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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考上研究生的时候,她是师娘。到我研究生快毕业时,她已经不是师娘了。原因说起来很简单,也很落俗套,我都有点不想说了。算了,还是不说了。
师娘年轻的时候肯定漂亮,这从她的轮廓上可以看出来。她的嘴唇本来是很好看的,可后来她经常用牙齿咬,久而久之就变厚了,变黑了,变得有点难看了。师娘咬嘴唇是因为伤心。她一伤心就想哭,可她又不愿意哭。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她就用牙齿死死地咬住嘴唇。
师娘话少,有时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老师曾说她是个闷葫芦。不过也有反常的情况,这时候她的话比谁都多,说得镰刀都割不断,旁人想插个嘴也插不上,好像要把积攒了多时的话一口气说出来。
师娘不喜欢化妆,别说描眉毛画眼圈,就连口红她都没涂过。她也不怎么戴饰品,除了一条项链,她身上再看不到其他首饰,什么戒指呀,手镯呀,耳环呀,这些东西似乎都与她无缘。那条项链是老师送她的第一件礼物,所以她总是戴在脖子上,连睡觉也不取。
老师一开始并没想到要与师娘离婚。他其实还是爱她的。虽然不如年轻时爱得那么热烈,但他仍然爱着,只不过比过去少了一点,淡了一点,暂时躲起来了,藏起来了,不太容易用肉眼看见。然而,师娘却不由分说,非要和老师离婚不可。后来没办法,老师只好与师娘离了。事实上,老师从来就不希望和师娘离婚,还总想着与她白头偕老呢。
师娘离婚前没和老师闹,表面上风平浪静。她不但没像别人那样寻死觅活,摔盘子砸碗,而且连架也没跟老师吵,甚至难听的话也没说一句。她只是一连好几天不吱声,眼圈红着,脸上泪痕不干。
办过离婚手续,老师决定把房子和存款都留给师娘,打算自己搬出去,先到学校附近临时租套房子住下来。但是,师娘却什么都不要,还说她要搬出去住。这是老师事先没想到的。师娘看上去像个弱女子,其实骨子里很倔强,脾气又犟得很,想好的事情谁也劝不住,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说搬就真的搬出去了。
师娘走的时候,手里只拎了一个皮箱,里面装着她的衣服和一些女性用品,再就是一个小像框,那是儿子在出国留学时和她在机场的合影。师娘本来想装上那个放着一家三口合影的像框的,但她放进箱子后又拿出来了。
快走到门口时,师娘突然停了一下。她把手伸到脖子上,像是要取那条项链。但她最后没取,犹豫了一会儿就把手缩回来了。那条项链,可以说是师娘从老师这儿带走的唯一纪念。
师娘出门后,老师很想跟出去送送她。但他的腿子一下子软了,像被人抽了筋一样,一步也挪不动。
那天,老师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少说也有大半个钟头。在这段时间里,老师想起了许多与师娘有关的往事。那些往事犹如一部黑白电影,虽说有点模糊,但看起来特别亲切。
老师和师娘说起来算是老乡。他们是同一个县里的人。那个县在湖北西部山区,虽然地处偏远,但生态保持得很好,据说有好多千年古树。他们还是中学同学,认识的时候才十五岁,有点青梅竹马的味道。学校在一个名叫鸳鸯的小镇上,离小镇不远有一棵远近闻名的山楂树。那棵树很粗很粗,两个人合起来都抱不住。当年,老师和师娘经常在放学后去那棵山楂树下玩,有时在树下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直到天快黑了才离开。
高中毕业那年,正赶上全国恢复高考,老师学习好,一考就考上了武汉东湖边上的这所名牌大学。师娘的成绩不如老师,只考上了地区的医专。专科只读三年,老师读大四时,师娘就毕业了,分回了老家的鸳鸯镇医院。第二年,老师也毕业了。他本来可以留在武汉的,但他却主动要求回家乡工作。直到分回去后,师娘才知道老师放弃了留在大城市的机会,责怪说,你不该回来的!老师说,我愿意!
