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婆的红辣椒

 

爱情地理

 
 

1

 

两年前艾知生在湖北宜昌与周作秀一见钟情。当时二十四岁的周作秀还在宜昌的一所中学里当语文老师,二十八岁的艾知生则是湖北武汉某所大学的研究生。武汉和宜昌虽说都是城市,但武汉是湖北的省会,宜昌只是湖北的一个地级市,二者有着本质上的差别。

艾知生研究的是汉语方言学。那年四月间,夹竹桃盛开的时候,艾知生为了撰写他的硕士论文《宜昌方言考究》,专程从武汉去宜昌调查方言。负责接待和联络工作的是宜昌教育局的小乔,小乔是个小白脸,为人精明而热情,他将艾知生安排到教育宾馆住下,然后通知那些精通宜昌各地方言的人到艾知生包下的房间里进行录音。宜昌管辖九个县市,艾知生差不多每天都可以完成对一个县市方言的调查与记录。到了第九天,艾知生扳着指头一数,只剩兴山一个地方的方言没有调查了,他不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一天是星期天,小乔早晨八点钟来宾馆时,没和前八天那样给艾知生带一个调查对象来。艾知生提醒小乔说,还有一个兴山呢。小乔说,知道,人我已经给你找好了,说定晚上来录音。人家今天有点儿事,再说我白天也要出去一下。晚上八点之前我们一定赶来,你就放心吧!小乔是一个十分诚信的小伙子,那晚七点半就把调查对象带到了宾馆。当时艾知生正关着房间的门在看电视上的《新闻联播》,他听到敲门声前去开门,发现小乔身边站着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漂亮女孩手上拿着一束同样漂亮的夹竹桃。艾知生没有立即让站在门口的客人进门,他愣了一会儿问小乔,你给我找的调查对象呢?小乔随手在漂亮女孩肩上拍了一下说,她就是啊!艾知生顿时惊讶地说,哎呀,我真不敢相信你会给我找这么漂亮的一个调查对象!说完便迫不及待地将小乔和漂亮女孩迎进了房里。

那个漂亮女孩就是周作秀。艾知生几乎在第一眼看见她时就爱上了她,可以说是典型的一见钟情。艾知生严格说来是一个视觉迟顿的人,加上他一天到晚戴一副高度近视眼镜,所以他总是对眼前的事物视而不见。比如前八个到宾馆来录音的调查对象,艾知生只是清楚而准确地记住了他们的声音,关于他们的外貌特征,艾知生好像一点儿印象也没有留下。然而,艾知生见到周作秀却一反常态,他居然一眼发现了对方的美貌。进到房间坐下之后,艾知生没有和往常一样迅速打开录音机投入工作,他在周作秀正对面的一个凳子上坐了下来,再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漂亮女孩。周作秀敏感地发现了艾知生眼镜后面那异样的目光,大概是出于害羞吧,她把横放在手上的夹竹桃竖了起来,挡住了自己的一部分脸庞。

艾知生又一次注意到了那束艳丽的夹竹桃,并由此找到了一个话头。周小姐手上的夹竹桃真美啊!艾知生用抒情的语调说。周作秀柔声说,我们学校门口有一片夹竹桃,出来的时候顺手就折了一束,我很喜欢夹竹桃,夹竹桃的确很美!艾知生赶紧说,我觉得周小姐本人比夹竹桃还美!周作秀故作惊讶地说,是吗?艾先生恐怕眼睛不太好吧?艾知生说,再不好的眼睛也有好的时候。他的声音这时开始激动起来。

小乔一直坐在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电视。这会儿他突然扭头对艾知生说,你抓紧时间调查方言吧,作秀今天和我到郊外春游挺累的,录完音好让她早点儿回去休息,再说她明天还要上课。

艾知生听了小乔这番话陡然一怔,他顿时意识到了什么,心里接下来便有了一丝冰凉的感觉,同时还感到了一种莫可名状的尴尬。

周作秀却说,不要紧的,时间还早呢。

艾知生为此对周作秀心生感激,他觉得周作秀在这关键时刻帮他摆脱了尴尬,而且还让他冰凉的心里有了一点儿暖意。不过艾知生没再和周作秀谈方言之外的事情,他很快把录音机提到周作秀身边的茶几上,一边按录音键一边对周作秀说,请你用地道的兴山方言说一番话吧。

