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钟山》2012年第6期)
⊙ 晓 苏
1
欢庆七十大寿的第二天早晨,温九多睡了一会儿。头天晚上,他一高兴就喝醉了,一直睡到七点过了才醒。温九起床的时候,日头已照到了他家门口的土场上。日光红艳艳的,仿佛在土场上盖了一床温暖的金丝被。
当时,金菊正在厨房里烧火,准备煮早饭。温九刚走到堂屋门口,金菊马上就从厨房里出来了,迈着碎步,一路小跑着来到了温九面前。因为太慌,金菊从厨房出来时连手里的吹火筒都忘了放下。她拿着吹火筒跑过来的时候,温九还以为她要打人呢。
金菊没打温九。她还对温九笑了笑。金菊笑得有点儿古怪,嘴角上翘,还把头像十八岁的姑娘那样歪了一下。温九顿时觉得很奇怪,不知道金菊为什么对他这样笑。再说,她已经六十八岁,几十年都没这么歪头笑过了。
你怎么这样笑?温九有些迷糊地问。
金菊又笑了一下,然后挤挤眼睛说,你满了七十岁呢!
满了七十岁有什么好笑的?温九更加迷糊了。
金菊用吹火筒指着温九说,你说过,一满七十岁,你就把那件事老老实实告诉我的,难道你忘了?
哪件事?温九愣着眼睛问,你说的是哪件事?
鞋的事。金菊把吹火筒挥了一下,进一步提醒说,绣花鞋的事!
金菊一说到绣花鞋,温九立刻就想起来了。他一想起来就忍不住笑了一下,还笑出了扑哧的声音。温九一边笑一边指着金菊说,你呀你,真是记性好,那些陈谷子烂芝麻,连我都忘了,你还记着干什么?他说着,笑得更加厉害了,又是弯腰,又是拍腿。
温九正笑得不可收拾,金菊用吹火筒指着他的嘴巴说,不许笑了,赶紧告诉我,那双绣花鞋到底是怎么回事?温九停住笑说,慌什么?等吃了早饭再说。
金菊说,不行,你必须马上告诉我。你说过,一满七十岁就告诉我的。我等这一天,整整等了二十二年。昨天晚上,我就想问你的,可你喝醉了,像条死猪,我没忍心把你弄醒。温九苦笑了一下说,你看你,几十年都等过来了,让你再等到吃早饭,难道这一会儿你等不住?再说,我也要急着去茅厮屙尿,憋了一夜,尿包都快憋炸了。要是再不赶紧去屙,那我就要尿裤子了。
温九说完,捂着小肚子往茅厮走了。金菊只好哭笑不得地说,好,我再等到吃早饭,要是吃了早饭你还不说,我就……温九回过头问,你就怎么样?金菊想了一下说,我就不给你煮午饭了。
金菊知道,温九什么事都能做,唯独不会煮饭。在她的印象中,温九好像这大半辈子一次饭也没煮过。金菊想,她只有用煮饭的事来为难他了。温九果然被金菊难住了,连忙笑眯眯地说,放心吧,等吃了早饭,我一定把那双绣花鞋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你听。
温九这么一说,金菊便乖乖地拎着吹火筒回了厨房。
土场边上堆着各种各样的石器,有石槽,石磨,石滚,还有一个没完工的小石臼。小石臼由石窝和石杵两部分构成,油菜坡这地方的人把它称为杵捣窝子。石窝像一顶倒着放的绒线帽,石杵的形状类似于一条又粗又长的老黄瓜。它主要用来捣芝麻,也可以捣花椒和大蒜之类的食物。
这些石器都是温九打的。他是这一带非常有名的石匠。温九的石器很好卖,隔几天就有人从土场边上买走一件。
温九刚从茅厮出来,就碰到了一个买石器的人。他叫福娃,是李贵的儿子。李贵和他老婆元凤就住在温九对面的山包上,两家人站在门口土场上相互都看得见,也能听见说话的声音,只是听不清说些什么。福娃三十好几了还没结婚,长年在外打工,家里大部分时间只有李贵和元凤。福娃还算孝顺,每个季度都回来看看两个老人。
福娃要温九卖他一个杵捣窝子。他说,我爹妈喜欢吃大蒜汁,每次用刀拍,总是拍不烂。温九扫了一眼那堆石器说,哎呀,杵捣窝子倒是打了一个,可还没打好,只打了石窝,石杵还是一个毛坯呢。福娃说,那我下午再来?温九想了一下说,吃早饭还要等一个钟头,我干脆利用这个空档把石杵打出来。这样吧,你先回去吃早饭,等你吃了早饭来,我就打好了。福娃说,那就辛苦你了。
温九麻利地进屋拎出了工具箱,还搬出了一把木椅。福娃这时还没走,他站在石器边上,目光直直地看着温九说,你老人家的精神真是好,走路像一阵风,一点儿也不像个老人。温九说,老了,已满七十啦。福娃说,你真不显老,我爹才显老呢,他比你小好几岁,别说要他抡锤打钻子,就是让他扫个地,他也弯不下腰。
这时,厨房里飘出了一股油盐的香味。福娃耸耸鼻头说,金菊婶也精神好,煮饭,喂猪,洗衣裳,样样都还是一把好手。刚才,我还看见她拎着吹火筒朝你跑呢。我妈可比她差远了,多走两步路就喊腿疼。要说起来,金菊婶比我妈还大三岁呢。
温九听了说,福娃真会恭维人,我们哪有你说的这么好。其实你爹妈比我们有福气,养了你这样一个孝顺儿子。
福娃走后,金菊突然拎着锅铲走到了厨房门口。看见温九坐在土场上打石器,金菊便用讽刺的口气说,哎哟,满了七十还这么勤快呀!温九顶她一句说,怎么?满了七十就不吃饭啦?