老师回到老家后,在县一中当了一名语文老师。第一次领到工资的那天下午,老师在街上买了一条项链,然后就骑车去了三十里外的鸳鸯镇。老师到达医院时,师娘刚好下班,老师直接用自行车把师娘带到了那棵山楂树下。
当时,山楂树上的山楂果正在成熟,树下弥漫着一股酸甜的气息。老师一到树下就掏出了那条项链,迅速戴在了师娘的脖子上。师娘激动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却默默地把泪珠挂了一脸。戴上项链后,老师双手一伸,将师娘揽进了怀里。后来,他们就狂吻起来。再后来,他们就情不自禁地躺在了山楂树下……
那天,直到我去找老师时,他才从往事中返回。老师见到我,没头没尾地对我说,师娘戴的那条项链其实是假的,看上去金光闪闪,实际上只是镀了一层金粉。当时,那个山区县城根本没有真项链卖,即使有卖的,老师也买不起。我问,她知道吗?老师说,知道,我送给她的时候就跟她说了。沉吟了一会儿,老师又告诉我,他多次提出要给师娘买一条真的金项链,可她坚决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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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娘与老师分手后,暂时住到这所大学附中里去了。她在附中医务室工作,是一名校医。附中不在这所大学里面,离这里有四五里路。我知道,师娘在附中有一间简易的寝室。她每周要在学校值两次夜班,值夜班的晚上,她差不多都住在那里。
老师分回老家后,第二年就和师娘结婚了,第三年生了一个儿子。儿子半岁时,老师突然收到了大学老师的一封信,让老师考他的研究生,还说老师这样的人不考研究生太可惜了。老师开始很矛盾,想考又不想考,一连几天都心神不宁。主要是,他丢不下师娘。正在他犹豫不绝时,师娘一天下班回来说,你抓紧时间准备吧,名我都帮你报了!师娘这么一说,老师才下定了决心。
老师轻而易举就考上了。读研究生期间,他勤奋刻苦,加上天赋好,三年之内就发表了十几篇论文,有一篇还发在《文学评论》杂志上。导师和同学都对老师刮目相看,有人还称他为青年理论家。
研究生毕业前夕,导师让他留校任教。老师却说,不,我想回我们地区去工作。导师奇怪地问,为什么?老师说,我想离我爱人近一点。导师哈哈一笑说,你呀,还挺重感情的!接着又拍拍他的肩说,放心吧,学校已决定把你爱人调到武汉来!老师听了欣喜若狂,跳起来说,那就太好了!
老师留校的那年秋天,学校真的把师娘调到了武汉,让她在这所大学的附中当了一名校医。
师娘搬出去,在附中住了好长时间,居然没人知道她和老师离了婚。开始一周,有同事问她,你怎么总不回家?师娘愣了一会儿说,他这段赶着写一本书,我怕打扰他。又过了一周,同事有点疑惑地问,你先生的书还没写完?师娘想了想说,写完了,可又到外地一家出版社改书稿去了。
半个月后,老师去了附中一趟。他本来早就想去的,担心去早了师娘不理他,所以等了一段时间。师娘的寝室很小,只有十几平米,支了一张床,摆了一张桌子,剩下的空间就不多了,免强能坐下两个人。老师那天是傍晚去的,当时师娘已经下班,正在寝室门口的煤气灶上煮面条。寝室实在太窄了,她只好把煤气灶放在了门口的走廊上。
师娘没想到老师会来,看见他突然出现在面前,不由大吃一惊,手上的筷子马上掉了一支在地上。你怎么来了?师娘小声问。她没看老师,赶紧弯下腰去捡那支筷子。我来接你回家的!老师说。他的声音也很小,显得十分诚恳。师娘却说,我不回去,那个家已经不是我的了!她说着又想哭,马上用牙齿把嘴唇咬住才没哭出来。老师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下面再怎么办,有点束手无策。