周作秀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她把身体向茶几转了一下说,我朗诵一首兴山民歌吧。艾知生说,好的,开始吧。周作秀接下来就无比流畅地朗诵起来。艾知生觉得,兴山方言从周作秀嘴里说出来特别好听,抑扬顿挫,婉转如云,有一种山重水复柳暗花明的美感。周作秀朗诵的民歌叫《人往高处走》,一共十段,每一段的开头两句都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周作秀朗诵时满面含情,明亮的双眼一会儿看录音机,一会儿看艾知生,有一种表演的味道。艾知生于是就获得了一种超越学术的享受。

小乔没等周作秀朗诵完毕已经起身。他真是希望周作秀早点儿离开宾馆。周作秀的朗诵刚一结束,小乔便拉住周作秀的一条膀子对艾知生说,我们告辞了,明天早晨我来为你送行。艾知生苦笑着说,谢谢,谢谢!他说话时眼睛却落在周作秀身上。周作秀也不时地回头看艾知生,那眼神明显有些依依不舍的意味。

周作秀被小乔带走后,艾知生心里顿生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他四肢疲软地倒在沙发上想,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周作秀了!然而,就在艾知生感到伤感的时候,房门被人轻轻地敲响了。开始艾知生一点儿也没想到敲门的会是周作秀,所以当他打开门看见周作秀时,差点喜疯了。周作秀说,我的那束夹竹桃忘在你这里了!她一边说一边对艾知生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艾知生乐不可支地说,快进房找吧!周作秀果然在茶几上找到了那束夹竹桃。

周作秀找到夹竹桃后没有马上离去。艾知生说,坐会儿再走吧。周作秀犹豫了片刻便在茶几的一旁坐了下来。艾知生随即也坐下来了,他坐在茶几的另一旁,与周作秀恰好形成对称。他们都侧身而坐,这样能使他们将对方的身体和表情尽收眼底。艾知生首先说话了。他问周作秀,你男朋友呢?周作秀一惊问,男朋友?谁是我的男朋友?艾知生说,小乔呀,他不是和你一起走的吗?周作秀冷笑一声说,原来你指他?他怎么会是我的男朋友呢?说了艾先生别见笑,我至今还名花无主呐!艾知生听后不禁暗自欣喜,忙说,那我理解错了,听小乔说你们一道出去春游,他又那么关心你,我还以为你们俩谈朋友呢。周作秀正色说,他倒是有那方面的想法,但我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两人接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作秀问艾知生,请问艾夫人在什么部门工作?艾知生摆着头说,不好意思,我连女朋友都没谈,哪有什么夫人?周作秀听后脸颊马上红了,像是打了一层胭脂粉。后来他们把话题又转移到了夹竹桃上。艾知生凝视着周作秀手上的夹竹桃说,我们大学还有一个夹竹桃园呢,园里全是夹竹桃,恐怕有几千株。周作秀惊叹一声说,哇!有那么多夹竹桃啊,真是太美了!艾知生趁机说,周小姐要是有空了,我请你去武汉玩,顺便看看我们学校的夹竹桃,怎么样?周作秀爽快地说,好啊!只要艾先生请我,我一定去。我想武汉的夹竹桃肯定比宜昌的夹竹桃好看!

艾知生和周作秀不知不觉就谈了两个小时,等周作秀想起看表时,时间已是夜间十二点了。周作秀起身说,不能再聊了,明天我真的还要上课。接下来他们相互留了电话,然后艾知生送周作秀出门。艾知生一直将周作秀送到了教育宾馆的大门口,在旋转门外面,两人停下来握手道别。他们握手握得很紧,并且握了很长时间。分手的时候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后会有期。

 

2

艾知生那年四月的宜昌之行可以说是满载而归。他不仅可以胸有成竹地进行硕士论文的写作,而且长达二十八年的单身生活也有了行将结束的美好预兆。回到武汉,艾知生把他的收获和喜悦毫不掩饰地写在了脸上,致使他的师兄余弓一眼就看出来了。