温九这样一问,金菊突然无言以对了。她听出了温九的话外之音。这么多年来,他们老两口全靠温九打石器吃饭。按说,他们儿女双全,有人养老,但女儿出嫁了,儿子们也分出去另立了门户。两个儿子分家时,本来说好每人每年给父母一千块线的生活费。可是,他们后来都没兑现。不过,老两口也没找他们要,因为他们也不富裕。幸亏温九有这门石匠手艺,打石器卖的钱,足够老两口吃饭过日子了。
金菊回到灶台上忙了一阵子,又走到了厨房门口。这次,她忽然把话题转到了绣花鞋上。金菊说,吃了早饭,你可千万不要变卦。温九问,变什么卦?金菊说,告诉我那双绣花鞋到底是谁送的。温九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再说,我要是变了卦,谁煮午饭我吃?金菊有点儿得意地说,知道厉害就好!
2
温九坐在木椅上打石杵。他一边打着,一边就想起了那双绣花鞋。
金菊说的没错,那已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当时,温九才四十八岁,身体还结实得像个年轻小伙子。事情发生在温九过生日的头一天。那天傍晚,温九从山上放牛回来,一手拉着牛,一手拎着一双崭新的灯草绒布鞋。他一路走一路唱,高兴得像喝了人参汤似的。
当时,金菊正坐在门口土场上剁猪草。她老远就看见了温九手上的鞋。一看见那双鞋,金菊手上的刀立刻停止不动了。
哪儿来的鞋?金菊好奇地问。
温九笑着说,捡的。
难怪唱歌儿呢,原来捡了一双鞋呀!金菊说。她说完又接着剁猪草。可是,只剁了两刀,金菊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再次把刀停下来了。
你在哪儿捡的?金菊盯着鞋问。
在防空洞门口捡的。温九说,防空洞门口不是有一股泉水吗?泉水边还长着一棵桐树。我想,肯定是谁走到那里嘴干了,把鞋挂在桐树上去喝水,结果走的时候把鞋忘了。哈哈,让我捡了个便宜!
温九这么解释后,金菊才放心地再去剁猪草。
关好牛回到屋里,温九把那双鞋挂在了烤火房的墙上。吃过晚饭后,温九和金菊从厨房转到烤火房,一边烤火一边烧水洗脚。温九洗完脚,忽然指着墙上的鞋对金菊说,你把我捡的那双鞋递给我,我试试,看合不合我的脚。
金菊取下鞋,仔细看了一眼,发现每只鞋里的脚心处都绣了一朵花。花是桃花,粉红的颜色,开得正艳。金菊一看见花,两眼一下子就直了。
这双鞋到底是从哪儿来的?金菊严肃地问。
捡的,我说过了,是捡的。温九不慌不忙地说。
金菊冷笑一声说,哼,你真会捡,鞋里还绣着花呢!
温九顿时一惊说,真的?鞋里还绣了花?
温九说着就一把从金菊手里夺过了那双鞋,举在眼前认真端详。温九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哎呀,还真绣了花呢!过了一会儿,他又感叹说,啧啧,绣的还是桃花呀,十有八九是送给相好的。
金菊这时眼珠一转,厉声说,赶快穿上试,让我看看合不合你的脚!
