外婆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农家,她娘家那地方盛产水稻,听说她很小的时候就光着小腿下田插秧,不满十岁就学会了插秧、灌水、除草和割谷的全部技术。我曾经多次想象外婆小时候劳动的情景,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握着青绿的秧苗或抱着金黄的稻谷在田野上奔忙的形象在我眼前朦胧而生动。
外婆在我记忆的屏幕上显现的第一个镜头,也是在劳动。那时候,她在生产队养猪场当饲养员,我看见她坐在养猪场的屋檐下,正举着砍刀一下一下地剁着她刚从山上打来的猪草。黑汗在她的额头上纵横交错。她没顾上擦汗,只顾着用力剁她的猪草,砍刀和猪草接触时发出一种沉重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外婆在唱一首没有词的歌。
外婆六十岁那年突然得了一场大病,以致住院开刀。也许是医术问题,手术后的伤口处鼓起来饭碗那样大一个包。伤口又正在腰上,使她走路弯腰十分不便。加上她年迈体弱,舅舅和舅母就劝她不要再劳动,让她坐在屋里安度晚年。可外婆怎么也坐不住,硬要下地干活。
我不知道我在外婆的坟前跪了多久。舅母来劝我进屋时,天色已近黄昏。我依依不舍地离开外婆,拖着沉重的脚步随舅母朝屋里走。走到大门口时,悬挂在门楣上的一串红辣椒猛然吸引住了我的目光。
“这串辣椒红得真好!”我说。舅母忽然愣了一下,一缕悲伤很快飘上她的眉头。“这串红辣椒是你外婆没切完的!”舅母低声说。舅母接下来给我讲了外婆去世的情形。那天外婆从辣椒地里摘回了一大筐红辣椒,接着就找出菜刀要切。舅母说:“您放着吧,等我有空儿再切。”
外婆说:“我切,闲着我难受。”外婆说着就切起来。她本来是坐在屋里切的,后来嫌屋里光线暗就搬到门口屋檐下去切。谁知道灾难正在那屋檐下等着我外婆,她刚坐到屋檐下切了几个辣椒,一块墙土便从墙壁上落下来,正打在外婆的头顶上……
我听着舅母的叙述,泪痕未干的脸上又挂上了一层新泪。外婆啊外婆,没想到您临死还在劳动,真是劳动了一辈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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