余弓与艾知生在研究生大楼同住一室,他也是语言学研究生,只是方向与艾知生略有不同,他研究的是应用语言学。余弓比艾知生大一岁,所以艾知生便称他师兄。艾知生兴冲冲地回到位于研究生大楼三楼的寝室门口时,余弓正拿着碗筷要去食堂吃午饭。老弟,你终于回来了,这次去宜昌收获颇丰吧?余弓站在门口与艾知生打招呼。艾知生满脸堆笑回答说,不虚此行吧,九个县市的方言都录了音。目光一向敏锐的余弓发现艾知生脸上的笑不同寻常,于是上前拍了一下对方的肩头说,不仅如此吧?肯定还有艳遇!艾知生扑哧一笑说,师兄的眼睛真叫厉害呀!接下来余弓突然改变了去食堂吃饭的初衷,他提出要艾知生请他到大学东门口的一家小酒店喝酒。艾知生是一个有求必应的人,二话没说放下行李便跟余弓去了小酒店。

以前艾知生经常请余弓到东门口这家小酒店喝酒,理由大多是艾知生的论文发表后收到了稿费。艾知生是一位既有才华又很勤奋的研究生,他差不多每个月都有论文见诸报刊,所以余弓基本上每个月都可以让艾知生请他喝酒。不过以往他们来这里喝酒都是很简单的,两个菜,一个汤,加上半斤黄鹤楼白酒就行了。而这一次余弓却提高了档次,他点了三个菜,一个汤,黄鹤楼换成了小糊涂仙。艾知生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师兄今天怎么把刀子下得这么深?余弓狡黠地一笑说,你这回是双喜临门,不宰狠点儿行吗?

那天中午艾知生喝得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开心,他把他和周作秀的短暂交往绘声绘色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余弓。余弓一边倾听一边尽情饮酒,仿佛艾知生和周作秀的故事也成了他下酒的一道好菜。他不时地发出感叹说,真好,真好!艾知生听了迷惑地问,你说什么真好?是周作秀,还是小糊涂仙?余弓醉眼朦胧地说,都好,都好!过了一会儿,余弓提出要艾知生再敬他一杯酒,略有醉意的艾知生说,我已经敬你好几杯了,怎么还要我敬?余弓打了一个酒嗝说,周作秀是我的老乡呢,所以你还得敬我一杯。艾知生仔细想了一下,猛然想起余弓也是宜昌人。余弓原来是宜昌某所大学的汉语老师,后来到武汉这所大学读研究生是原单位委托培养的,用专业术语说就是委培生。委培生和一般研究生的不同之处在于,一般研究生毕业之后可以自选工作单位,而委培生必须回到原单位去工作,因为原单位是向培养单位缴纳过委培费的。也许正是委培生的局限吧,余弓平时的学习和研究总不如艾知生这样刻苦用心,入校两年多了才发表了一篇论文。艾知生一听说余弓与周作秀是老乡,便毫不犹豫地把酒杯举了起来。艾知生说,既然师兄和周小姐是老乡,那以后说不定会有事情托你帮忙的,来,我先敬你一杯。说完一饮而尽。余弓也一口干了,然后一边吃菜一边说,老弟若有什么事用得上我的,尽管开口吧,我一定竭尽全力为你效劳!艾知生发自肺腑地说,谢谢,谢谢师兄!

从小酒店回研究生大楼的路上,艾知生和余弓都有点腿脚不灵了。不过还好,一个也没有摔倒。快要进入寝室时,余弓忽然对艾知生说,这个周末我要回一趟宜昌,你要我带点儿什么给周作秀吗?艾知生觉得有点儿突然,便问余弓,你平时很少回去的,为什么这个周末要回宜昌?余弓复杂地一笑说,我至今还是个单身汉,马上要满三十了,父母急得不行,前两天母亲打电话来,说有人给我在宜昌介绍了一个护士,非要我回去见一面不可。艾知生说,那应该回去,男大当婚嘛,祝你好运!

余弓是星期五中午离开武汉回宜昌的。临走前五分钟,艾知生接到了周作秀从宜昌打给他的一个电话。从宜昌回到武汉后,艾知生已给周作秀打了三个电话,而周作秀这还是第一次打电话给艾知生,艾知生于是就有点大喜过望。电话中周作秀再一次提到夹竹桃,她问艾知生,武汉的夹竹桃一定比宜昌的好看吧?艾知生说,应该差不多吧,都是夹竹桃嘛。周作秀说,那可不一定,武汉是大城市呢,宜昌只是个中等城市,大城市的夹竹桃肯定比中等城市的夹竹桃好看。艾知生这时看了余弓一眼,余弓背着行李包正等着与他告别,艾知生于是灵机一动对电话那头说,武汉的夹竹桃与宜昌的夹竹桃到底有什么不同,我可没有做过比较,不过我可以托人给你捎一束武汉的夹竹桃去,你自己看吧。周作秀在宜昌那边惊喜地大叫说,哇!那太好了!