温九陡然红着脸说,算了,不试了,这么漂亮的一双绣花鞋,我怎么忍心试?还是先挂到墙上吧,要是丢鞋的人问起来,就还给别人;要是时间长了还没人问,我再试也不迟。
金菊却不依,用命令的口气说,你必须试,赶紧试了我看。
温九苦笑了一下,只好埋头试鞋。一试,非常合适,好像那双鞋就是比着温九的脚做的。哈,我运气真好,这鞋我穿着不大不小呢。温九欣喜地说。
可是,温九话音未落,金菊突然发火了。她伸手推了温九一掌说,你老实告诉我,这双鞋是哪个女人送给你的?温九坚持说,捡的,我在防空洞门口捡的。金菊扩大嗓门说,别再骗我了,你的话鬼才相信呢!
那次金菊闹得很凶,又是吵又是哭,还用指甲抓温九。她反复问绣花鞋是谁送的,温九总是说,捡的。前后闹了五六天,金菊才稍微平静一点儿。
平静下来后,金菊对温九说,只要你说出绣花鞋是谁送给你的,我就原谅你!这一次,温九没再说是捡的。他想,金菊把话都说到了这一步,再说捡的就没意思了。不过,温九没有把实情都告诉金菊。他对金菊说,那双绣花鞋的确不是捡的,它是一个女人送给我的。
金菊马上问,谁送的?温九说,这我暂时不能说。金菊问,为什么?温九说,我怕你去找别人扯皮。
停了一下,金菊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温九想了一会儿说,等我满了七十岁。
金菊一愣说,天呀,还要我等二十二年?
温九说,再长也要等,不满七十岁,你打死我也不会说的。
在温九回忆绣花鞋的同时,金菊其实也在回忆那双绣花鞋。她一边煮饭一边回忆着。几十年来,金菊一直都在猜想给温九送绣花鞋的那个女人。可是,她猜这个人已经猜了二十二年,也怀疑了好几个女人,却始终不能断定是谁。
在金菊的猜测中,最有可能给温九送绣花鞋的有三个人。现在,这三个人又一次浮现在了金菊的脑海里。
金菊最先猜的是葫芦。她的两只奶子像两个葫芦挂在胸脯上,村里的人都喊她葫芦,没人叫她原来的名字。葫芦很大方,跟好几个男人好过。金菊虽然没抓住过温九与葫芦相好的把柄,但温九有一次曾在金菊面前夸过她的奶子。温九对金菊说,你的奶子要是有葫芦的那么大,该多好啊!
还有一个女人,绰号叫夜来香。她的男人老实巴交的,身体又不行,所以总有别的男人在夜晚往她家里跑。金菊还听说,外面的男人去的时候,她家的男人还帮着开门呢。温九倒是没在夜晚朝夜来香家里跑过,但他曾去帮她钻过一次石磨。金菊记得,温九那天清早就去了,直到傍晚才回来。金菊不满地问,一副石磨怎么钻了一天?温九一笑说,上下两扇呢,上午钻一扇,下午钻一扇。
金菊怀疑到的另外一个人,是个会做鞋垫的小嫂子。她心灵手巧,做的鞋垫远近闻名,每只鞋垫上都绣着花,人们都称她为小花针。不过,小花针的口碑很好,从没听说过她有什么花花草草的事。金菊怀疑她,仅仅只是因为绣在那双鞋子里的花与她绣在鞋垫上的花有些相似。
当年,为了那双绣花鞋和温九大闹的时候,金菊还去找了油菜坡的妇女主任。在村里,妇女主任虽说权力不大,但管的事很多,凡是与妇女有关的事都得管。听说有人送了温九一双绣花鞋,妇女主任也很吃惊。她当时就和金菊一道来到了温九家。妇女主任先把温九狠狠地批评了一通,接着就要他交代送鞋的女人。温九说,你批评我就批评我,问她干什么?妇女主任说,我也要批评她,这种事情,一只巴掌是拍不响的。但温九嘴巴太紧,怎么也不肯说出送鞋的女人是谁。
金菊还记得,妇女主任当时非常关心她。因为闹别扭,金菊一整天没有烧火煮饭,温九又不会煮,两个人连着三顿一粒米也没沾,结果都饿得面黄肌瘦,连说话的劲儿都没有了。妇女主任主动进厨房,给他们每人煮了一碗麦面疙瘩,还亲自端到他们手上,劝他们趁热吃下去。金菊当时十分感动,觉得妇女主任真是一个好干部。