面条煮好了,师娘关了煤气灶的火。老师朝锅里看了一眼,除了面条和几片白菜叶,连个鸡蛋也没有。老师趁机说,我请你去上餐馆吧,这白面条怎么吃?师娘摆摆头说,谢谢,我喜欢吃白面条!边说边把面条盛到碗里。
盛好面条后,师娘没马上吃,扭头看了老师一眼问,你吃了吗?老师说,还没有。师娘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快走吧,抓紧去吃你的。老师本来指望师娘让他一起吃面条的,没想到她却下了逐客令。他顿时很失落,苦笑了一下,然后就默默地离开了。
纸里终究包不住火。过了一些时,大家还是知道了师娘的婚变。这个时候,同事们不再跟师娘问这问那,在她面前也闭口不提老师,只是看她的眼神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一开始,师娘见别人用异样的目光看自己,浑身凉嗖嗖的,心里发慌,恨不得马上找个地方躲起来。有那么一段时间,师娘的日子的确很难过,心里比苦瓜还苦。直到过去了一个多月,她才稍微好受一点。
师娘一向与人为善,在附中人缘也好,几乎没有跟谁闹过矛盾。离婚后,大家除了同情师娘,好像没人看她的笑话,更没人在背后说三道四。但是,生活中总有一些好奇心强的人,他们对别人的隐私总是情有独钟。附中语文组的组长就是这么一个人。
有一天,语文组请一个教授到附中给中学生搞文学讲座,请去的人正好是老师的同事。讲座结束后,语文组长陪教授去吃饭。在去餐馆的路上,语文组长忍不住打听起老师来。那个教授有点心直口快,马上就讲了他知道的一些情况。师娘当时也要往餐馆那边去,正走在他们后面。听见他们说自己的事,师娘开始没太在意,更没打算阻止。可是,教授说了一会儿就数落起了老师的不是,还使用了花心和越轨这些贬义词。听到这里,师娘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
师娘快步走到了语文组长和教授身边。她伸出一只手,指着教授说,请你不要在背后说别人的坏话!教授认识师娘,马上闭了嘴,满脸通红。接下来,师娘转向语文组长说,你不要听人家瞎说,我们离婚不是他的问题,他一没花心,二没越轨!语文组长一愣问,那你们为什么要离婚?师娘说,婚是我要离的,我想一个人生活!说完,师娘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了。语文组长和教授看着她的背影,呆了半天没说话。
与师娘离婚后,老师好长时间都没考虑再婚的事情。每当爱他的女学生提及此事,他都大光其火。老师一直在等师娘,等着她回心转意。
分开半年以后,老师又一次去附中看望了师娘。这天是师娘的生日,老师特意选了这个日子。他这次没去师娘的寝室,而是请人把她约到了附中旁边的一个咖啡馆。老师事先在咖啡馆订了一个包房,然后才派人去请她。派去的那个人是附中的语文老师,曾经也是老师的学生。老师让语文老师先不要透露是他请师娘,他担心师娘知道后会拒绝。
师娘到咖啡馆时,老师已把生日蛋糕摆好,蜡烛也点燃了。看到老师坐在包房里,师娘陡然愣住了。怎么是你?师娘问。今天是你的生日呢!老师马上起身说,还伸手指了指蛋糕。师娘的鼻头忽然抽搐了几下,好像有点感动。但师娘没有领情,眼睛看着别处说,我不过生日!说完转身就要走。那个语文老师这时慌了,连忙拦住师娘说,别走,既然来了,就坐一会儿吧!见他这样劝,师娘才勉强留下来。
老师见师娘留下来很高兴,很快让服务生上了菜,还要了一瓶红酒。可是,师娘却不吃不喝,一直干坐着。老师苦苦地说,你总得吃点什么吧!劝了好半天,师娘好不容易才吃了一小块蛋糕。
语文老师说他去一下卫生间,结果一去不复返了。只剩下两个人时,老师对师娘说,你还是回去吧,我是真心的!师娘苦笑一下说,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既然出来了,我就不会回去了。停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别管我,想结婚就早点结你的婚吧!