艾知生放下电话后对余弓说,看来真的要托你帮忙了!余弓说,没关系,不就是带一束夹竹桃吗?放心吧,我一定为你按时送到。余弓说完便走出了寝室。艾知生紧跟余弓出了门,余弓却回过头问艾知生,你出来干什么?艾知生说,我去夹竹桃园折一束夹竹桃给你。余弓对艾知生挥挥手说,算了,我全权代劳吧,不就是折一束夹竹桃吗?还用得着你亲自去折?我正好顺路,帮你折一束最红最艳的就是了。艾知生不加思索地说,这可不行,有些事情是不能让别人代劳的,我必须亲自去折!余弓淡然一笑说,老弟呀,你做什么事都这么认真!

当晚八点钟,艾知生又一次接到了周作秀打来的电话。周作秀激动异常地告诉艾知生,她收到武汉的夹竹桃了。你那位师兄真够朋友,他在宜昌一下车就把夹竹桃给我送来了!周作秀说。艾知生问,武汉的夹竹桃与宜昌的夹竹桃有什么不同吗?周作秀说,当然不同,武汉的夹竹桃的花瓣大一些,颜色也正一些;宜昌的夹竹桃花瓣太小,颜色像是染上的。艾知生觉得周作秀的说法十分可笑,但他没笑出声来,他很快对周作秀的说法有了新的理解。大概她是爱物及乌吧!艾知生在心里这么想。他这样一想就觉得周作秀的可笑恰是可爱之处,因此越发喜欢周作秀了。在结束通话时,周作秀温情脉脉地说,今晚我要抱着武汉的夹竹桃睡觉!艾知生听到这句话,心差点儿从嗓口那里跳出来了。那天晚上,艾知生兴奋得几乎彻夜未眠。

余弓是星期天的晚上返回武汉的,他给艾知生带了一瓶名叫稻花香的好酒。艾知生奇怪地问,你送我酒干什么?是不是和小护士已经订婚了?余弓苦涩地一笑说,我哪有理由给你送酒?这是你的周作秀让我捎的。艾知生一听顿时心花怒放,赶紧用双手接过了那瓶酒。独自激动了一会儿之后,艾知生关切地问余弓,小护士怎么样?余弓沉下脸色说,长得太差了,如果说周作秀是一只白天鹅,那小护士顶多只能是一只丑小鸭。

那天晚上余弓没有再提到小护士,而是滔滔不绝地说着周作秀。他告诉艾知生,这次回宜昌虽说没看上小护士,却得到了不少有关周作秀的情况。周作秀是兴山人,中师毕业后在兴山一所小学里当老师,后来通过自修拿了一张专科文凭。获得专科文凭后,周作秀便由一个小学老师变成了一个中学老师。一年前,周作秀从兴山县调到了宜昌市。听完余弓的叙述,艾知生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问,她是怎么调到宜昌的?余弓说,听说她在宜昌谈了一个男朋友,那男朋友的父亲有点儿小权,就把她调到了宜昌。但又听说她调到宜昌不久便不再和那个男朋友好了,那个男朋友为此十分苦恼。艾知生听了心里一怔,沉默许久后问余弓,她的男朋友姓什么?是姓乔吗?余弓一拍大腿说,对,好像就是姓乔。

刚接到那瓶稻花香酒时,艾知生产生过给周作秀打个电话的念头,他想感谢周作秀一声,并告诉她今夜将把酒放在枕边睡觉。但是,余弓的一番话打消了艾知生的这个念头,他没有给周作秀打电话,酒自然也没有放到枕边去。

3

六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周作秀突然从宜昌来到了武汉。在这之前,艾知生在和周作秀通电话时曾多次邀请她来武汉玩一玩,周作秀也多次表示抽空到武汉看望艾知生,但这种邀请和表示都是非正式的,有一点儿礼节的味道,所以周作秀始终没能成行,直到那年的六月中旬。周作秀从宜昌出发时没有告诉艾知生,抵达武汉后通知艾知生到车站接她时,艾知生感到非常突然,甚至以为周作秀是在宜昌和自己开玩笑。