妇女主任那天离开的时候,金菊把她怀疑的三个人都告诉了她,让她帮着分析送绣花鞋的是谁。妇女主任蹙着眉头分析了好半天,最后摇着头说,我也说不好。停了一会儿,妇女主任劝金菊说,你再不要瞎猜了,冤枉了人可不好。以后,你把温九看紧点就行了。她说完还拍了一下金菊的肩。
回忆到这里,金菊炒好了最后一个菜。马上可以吃早饭了。金菊想。一吃完早饭就能知道送绣花鞋的女人是谁了!她想。金菊这么想着,心里便忍不住有些激动。
温九这时也把那个石杵打好了,刚放下钻子,金菊喊他吃早饭了。
3
早饭很丰盛,一个火锅,四个炒菜。金菊还专门给温九打了两个荷包蛋。温九有点感动地说,大清早就打荷包蛋给我吃啊!金菊斜着眼睛笑笑说,吃了荷包蛋劲大。温九没听懂金菊的话,迟疑了一下说,今天我又不去山上拉石料,要那么大的劲干什么?金菊说,讲绣花鞋呀!温九禁不住一笑说,你呀你!说着还用筷子头在金菊额头上点了一下,有点儿像新婚夫妇打情骂俏。
快吃完时,金菊说,我把碗筷一收拾好,你就开始给我讲。温九点头说,好。金菊看了看外面的土场,又说,就到土场上讲,一边讲一边晒日头。温九又点头说,好,以免你听了身上冷。
金菊这天收拾碗筷特别快,温九刚把工具箱送进堂屋转身出来,她就提着一把木椅走到了土场上。金菊先把她提来的木椅放在温九那把木椅旁边,然后扭头对温九说,坐下来讲吧,我已经等不及了。温九看了看两把木椅说,看你这摆的,像赵本山和宋丹丹说小品似的,多难为情呀!金菊用鼻孔哼了一声说,还难为情呢,你当年找相好怎么不难为情?
温九听金菊这么说,嘴里一下子没话了,只好规规矩矩地坐到木椅上。可是,金菊却没有马上坐下来,她猛然转身又进了厨房。再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金菊双手不空,连嘴也用上了。她一手提了个小茶几,一手拎了个大茶壶,嘴里还咬了一个茶杯。温九一见,立刻叫起来,天哪,你在玩杂技呀!他边叫边跑过去,连忙接过了那个茶壶。
金菊先把茶几放在两把木椅中间,自己先坐下,再满满地倒了一杯茶,然后对温九说,坐下来吧,一边喝茶一边讲,以免嘴干。温九斜欠着身子坐下来,抿嘴一笑说,你看你这弄的,简直像电视上的名人面对面了。金菊怪笑一下说,你本来就是油菜坡的名人嘛!温九问,我一个石匠,算什么名人?金菊说,你要不是名人,会有人给你送绣花鞋?
这天的日头真好,土场上铺了厚厚一层日光,虽然是初冬了,却给人一种小阳春的感觉。温九说,好暖和呀!金菊说,别再打岔了,赶紧言归正传。
温九清清嗓子说,好,我这就开始讲。金菊的两只耳朵立刻竖起来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九的嘴。温九认真地说,在讲绣花鞋之前,我有两个要求,你必须先答应我。金菊问,什么要求?温九说,第一,知道了送鞋的是谁,你不许发火。金菊说,都过去二十二年了,我还发什么火?温九说,第二,你也不许生气。金菊犹豫了一下说,行,我不生气,要是生气的话,我早就气死了。
谈好条件,温九张开嘴巴正要讲,福娃突然出现在土场边上。金菊奇怪地问,你怎么张着嘴半天不出声?温九看着那堆石器说,生意来了,有人要买杵捣窝子。
温九话没说完,福娃快步走到了茶几前面。他睁大眼睛,把温九和金菊看了又看,然后把目光落在了茶几上。过了许久,福娃问,你们是不是在排节目?温九说,排什么节目?我们老两口在一边晒日头一边喝茶呢。
福娃疑惑了一会儿说,你们两个人真有意思,并排坐在这里,有说有笑的,还不停地做动作,我在我家门口土场上就看到了,还以为在排节目呢。
金菊红着脸说,两个老农民,哪有本事排节目?冬天来了没事做,就在这土场上晒日头。今天这日头,难得碰上呀!