师娘说完,立刻就起身告辞。老师却没让她走,伸手抓住了她一只胳膊。别慌离开!老师说。我还没送你生日礼物呢!老师又说。他说着就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首饰盒。
你不会又要送我一条项链吧?师娘看着首饰盒问。老师愣了一下说,你猜到了,是项链。他边说打开了首饰盒。老师正要把项链掏出来,师娘严肃地说,你别拿出来,拿出来我也不会要!老师的手突然僵住了,眨着眼问,为什么?这是一条真项链,还是白金的!师娘说,不管是黄金的还是白金的,我都不要!
老师睁大眼睛问,你为什么不要?你告诉我!师娘沉吟了一会儿说,你已经送给我一条项链了,我这辈子再也不需要了!师娘说着,一只手伸到脖子上摸了一下。老师随着师娘的手看去,发现她依然还戴着他几十年前在那棵山楂树下送她的那条项链。
我说过,那条项链是假的!老师有点激动地说。假就假吧,反正我戴习惯了!师娘说。她说完就跑出了咖啡馆。
给师娘过生日的第二天,老师给我们几个研究生讲了一次课。他讲课时心不在焉,有时讲了上句忘了下句。下课后,我问老师,你怎么啦?老师说,看来她是真的不会回来了。我开始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一头雾水。后来琢磨了好半天,我才明白老师说的是师娘。
3
冬天来临的时候,老师和爱他的女学生结了婚。他们没举行婚礼,只请几个关系密切的同事和研究生吃了顿饭。吃完饭,老师让我去学校收发室帮他领一下报刊和信件。领好了正要走,收发员让我等一下,说还有老师一个包裹。包裹里面装的是胖大海。奇怪的是,包裹上只有收件人的名字,寄件人的名字和地址都没写。
老师收到胖大海后,马上就想到了师娘。他想这胖大海毫无疑问是师娘寄给他的。老师的嗓子不太好,一年四季都要用胖大海泡水喝。师娘是学医的,知道什么样的胖大海最好,所以老师用的都由她买,买一包刚好泡一年。现在,家里的胖大海差不多用完了,老师正愁没地方买,师娘却给他买好寄来了,真像是雪中送炭。捧着包裹,老师呆呆地看了好半天,一时连身边的新娘都顾不上理了。新娘多少有点醋意,想不通老师为什么恰巧在结婚这天收到师娘寄的东西。
收到胖大海的第二天,老师给师娘打了一个电话。他没打她的手机,怕她认出号码不接。老师直接把电话拨到了附中的医务室,他知道那里的座机没有来电显示。谢谢你给我寄胖大海!老师开口就说。师娘却说,不是我寄的!老师说,除了你,没有别人!师娘在那头沉默了好久说,真不是我寄的;祝你新婚快乐!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给老师留下了一串忙音。
老师再婚以后,一连几个月没见到师娘。他很忙,又要上课又要写文章,没机会去附中。师娘也很少到大学来,偶尔来办点事,也是来去匆匆,一分钟都不多待。
春节前夕,老师终于去了一趟附中。师娘还住在那间小小的寝室里,看上去更加拥挤不堪。时间是最好的医生,这次见面,师娘的情绪好多了,对老师也很客气,不仅拖出椅子让他坐,还给他泡了一杯茶。老师却没坐,站在床和桌子中间半天无语。过了好久,老师抿了一口茶说,我给你买一套大房子吧!师娘摆摆头说,不要,我一个人,要大房子做什么?老师说,我手上的钱,本来有一半就是你的!师娘淡淡一笑说,你用吧,也都是你辛辛苦苦写书讲课挣的!再说还有儿子呢,他回国后还要用钱!