当艾知生确信周作秀已经来到武汉后,他还是感到了异乎寻常的高兴。当时艾知生正在伏案撰写他的硕士论文《宜昌方言考究》,他丢下电脑就去了车站。那会儿已是下午五点多钟,艾知生接到周作秀以后没将她带回研究生大楼,而是去了大学东门口的那个小酒店。艾知生特地要了一间小包房,虽然空气不太好,但很安静。在包房坐下不久,周作秀便用撒娇的口吻责怪艾知生说,你好狠心呀,这么长时间不去宜昌看我,也不请我到武汉来玩!艾知生红着脸说,对不起,我实在太忙了,十万字的毕业论文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不然明年就拿不到学位。其实艾知生只说出了一个原因,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周作秀与小乔的关系令人费解。自从那次余弓说了周作秀的那些情况后,一个不大不小的问号便打在了艾知生的心上,此后每次与周作秀通电话艾知生都想问一个究竟,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艾知生总是对自己说,等以后与她见面时再问她吧。坐在包房等菜时,艾知生终于忍不住提到了小乔。艾知生说,听说你和小乔曾经谈过朋友,怎么后来不谈了?周作秀顿时脸红了,勾下头说,小乔这个人太没事业心了,一天到晚不是打麻将就是斗地主,从来不读书不看报,这样的人怎能跟他过一辈子?要是他能像你这样搞研究做学问,我可能早就嫁给他了。周作秀说到这里突然将头抬起来,两眼正视着艾知生,目光火辣辣的。艾知生一看见周作秀那种目光就禁不住心头发热,他飞快地朝周作秀伸去一只手,然后像老鹰抓小鸡似地将对方的一只手抓在了自己的手中。他们的两只手相互抓了许久许久,直到服务小姐推门送菜为止。

小包房的门外是一个能摆三张圆桌的餐厅。服务小姐送菜进来时没有关门,艾知生便将目光伸出了门外,他一眼看见了余弓,余弓和高他们一届的老乔正坐在靠门的一张小圆桌上喝茶。说来也巧,余弓在艾知生发现他的同时也发现了艾知生,他先惊讶地叫了一声,接着就是起身快步进了小包房。余弓一进到小包房就看见了周作秀,这一次他真正感到惊讶了。哎呀,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周作秀眼力不错,虽说与余弓仅一面之交,但她一眼认出了余弓。余弓先和周作秀寒喧了几句,然后对艾知生说,老乔分到北京去了,所以他请我来这儿喝酒。艾知生说,老乔分得不错嘛,北京听说挺难进的。他们正这么说着,满脸长着络腮胡子的老乔大摇大摆地进了小包房。快嘴快舌的余弓很快指着周作秀对老乔说,这是艾知生的女朋友。老乔认真打量了周作秀一眼,转头拍着艾知生的肩头说,小老弟运气不错啊!艾知生说,乔大哥的运气才叫不错呢,如今的硕士生能有几个分到北京的!周作秀没有做声,只是偷偷地多看了几眼老乔的络腮胡子。老乔的络腮胡子真是茂密,就像那种俗称爬山虎的蔓草铺满了他的大半张脸。

服务小姐给小包房送第二个菜进来时,门外餐厅的服务小姐对着老乔喊了一声说,你们的菜上来了。老乔出门时提出让艾知生和周作秀出去和他们一道用餐,艾知生正不知道怎么谢绝,余弓抢先对老乔说,算了,他们好不容易见一面,让他们关上门好好亲热亲热。老乔不冷不热地一笑说,那好吧,我们各吃各的。

艾知生和周作秀吃完饭走出小包房时,余弓和老乔还在对喝。他们看上去都有了酒意,但却没有一点儿停止举杯的意思。余弓见艾知生出来,赶忙起身贴着艾知生的耳朵说,老弟,今晚要不要我让寝室?他这话虽然是贴着艾知生的耳朵说的,但还是被周作秀听见了。艾知生发现周作秀的脸色一下子红得如一片火烧云。艾知生没有立即回答余弓,他认真地看了周作秀一会儿,周作秀知道艾知生看她的意思,便轻轻地摆了摆头。艾知生见周作秀摆头就回头对余弓说,谢谢你的好意,你晚上还是回寝室来住吧。