福娃忽然扭过脖子,朝他家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叹口气说,唉,要是我爹我妈能像你们这样就好了,他们两个呀,一天到晚没有一句话说,好像两个哑巴。今天,他们也在门口晒日头,可他们你晒你的,我晒我的,相互扫都不扫一眼,跟两个不认得的人似的。
温九开始不相信福娃的话,抬头朝对面一看,果然看见李贵和元凤也在门口晒日头。土场上堆着两堆草,左边一堆是稻草,右边一堆也是稻草。李贵躺在左边那堆稻草旁,元凤躺在右边那堆稻草旁。他们好像都睡着了,看上去像两床旧棉絮胡乱地晒在那里。
金菊也看到了李贵和元凤。她问福娃,你爹妈为什么不躺在一个草堆旁晒日头?福娃说,我妈嫌我爹打鼾,我爹嫌我妈磨牙。金菊又问,那他们晚上睡觉呢?福娃犹豫了一下说,分床睡,其实他们十几年前就分床了。
福娃说到这里,金菊匆忙看了温九一眼。在金菊看温九时,温九也正好看她。两人的眼睛相撞时,发出了一道明亮的光,像火,把两个人的脸都照红了。福娃这时大着胆子问,你们两个还没分床吧?温九愣了一下说,还没有。金菊赶紧补充说,本来早就要分的,可我们家被子不够。
温九这时把杵捣窝子搬了过来,对福娃说,石杵我赶着打好了,你拿回去给你爹妈捣大蒜汁吧。福娃问,多少钱?温九说,卖给别人一百,你给八十算了。
福娃抱着着杵捣窝子一走,金菊马上对温九招手说,快来坐下讲。
温九坐下后,先喝了一口茶,然后问金菊,从哪儿讲起?金菊说,直接告诉我,送绣花鞋的女人是谁。温九考虑了一会儿说,这样太突然,我还是从头讲起。金菊想了一下说,好吧,你从头讲。
那天,温九微微皱着眉头说,那天是我过生日的头一天,我去放牛,把牛牵到了防空洞那里。防空洞门口不是有一股泉水吗?泉水边还长着一棵桐树。我一到泉水边,就看见桐树上系着一条红线。那条红线很细,不仔细看压根儿看不见。一看见那条红线,我就知道有人在防空洞里等我了。
谁?谁在洞里等你?金菊迫不及待地问。
慌什么?温九说,听我慢慢讲嘛。那条红线实际上是我们的暗号,只要桐树上系着红线,就说明洞里有人。在洞里等我的人知道我什么时候过生日,她好几天前就和我约好了,要我过生日的头一天到防空洞去,说她要送我一件生日礼物。我很快把牛拴到了附近的一根松树上,那儿有一块草地,牛正好可以在那里吃草。拴好牛,我就兴冲冲地跑进了防空洞。
洞里有人吗?金菊憋着呼吸问。
有。温九说,虽然洞里伸手不见五指,但我一进去就嗅到了雪花膏的香味。一嗅到雪花膏的香味,我就知道她已在洞里了。她每次来防空洞,都要在脸上抹层雪花膏,脖子和胸脯上有时也抹点儿。我喜欢闻这种味道,一闻浑身就发胀,像小孩吹气球一样。
她到底是谁?你们在洞里干了什么?金菊突然激动地问。
你不要发火。温九瞅金菊一眼说,你答应不发火的。要是你发火,我就闭口不讲了。她是谁?我等一会儿会告诉你。你问我和她在洞里干了什么?这我不说你也能想到。一男一女钻进一个洞里,除了干那事,还能干什么?
礼物呢?生日礼物呢?金菊两眼直直地问。
她在洞里没送我礼物。温九说,我们匆匆干完那事,她就先出洞了。她让我等一刻钟再出去。每次都是她先出去,我在后面等一刻钟,以防万一被人看见。那天,她出洞时对我说,生日礼物我给你挂到桐树上,你出去后别忘了拎回去。回家金菊问起来,你就说是捡的。我从防空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挂在桐树上的礼物,原来是一双绣花鞋。
金菊陡然站了起来,放大声音问,快说,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是谁?温九沉下脸说,我不告诉你。金菊慌忙说,不行,你不能变卦!温九说,谁要你发火的?金菊马上坐下来,降低声音说,好,我不发火,你快告诉我吧。温九笑一下说,这还差不多。
温九没有直接说出送绣花鞋的人。他问金菊,你猜是谁送的?金菊摆着头说,我猜过,但猜不到。温九说,那你再猜一次。金菊轮着眼睛问,是葫芦吗?温九摇头说,不是。金菊又问,会不会是夜来香?温九又摇头说,也不是。停了一会儿,金菊小声问,总不会是会做鞋垫的小花针吧?温九扑哧一笑说,更不是,我和她手都没挨过呢。
到底是谁?金菊不高兴地说,你不要再绕圈子了。
温九又喝了一口茶,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她是秋红。
金菊猛然从木椅上弹起来,圆睁双眼问,谁?你说是谁?