师娘这番话,把老师的心说乱了,七上八下的,好像有几个人在扯。沉默了好一会儿,老师对师娘说,马上要过年了,我来看你回不回老家?如果回去,我开车带你。师娘想了一下说,我一个离婚的女人,哪还有脸回老家过年?算了,不回去了!她说完就低下了头。
老师告辞时,师娘送到门口问,你打算回老家过年吗?老师说,是的,父亲病得很厉害,来日已经不多了,我想回去陪他过最后一个年。师娘听了浑身抖了一下,忙问,他病多久了?老师说,卧床快两个月了。师娘埋怨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一声?老师想说什么,但张开嘴又合上了。
那天,老师从师娘寝室出来,还没走出走廊,师娘突然追出来了。你等一下。师娘在老师背后喊了一声。老师赶紧停下来,回头望着师娘问,还有事吗?师娘也一下子停住了,迟疑地说,没有,你走吧!
第二天,腊月二十四,老师开车和再婚的妻子回老家。开出武汉,车子排队上高速公路的时候,老师从后视镜里发现师娘坐在后面的一辆班车上,她正把头探出窗外透气。老师顿时很激动,马上伸出一只手跟师娘打招呼。师娘很快看见了老师,也显得很激动,脸一下子红了。
你不说不回去的吗?老师扭着脖子问。老家出了点事。师娘回答说。过了一会儿,老师说,你下来坐我车上吧!师娘想了一下问,你车上几个人?老师说,两个,座位多得很。师娘突然降低声音说,算了,我就坐班车吧。听师娘的口气很坚决,老师就没再劝,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老师是当天下午回到老家的。他是一个孝子,一进门就去了父亲的寝室。父亲的确病得很重,都瘦得皮包骨了。他紧紧拉着父亲的手,话还没说出口,泪却先跑出了眼眶。在父亲床边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老师打算去上个厕所。刚站起身来,他看见师娘走进了父亲的卧室。
师娘身上背着行李包,显然是一下班车就直接到这里了。老师有点口齿不清地问,你是专门回来看我父亲的吧?师娘没回答,径直走到了父亲床头。她在床前蹲下来,用双手拉住了父亲的一只手,一边摸着一边说,天啊,怎么瘦成这样?说着就哭了,还哭出了声音。
父亲还神志清醒,很快认出了师娘。他努力地睁开眼睛,看着师娘,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对不起你,我没把他教育好,让你受委屈了!师娘马上说,不怪他,是我的命不好!父亲又说,不怪他怪哪个?我要是还拿得动竹棍,非打死他不可!师娘呜咽着说,真的不怪他,是我……她说了半句就说不下去了。老师连忙掏出纸巾递给师娘,师娘伸手接时,发现老师的泪也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在父亲床边待了大半个小时后,师娘起身告辞了。她说走就要走,谁也留不住她。临走时,师娘从包里掏出一大堆食品,放在父亲的床头柜上,都是父亲平时最喜欢吃的点心,还有一大盒夹心饼。
老师那天把师娘送了好远。师娘不让他送,老师却坚决要送,紧紧地跟在师娘后面。师娘的父母五年前都相继去世了,老家只剩下哥哥和嫂子。她说既然回来了,就去看看他们。老师说,我陪你去吧!师娘摇头苦笑说,你要去,那我还不好意思去了!