从小酒店出来,艾知生便和周作秀从东门进入了校园。这时天色还很明亮,经过那个夹竹桃园时,艾知生对周作秀说,这就是夹竹桃园,可惜现在花朵已经凋谢了。周作秀立即表现出了她的欣喜,她习惯性地哇了一声,然后就跑到园门口朝园内张望,尽管园里一朵花也没有,但她还是耐心地观看了好久。

后来他们就迅速回了研究生大楼,进了艾知生和余弓合住的那间寝室。余弓还在小酒店喝酒,寝室暂时就归艾知生一个人使用了。艾知生一进门就关上了房门,然后和周作秀迫不及待地坐下来拥抱,接着就是亲吻。亲热了一阵后,周作秀认真地问艾知生,你明年毕业后打算到哪里工作?艾知生说,导师很器重我,他建议我留校任教。周作秀听后没说什么,只闪电似地伸过嘴来在艾知生的嘴上亲了一口。接下来他们便开始了第二个回合的拥抱和亲吻。在第一个回合里,他们都多少有点拘泥,除了舌头相互搅动外,手基本上是放在对方背部一动不动的。到了第二个回合,情形就完全不同了,艾知生的两只手由静态转入了动态,它们像两条灵活的鲤鱼在周作秀身上游来游去。开始的时候,周作秀还用自己的手挡了挡艾知生的手,又过了一会儿她就不再挡了,反而还用一种细微的呻吟对艾知生那双勤劳能干的手表达了由衷的赞美。第二个回合的狂抱热吻之后,艾知生低声说,作秀,如果师兄今晚不回来,你就住这寝室里吧。周作秀娇柔地说,好吧!然而不巧,他们的话音刚落,余弓打着嘹亮的酒嗝回来了。

艾知生无可奈何只好把周作秀送到研究生大楼四楼某个女生寝室去找个空铺过夜。在三楼和四楼之间那个转弯的地方,周作秀陡然停住脚步说,知生,你将来在武汉工作,而我却在宜昌,两地分居多痛苦啊!艾知生说,你可以调到武汉来嘛。周作秀说,我当然想调到你身边来,可我听说从下面调到武汉来挺难。艾知生说,到时候想办法吧。周作秀朝艾知生怀里一扑说,那我就全靠你了!艾知生双手搂紧周作秀说,我竭尽全力吧。如果万一调不到武汉,我就去宜昌工作,决不让你受分居之苦!周作秀却说,这可不行,我可不能让你为了我从一个大城市跑到一个中等城市去,那样我岂不成了罪人!

那次周作秀来武汉只停留了一天半,星期天吃过午饭后她便要从武汉返回宜昌。艾知生把她送到了车站。临上车的时候,周作秀从提包里抽出一叠打印的材料递给艾知生说,这是我的个人资料,你有关系就在武汉找些中学递过去,提前帮我联系一下单位,争取早点儿把我调到你的身边来!艾知生接过材料说,好吧,等我论文一写完,就去全力以赴为你找单位。

艾知生原计划在十月份完成毕业论文的,而他却在九月初就把论文杀青了,整整提前了一个月。提前完成毕业论文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其中最主要的一个是要抢出时间来去给周作秀联系工作单位。从九月五号开始,艾知生便到大学周边的一些中学去送周作秀的个人资料。当时周作秀只给了艾知生十份资料,为了多一线希望,艾知生又复印了十份。艾知生花了八天的时间,终于把二十份资料都散发出去了。也就是说,艾知生帮周作秀联系了二十所中学。每到一所中学,艾知生都要给学校领导留一个电话号码,他对那些学校领导说,如果你们觉得可以接受周作秀的话,请打电话通知我一下。接下来的日子里,艾知生便是天天盼着电话。然而一直等到九月底,那二十所中学居然没有一个人打电话来。到了十月初,艾知生再也沉不住气了,他于是就主动把电话打到那些学校去询问。学校领导在电话里相当客气,回答说,周作秀的能力应该是可以的,但她的学历太浅了,我们不要专科生!艾知生一口气拨了七八个电话,对方的回答居然是一模一样的。最后艾知生把电话打到了武汉的教育管理部门,咨询武汉哪些中学能进专科生,对方回答说,教育局已明文规定,任何中学都不能接受专科生。打完这个电话,艾知生两眼迷茫了。他像一个瘫痪病人一样坐在地上对自己说,看来我真要去宜昌工作了!