秋红。温九重复说。
不可能。金菊把头左右摇摆着说,秋红是妇女主任呢,怎么可能是她?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告诉你了。温九说。
金菊没再说话。过了片刻,她的身子突然歪了一下。温九赶忙起身将她扶住,神色慌张地问,金菊,你怎么啦?金菊闭着眼睛说,我头有点儿晕,你快扶我进屋躺一会儿。
4
金菊到睡房躺下后,温九坐在床边守着她。开始一阵子,金菊像喝醉了酒,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过了半个钟头,她才醒过来。金菊一睁眼就对温九说,你给我出去!温九愣了一下说,你看你,说好一不发火二不生气的。金菊说,我没发火,也没生气。温九说,没发火没生气,那你为什么要赶我出去?金菊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温九只好哭笑不得地离开睡房,又来到了土场上。
回到木椅边坐下后,温九想打个盹儿,但眼睛闭了好久也没一丝睡意。后来,他索性站起来,转身进屋拎出了工具箱,又坐到土场边打起石器来。土场边堆着大大小小的石料,他想打什么就打什么。温九这会儿决定打一个杵捣窝子。杵捣窝子已经脱销了,他想赶紧再打一个。
可是,温九这一次打石器很不专心,好几锤子都落了空,差点打在了手上。温九心里老挂着金菊,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床上怎么样了。他多次想进睡房去看一眼,但又怕自讨没趣。
打到日头当顶,石窝已差不多成型。这时,温九突然感到肚子饿了。他决定马上进睡房去。他想,金菊一个人待了这么久,可能早就平静了。再说,他也要喊她起来煮午饭吃。
温九丢下锤子和钻子,转眼进了睡房。进门时,金菊本来是面向门口躺着的,可温九一进门,她就赶紧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门口了。她的动作真叫快,有点儿像鲤鱼打挺。一看见金菊这么翻身,温九就忍不住要笑。但他还是忍住了,用牙咬住嘴唇没笑出来。
还在生气呀。温九走到床边说。
我才没生气呢!金菊头也不回地说。
温九伸手拍了一下金菊的屁股说,没生气就好,那你赶紧起来煮午饭吃,我肚子里的螬虫叫好半天了。
金菊掀开温九的手说,找秋红来煮吧!
看你说的!温九皮笑肉不笑地说,秋红早就离开油菜坡了,你让我上哪儿去找她?
到镇上去找。金菊加大音量说,她住在老垭镇茶叶厂里,你又不是不知道。
温九顿时无话可说了。他勾下头,猛地想起了秋红。秋红的儿子农校毕业后承包了老垭镇的茶叶厂,赚了不少钱,还在镇上修了一栋楼房。后来,秋红和她男人就被儿子接到镇上去了,老家的房子卖给了从毛湖迁来的一户人家。时间晃起来真快,一眨眼,秋红已经走了十几年了。
秋红刚到镇上的那几年,温九还去过镇上的茶叶厂。他名义上是去看秋红的男人,实际上是去看秋红。当然,温九与秋红男人的关系也好,两人一见面就称兄道弟。有一次,温九去镇上,金菊也一道去了。金菊说,好久不见妇女主任了,我挺想她的。温九说,想她就去看看吧。
在温九回忆秋红的时候,金菊也在默默地回忆秋红。那次与温九一道去老垭镇的情景,金菊到今天还记得清清楚楚。
临出门前,金菊问温九,我这么远去看妇女主任,总不能空着手吧?温九想了想说,要不,我们把土场上的那个石桌送给她,让她放在门口好和她男人喝茶。金菊马上说,好,这个石桌是你打的,他们一看见石桌就会想起我们。那个石桌还配着四个状似腰鼓的石凳,他们把四个石凳也一起送给了秋红。那天,他们是租一辆拖拉机到镇上去的。秋红看见石桌和石凳,感激得不得了,热泪顺着两个鼻沟直淌。
这时候,温九肚子里的螬虫又叫了一声。金菊,快起床煮午饭吃吧,我都快饿死了。温九说。他又厚着脸皮拍了一下金菊的屁股。
找秋红煮!金菊还是这么说。
温九说,她在镇上呢。
那你去镇上找呀!金菊说。
金菊一说去镇上找,温九两眼豁然一亮。他陡然想到了上餐馆。村委会那里有好几个小餐馆,温九想他可以到餐馆去吃。今天卖了个杵捣窝子,正好挣了八十块钱,足够他去上一次餐馆了。一想到上餐馆,温九忽然有点儿兴奋。在这之前,他还从来没去村委会那里上过餐馆呢。
温九这时对金菊说,你不煮饭也饿不死我。金菊说,我知道饿不死你,有秋红呢!温九说,我也不找秋红煮。金菊问,难道你还有别的相好?温九故意大声说,我去村委会那里上餐馆!金菊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刚走出睡房,温九突然转身回到了床边。
金菊问,你怎么又转来了?温九说,我请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容易上一次餐馆,我说什么也应该把夫人带上。一听说夫人,金菊终于笑了一声,然后说,你以为你是总理呀?真是脸厚,一个石匠,还夫人呢!