临别时,老师突然提到了那棵山楂树。我们抽空去一趟鸳鸯镇吧。老师说。师娘问,去那儿做什么?老师说,再去看看那棵山楂树!师娘想了想说,算了吧,已经没有意义了!她说完就扭头走了。
后来我听老师说,那次回老家,师娘还是去看过那棵山楂树。她是一个人去的,独自在树下坐了个把钟头。当时树上的叶子都落尽了,看上去光秃秃的。
4
第二年春天,附中的同事给师娘介绍了一个离异的男人。我比老师先得到这个消息,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老师时,他的表情十分怪异。乍一看他好像很高兴,嘴里还说,总算有个人关心她了!但仔细一看,我却发现他有点失落,仿佛一件非常珍贵的东西突然落在了别人手里。
那个人四十七八岁,和老师差不多大小,也是一位大学老师。与老师不同的是,他学的是理科,不像老师是学文科的,还是文学,感情那么丰富;还有,他只是一个副教授,没什么名气,不像老师又是教授又是博导,经常在各种媒体上抛头露面,到处都是粉丝。正是因为他是一个学理科的副教授,师娘才同意与他认识。其实在此之前,朋友们给师娘物色了好几个单身男人,她都没答应,连面都没见过。
开始一段,师娘和学理科的副教授交往并不密切。他们平时见面很少,有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问题主要在师娘身上,她心里一直放不下老师。与学理科的副教授在一起时,师娘的脑子里总是晃动着老师的影子,有几次还用老师的名字称呼他,弄得两个人都很尴尬。过后师娘红着脸道歉说,对不起,我们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实在难得一下子忘掉他。学理科的副教授先苦笑一下,然后很大度地说,我能理解,不过你还是应该早点从他那儿走出来。
师娘也想尽快走出来,但很难。她没有哪一天没想起过老师,有时还连续几个晚上梦见他。凡是碰到与老师有关的事,师娘都特别上心,有时候还表现得有些过分,事后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有一天中午,师娘去食堂打饭,排队时遇上了两个来附中实习的大学生。他们排在师娘后面,一边往前移动一边说话。他们先说了一会儿实习的事,然后就说起了给他们上课的大学老师。那个喉结凸得很高的问,你认为哪个老师的课讲得最好?另一个戴着眼镜,他想都没想,脱口就说出了老师的名字。师娘听了一惊,马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凸着喉结的说,我也觉得他的课讲得好,不光有深度,听起来也生动。戴眼镜的说,不愧为全国的教学名师!听两个大学生这么赞美老师,师娘像喝了蜂蜜似的,心里头甜滋滋的。
师娘在寝室里煨好了排骨汤,只是来食堂打点饭。打了饭出来,师娘没有立刻回寝室,她站在食堂门口等着那两个大学生。不一会儿,两个大学生也买好饭菜出来了,边走边吃。
你们买的什么菜?师娘主动与两个大学生打招呼。凸着喉结的那个说,来晚了,好菜卖光了,我只买了一个红烧豆腐。师娘又问戴眼镜的那个,你呢?戴眼镜的那个说,我买的是青椒炒香干。师娘关心地说,买的都是素菜,一点营养都没有,走,你们跟我去喝排骨汤吧!
两个大学生同时愣住了,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师娘。他们知道师娘是附中的校医,却不知道她是他们老师的前妻。见两个实习的大学生呆着不动,师娘笑着说,跟我走吧,我的排骨汤煨多了,本想煨了吃两顿的,可晚上有人请客,你们就去给我帮个忙吧,以免把那么好的汤浪费了。听师娘这么说,两个大学生才去了她寝室。
那天中午,师娘像迎接贵客一样,在她寝室里热情款待了两个大学生。她不仅让他们喝了香喷喷的排骨汤,还特地为他们炒了一盘黄灿灿的土鸡蛋。开始,两个大学生还以为师娘要找他们办什么事,结果她毫无所求,临走时还让他们以后买不到好菜再来她这儿吃。
不久之后的一个周末,师娘到南湖边上的一家新华书店去了一趟。她从最新一期校报上得知,老师又出版了一本书,书名叫《中国浪漫主义文学史》。老师写这本书写了好几年,师娘至今都忘不了他挑灯夜战的情景。现在终于出版了,她从心眼儿里为老师感到高兴。师娘想去书店买一本老师的新书,买回来好好看看。她虽然不太懂文学,但她喜欢看老师写的书。
到了书店,师娘很快在二楼新书台上找到了老师的新书。把书拿到手上时,师娘无比激动,竟然把书举起来,贴在脸上挨了好一会儿。书的封面覆了膜,她觉得像老师的皮肤一样光滑。把书放下来的时候,师娘的脸上一片绯红。
在一楼收银台交完钱,师娘转身时无意中发现身后摆了一个卖打折书的专架。旁边还放了一个广告牌,写着半价处理四个字。师娘匆匆扫了一眼,居然看见书架上还放着一排老师的书。那本书是五年前出版的,书名叫《文学流派论》。
师娘顿时有点紧张,马上走过去问,这些书为什么要半价处理?一个涂着大红唇膏的女店员说,时间长了卖不出去,所以要半价处理。师娘听了很不高兴,瞪了女店员一眼说,其实有些书挺好的,不能这样卖!她说着就把老师的书抽出来一本,递给女店员看。女店员没看书,却胀大眼圈看着师娘,嘴里嘀咕说,神经病!