 

4

时光流逝如水,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研究生们虽然在夏天才能毕业,但分配工作从春天就开始了。三月中旬,艾知生的导师正式找他谈话,说语言学系已经同意他留校任教,到了一定时候还让他读在职博士。在告诉艾知生这个消息之前,导师以为艾知生听后会欣喜若狂,但艾知生的反映却让导师大吃一惊,艾知生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高兴或激动,相反还呈现出一脸的苦笑。导师觉得他脸上的那种苦笑已经无可救药了,就像一片腐烂的白菜叶子。艾知生苦笑着对导师说,我不能留校,我已经联系了宜昌的某所大学,我要去宜昌和我的未婚妻结婚!艾知生说完赶紧把头低下去了,他不敢再正眼去看多年来一直关心他并对他寄于厚望的导师。导师没再说什么,只深深地叹了几口长气。作为艾知生的导师,他知道艾知生一旦作出了什么选择是无法改变的。

艾知生在宜昌联系的那所大学实际上就是余弓从前任教的那一所,三月的最后一天,也就是在艾知生前往宜昌那所大学签订协议的头一天,余弓知道了这个消息。当晚,余弓把艾知生请到了东门口的那家小酒店。今天我要请你喝酒!余弓对艾知生说。艾知生问余弓有什么喜事,余弓说喝酒的时候再说吧。在艾知生的印象中,他和余弓同室住了三年,余弓这还是第二次请他喝酒,艾知生猜想,余弓肯定有什么好事了。菜和酒很快上来了,菜是好菜,酒居然是茅台。艾知生一惊问,你为什么要请我喝茅台?余弓真能沉住气,直到这时他还是不说原因,而是麻利地斟了两杯茅台酒,正要举杯时,艾知生认真地说,师兄要是不说为什么请我喝酒,我就不喝了!余弓就说,好,我告诉你吧。艾知生说,快说吧,我洗耳恭听。余弓清清嗓子说,老弟不是决定去宜昌那所大学教书吗?如果你能说是代替我去的,那我这个委培生就可以不回去了。艾知生听了双眼豁然一亮,顿了一会儿问,师兄是不是在武汉找到了单位?余弓浅浅地笑着说,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早就在武汉找到了单位,但原单位一直不同意我跳槽,他们非让找一个人去代替不可。现在你既然决意要去宜昌,就做个顺水人情吧!艾知生举起酒杯说,好,我答应你!

接下来的一切都非常顺利。宜昌的那所大学见艾知生这样一个高材生能放弃武汉去宜昌工作,除了欢迎还有几分感动。至于余弓拜托的事情,艾知生随口一提校方就同意了。校长说,可以可以,鸟枪换炮,我们还有什么意见?在宜昌那所大学签完协议之后,艾知生去了周作秀工作的那所中学。此前他曾经去过几次,可以说是轻车熟路。当时周作秀刚从课堂上下来,双手粘满惨白的粉笔灰。艾知生没有把他和宜昌那所大学签协议的事告诉周作秀,他想到时候给她一个惊喜。周作秀还有一节课,艾知生也必须马上返回武汉,所以他们只在语文组办公室匆匆说了几句话。周作秀问艾知生,我调武汉的事真的没有希望了吗?艾知生说,管他有希望无希望,反正我不会让我们两地分居的。周作秀双目含情地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天周作秀抢在上课钟响起之前把艾知生送出了中学校门,在校门口分手时,艾知生看见了那片位于校门左侧的夹竹桃。夹竹桃还没开花,但已经处于含苞待放的状态了。周作秀问艾知生,武汉的夹竹桃开了吗?艾知生说,没注意呢。周作秀自言自语地说,武汉的夹竹桃肯定开花了,武汉的什么事情都比宜昌的早。