见金菊一笑,温九更来劲儿了,马上伸手拉住金菊的一只胳膊说,脸厚就脸厚,快起来走吧,石匠夫人!金菊却赖在床上不动。她说,你去你的,我这会儿不想吃饭。温九问,那你这会儿想干什么?金菊迟疑了一下说,我想知道你和秋红是怎么好上的。
温九脑袋瓜一转说,想知道这还不简单?只要你陪我去上了餐馆,我就把我和她相好的经过全告诉你。金菊欣喜地问,真的?温九说,我还是那句话。金菊问,哪句话?温九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金菊一骨碌下了床,麻利地穿上鞋子,很快跟着温九出了门。
村委会位于油菜坡脚下,挨着一条公路。近几年,公路两边盖了不少楼房,看上去像一条小街。那里离温九家不远,他们走下土场,沿着一条机耕路走十分钟,再转一个弯,就可以看见那一片楼房了。
那片楼房大都是村民们打工挣钱盖的。原来,他们东一家西一户住在坡上。现在,他们都搬下来住到一起,成了左邻右舍。金菊曾经怀疑过的那三个女人,如今也都搬到了村委会这里。不过,她们也都老了,差不多都当了奶奶。
快走近村委会的时候,金菊突然问温九,我该不会碰上她们三个人吧?温九问,哪三个人?金菊说,葫芦,夜来香,还有小花针。温九问,怎么?你怕碰上她们?金菊说,倒不是怕,只是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温九佯装糊涂问,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金菊红着脸说,当年,我一直怀疑是她们三个中的一个送了你绣花鞋。温九埋怨说,谁叫你随便怀疑人家的?金菊用手肘碰了温九一下说,都怪你,要是你当时就供出秋红,我也不会胡乱怀疑。
他们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村委会。路口头一家是个杂货店,金菊一到店前便停住了。温九说,你怎么不走了?餐馆都在那头呢。金菊说,把你卖杵捣窝子的钱给我十块。温九问,你要钱做什么?金菊说,我想买些棒棒糖。温九奇怪地问,你这么大岁数了还吃棒棒糖?金菊说,不是我吃,我想送给她们几个人的孙子。温九古怪地一笑说,噢,你是买棒棒糖道歉。他说着就掏出十块钱递给了金菊。
金菊买了一包棒棒糖拎在手里,一边走一边摆动着。温九扭头看了一下,忍不住好笑。金菊剜他一眼说,不许你笑!
没走两步,他们便到了夜来香门口。夜来香正在门口晒花生。她仍然收拾得很光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裤子上还有图案。金菊走上去问,你孙子呢?夜来香说,上学去了。金菊抓一把棒棒糖递过去说,这几个棒棒糖,给你的孙子吃吧。夜来香一愣问,你碰上了什么喜事?温九连忙说,她刚才捡了十块钱。夜来香接过糖说,难怪呢,谢谢呀!
经过小花针门口时,他们没看见小花针,只见她一个五岁的小孙女在门口逗猫玩。金菊问,你奶奶呢?小孙女说,奶奶到姑姑家去了。金菊又问,你想吃捧棒糖吗?小孙女说,想吃。金菊马上抓了一把棒棒糖给她。温九在一旁说,你奶奶回来,你就给她说,金菊奶奶给你吃过棒棒糖。小孙女说,嗯。
葫芦的儿子开了个土特产收购部。他看见温九和金菊走过来,赶紧打招呼说,哎呀,你们两老可是稀客呀!金菊左右张望了一会儿问,怎么没看见你妈?葫芦的儿子说,她在后院里装黑木耳。他们很快来到后院,果然看见葫芦正将黑木耳往塑料袋里装。温九一见面就开个玩笑说,胸脯还像葫芦吗?葫芦用手摸着胸脯说,早就瘪了,成丝瓜了。金菊把剩下的棒棒糖全部给了葫芦,对她说,好久不见了,请你吃几个捧棒糖!葫芦说,天呀,你这礼讲得太大了!
从葫芦家出来,走了几十步,他们来到了一个名叫一锅煮的餐馆。老板认识温九和金菊,将信将疑地问,你们也来上餐馆?温九说,怎么?我们不能上?老板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没遇到像你们这么潇洒的老人!温九高兴地拍了一下老板的肩说,这话我爱听。
点菜时,温九问,你这儿什么最好吃?老板说,一锅煮,荤的素的都有,一锅五十。温九毫不犹豫地说,好,就来个一锅煮。金菊说,太贵了吧?温九说,贵什么贵?第一次请石匠夫人上餐馆,就该好好潇洒一回。金菊用脚踢了温九一下说,你呀,真是脸厚!