谁是神经病?师娘陡然火了,大声喊起来。书店经理听到喊声,马上走过来问情况。师娘指着女店员对经理说,这个服务员的素质太差了,我给她提了点建议,她居然骂我是神经病,真是太不像话了!经理赶紧道歉说,对不起,我们一定严肃处理。说完,经理把头转向那个女店员,厉声说,你上班涂这么刺眼的口红,像喝了生猪血似的,真是太不注意形象了!还说顾客是神经病,我看你才是神经病呢!
见经理把女店员这样批评了一通,师娘的火才渐渐消了。经理这时微笑着问师娘,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吗?师娘指着老师的那排旧书说,这些书我都买了!经理一愣问,有十几本呢,你都买?师娘说,都买!付钱时,师娘认真地说,我按原价买,你们别打折!收银员吃惊地问,你这是为什么?师娘说,这本书很好,我愿意按原价买!经理想了想,对收银员说,你就按顾客的意思办吧,顾客是我们的上帝!
那天,师娘把一大捆旧书拎回附中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进入寝室 后,她才突然发现这些书没地方放,不禁感到哭笑不得。看来我真是有神经病啊!她自言自语地说。
进入夏天的时候,师娘与学理科的副教授之间的关系突然有了长足进展。在漫长的春季,他们一直若断若继,仅仅只是有时间了就一起散散步,看场电影,偶尔吃一顿饭,迟迟没能迈出关键的一步。
五月中旬的一天,武汉的气温骤然升高了。他们这天在外面共进晚餐,还喝了一瓶红酒。从餐馆出来,学理科的副教授邀请师娘到他的住处去坐一下。师娘犹豫了一会儿就答应了。他在东湖花园有一套房子,虽然不到一百平米,但与师娘十几平米的寝室比起来,却是天壤之别。师娘一进门就说,好大的房子啊!学理科的副教授趁机说,那你今晚就住在这儿吧!
师娘那天喝多了一点,晚上果然就住在了东湖花园。就在那天晚上,师娘和学理科的副教授总算把那关键的一步迈出去了。第二天醒来时,学理科的副教授说,你干脆搬过来我们一起住吧。师娘想了想说,也好,我那寝室也实在太热了。
两个人一起住了半个月后,学理科的副教授提到了结婚的事。我们早点把证领了吧。他说。也行。师娘说。师娘是个传统的女人,早就觉得不领结婚证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心里不踏实。
领结婚证的那天晚上,学理科的副教授郑重地拿出了一个首饰盒。我给你买了一条金项链。他对师娘说,说着就把项链取出来了。师娘看了一下,感到一道金光从她眼前一闪。但是,师娘看到项链后表情很平淡,不仅没显出激动,而且连笑容也没有。这让学理科的副教授非常失望,同时也感到惊奇。
学理科的副教授愣着眼神问,你好像不喜欢? 师娘迟疑了一会儿说,喜欢。他说,喜欢就好!来,我给你戴上。师娘马上说,先别戴吧,等以后再说!学理科的副教授感到莫名其妙,提高嗓门问,既然喜欢,那你为什么不戴?你脖子上的那根都褪色了,看上去像假的!师娘一下子无语了,猛然低下了头。
过了好半天,师娘才抬起头来说,这条新项链,等我们举行婚礼的时候再戴,好吗?学理科的副教授沉默良久,然后无可奈何地说,好吧。
师娘的婚礼提前十天就定好了,时间是六月底的一天,地点在天仙配大酒店。学理科的副教授非常看重这次再婚,想把婚礼办热闹排场一点。老师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消息,欣慰地说,她总算有了一个归缩!