又是人间四月天。四月十五日,艾知生提前离校前往宜昌那所大学报到。这是宜昌那所大学的意思。宜昌方面派了专车到武汉迎接艾知生,中文系的系主任还亲自去了。当艾知生坐上专车要离开母校时,他忽视想到了那个夹竹桃园。司机请停一下车,我忘了一件重要事情!艾知生有些慌张地说。司机便来了一个急刹车,车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艾知生一跳下车便飞快地跑向夹竹桃园,回到车上的时候,他手上捧着一束刚刚绽放的夹竹桃。系主任说,是送给小姐的吧?艾知生说,不,是送给我的未婚妻,她最喜欢夹竹桃了。系主任问,你的未婚妻在宜昌吗?艾知生说,正是这个原因我才去宜昌工作的!四个小时后,迎接艾知生的专车已经把艾知生从武汉运到了宜昌。车进市区时,艾知生对系主任说,能不能先把我送到我未婚妻工作的那所中学,我想早点把夹竹桃送给她。系主任不加考虑就说,没问题,我们正好去一睹芳容,如果你未婚妻赏脸,我们请她一道去我们学校吃晚饭。司机在艾知生的指引下很快把车开到了那所中学门口,当时是下午五点过一刻,正是学校放学的时候。说来也巧,艾知生刚在校门口下车,周作秀夹着讲义从校园里出来了。她一眼就看见了艾知生手中的夹竹桃,马上惊叹说,哇!花儿开得好红啊,简直像鲜血染成的!接下来周作秀就感到惊奇了,她望着艾知生和他身后那辆车说,知生,你这是……艾知生灿然一笑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分到宜昌工作了!周作秀立刻尖叫了一声,什么?尖叫声还没散去,她手中的夹竹桃落在了地上……

后来的事情就不必细述了。可以想到的是,周作秀那天晚上没有赏脸去宜昌那所大学参加校方为艾知生准备的欢迎晚宴。不过这一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艾知生一分到宜昌,周作秀便和他解除了恋爱关系。好在艾知生并不是一个死皮懒脸的人,加上知识分子的矜持,当周作秀改变主意后,他也就没再去找她了。艾知生很快用他的学术研究治愈了自己失恋的痛苦。

这一年的十月,艾知生从宜昌去武汉参加一个方言学术研讨会。会议是由艾知生的导师主持的,那次的会议一共两天,会议结束的那天下午,导师对艾知生说,余弓今晚举行结婚典礼,还给我发了请柬呢。导师邀请艾知生一道去为余弓贺喜,艾知生本来不想去的,但考虑到自己与余弓毕竟是师兄师弟,既然知道了消息,不去祝贺一下是说不过去的,于是就买一个红包装了两百块钱随导师一起去了。他们径直去了一家四星级酒店。在酒店门口一下车,艾知生便看见了身着新婚礼服的余弓。新娘穿着婚纱紧靠在余弓旁边,她当时正侧身与鱼贯而来的客人们打招呼,所以艾知生只看见她的背影。直到艾知生走到这对新人跟前,新娘才突然转过身来。艾知生顿时一惊,差点还发出了惊叫。因为他看见了的新娘不是别人,而是他过去的未婚妻周作秀。艾知生想转头逃走,但已经来不及了,周作秀早已看见了他。周作秀见到艾知生也大吃了一惊,但她很快镇定自若了。她用平静的语气对艾知生说,谢谢你也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接下来周作秀从容地告诉艾知生,余弓已经花钱为她弄到了一个本科文凭,并且已经把她调到武汉了。艾知生听了说,祝贺你啊!那天艾知生没有喝余弓和周作秀的喜酒,他对新郎新娘说,我还要连夜赶回宜昌呢。下次来武汉,你们专门请我吧。

此后艾知生有半年时间没到武汉。第二年四月,又是夹竹桃盛开的季节,艾知生专程从宜昌到武汉参加导师的六十岁庆典。余弓说起来也是艾知生的导师的学生,所以他也参加了庆祝活动。时间是最好的医生,上一次在婚礼上见到余弓的时候,艾知生在心里还有点儿恨他,这次再见到他时,那种恨意已经烟消云散了。导师的寿典结束后,艾知生问余弓,她还好吗?怎么没把她带来?余弓没有马上回答艾知生,沉默良久后,他叹一口长气说,周作秀早已不是我的人了!

她怎么啦?艾知生一愣。

余弓说,她春节前就和我离了婚,然后嫁到北京去了。

她嫁给了谁?艾知生问。

余弓说,老乔。

(注:此作原载《安徽文学》2003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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