然而,世事难料。谁也没想到,师娘的婚礼后来却泡汤了。那天,我发现老师垂头丧气,长吁短叹,就问他怎么啦?老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的婚礼取消了!我一惊问,为什么?老师说,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只听说与我送她的那条项链有关。好像是,她把一切都告诉了那个人,还说一辈子也不会丢下这条项链!那个人无法接受,就把婚礼取消了。听了老师的话,我心里五味杂陈,久久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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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还以为,师娘的婚礼只是暂时取消了,过段时间还会再举行。后来我才知道,学理科的副教授在取消婚礼的同时,已经和师娘办了离婚手续。在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师娘早已从东湖花园搬回到附中,又一个人住进了那间十几平米的寝室。
自从师娘的婚事遭遇挫折后,老师突然变了个人。他吃不香,睡不甜,人一下子瘦了一大圈,白头发也一夜之间冒出来了。除了有课的时候去应付一下,他其余时间都不愿出门,一天到晚在家里呆着。外地的学术报告,武汉地区的文学讲座,还有电视台的访谈节目,他一律没兴趣,全都推了。在家里,他也不像以前那样埋头读书或者写作,大部分时间都歪坐在电视机前看电视。
其实,老师看电视也心神不宁,什么节目都看不进去。他拿着遥控器,总是在不停地换频道,没有哪个频道能看上三分钟。他一边看一边发牢骚,不是说这个节目差劲,就是说那个节目扯蛋。
然而,七月初的一个晚上,老师却被电影频道的一个节目紧紧地吸引住了。那是关于最新电影拍摄情况的跟踪报道,节目主持人称之为拍摄花絮。那晚报道的是张艺谋正在拍摄的一部电影,影片的名字叫《山楂树之恋》。主持人说,张艺谋目前正率领剧组在湖北西部某县拍外景。主持人一说到某县,老师的耳朵立刻就竖起来了,因为那个县就是他的老家。与此同时,老师的眼睛陡然也睁圆了,一眨不眨地看着电视。
看了一会儿,老师突然惊叫起来。啊呀,那棵山楂树不就是鸳鸯镇旁边的那一棵嘛!他一边叫一边用手拍沙发,兴奋得像个孩子。
我是听到老师的叫声后走到电视机前的。电视上果然有一棵高大的山楂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一群打扮得与众不同的人在树下走来走去,有的刮着光头,有的扎着小辫,有的穿着满是口袋的马甲,一看就是拍电影的人。一男一女两个青年人正在山楂树下约会,他们相互对望着,含情脉脉。我琢磨他们可能就是剧中的男主角和女主角。
山楂树周围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看样子像当地群众。尽管维持秩序的人用绳子把他们挡着,但他们还是在拼命地往树下挤。这时,我猛地看见了师娘,她居然也挤在那群看热闹的人中间。老师也看到了师娘。啊呀,她也在那里呢!老师忍不住叫了一声。老师的眼睛真好,不仅看见了师娘,还看见了师娘脖子上的项链。天哪,她还戴着那条项链呢!老师又叫了一声。
第二天一大早,老师就背着一只包出门了。他没告诉我要去哪里,我也没问。但我知道,他肯定是要去张艺谋正拍电影的那棵山楂树下。
【原载《芒种》2011年第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