一锅煮端上来的时候,温九还要了半斤包谷酒。金菊开始不喝,温九咬着她的耳朵说,喝吧,喝了我好讲我和秋红的事。温九这样一劝,金菊二话没说就端起了杯子。后来,老两口都差点儿喝醉了。
5
温九和金菊从一锅煮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但天上的日头还是很好,又红又暖和,与上午八九点没什么不同。
金菊平时不喝酒,今天一喝就晕了。她走路时东倒西歪,温九只好把她挽着。老两口挽着胳膊从村委会走过时,好多人都盯着看,像看什么稀奇。有人还说,哟,好浪漫啊!
走出村委会,沿着机耕路走了一段,他们到了一个岔路口。金菊说,坐下来歇一会儿吧。温九说,想歇就歇一会儿。刚坐下来,金菊就催温九讲秋红。金菊说,讲吧,快讲吧,你说一上完餐馆就讲的。温九伸出舌头舔舔嘴唇说,别慌嘛,我的嘴干死了,要是有口水喝多好啊!
岔路口有一条小路通向防空洞。金菊看着那条小路,眼睛猛地一亮说,我们去防空洞喝水吧,那里不是有股泉水吗?温九想了想说,也好,反正路不远。
走了十分钟的样子,他们来到了防空洞前面。这洞还是文化大革命那年头挖的,一直没派上用场。一到防空洞前,金菊一下子完全清醒了,精神也好起来,不停地四处张望。
温九的嘴真是干了,一到泉水边就蹲下去用双手捧水喝。刚喝好,金菊走过来问,那棵挂绣花鞋的桐树呢?温九说,好几年前就被人砍了。金菊叹口长气说,唉,真可惜,要是不砍多好!温九说,不过,树蔸可能还在。他说着就去泉水边找,果然一找就找到了。树蔸还没烂,半尺高,有汤碗那么粗,看上去像个木凳。温九很快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坐着很舒服吧?金菊扮个怪相问。
当然!温九装作很陶醉地说。
金菊说,现在嘴也不干了,屁股也坐舒服了,该讲了吧?
温九在腿上拍了一巴掌说,好,你听着,听我从一个杵捣窝子讲起。
夏天的一个傍晚,金菊从村里开了妇女大会回家,进门就对温九说,妇女主任请你明天去帮她打个杵捣窝子。温九有点不情愿地说,我才不愿意给干部打石器呢,打了又不好意思收钱。金菊说,去帮忙打一个吧,妇女主任人好,她不会亏待你的。温九说,你硬要我去打,我只好去打了。
第二天,温九便去帮秋红打杵捣窝子。秋红对温九很热情,一会儿递茶,一会儿上烟,中午还煮腊肉给他吃,像招待贵客。温九打起来也快,早晨九点开始,到下午三点就打好了。交货的时候,秋红的男人出门了,家里只剩下秋红一个人。温九喊秋红验货,秋红说,别慌,我先去洗个澡。
秋红洗澡出来,换了一套绸子衣裳,又薄又透,连里面的短裤都看得见。温九看了秋红一下,两个眼睛一下子就直了。秋红还抹了雪花膏,香气直往温九鼻孔里钻。
货是在秋红的后门上验的。温九把石杵插在石窝里,新打的杵捣窝子正散发着石头的芬芳。秋红先看了杵捣窝子一眼,然后就把石杵从石窝里抽出来了。她一手握着石杵,一手摸着石窝,神秘地笑了一会儿。笑过之后,秋红突然问温九,你说这石杵和石窝像什么?温九说,石杵像老黄瓜,石窝像绒线帽。秋红摆头说,不对,还有更像的。温九忙问,更像什么?秋红给温九抛了个媚眼说,你看像不像男人和女人身上的东西?她说完又把石杵插进了石窝,还便劲地捣了两下。到这个时候,温九什么都明白了。他双手一张,就死死地抱住了秋红……
温九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
金菊赶紧问,你们当时就睡了?温九说,没有,我抱了一会儿,秋红就推开了我。她害怕她男人突然闯回来。金菊又问,那你们是什么时候睡的?温九说,当天下午五点多钟吧。金菊问,在什么地方?温九没直接回答,忽然用手指了指身后的防空洞。金菊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防空洞问,是谁选的地方?温九说,秋红选的。她让我五点钟到洞口,要是看见桐树上系着红线,就进洞里去找她。
温九一讲完,金菊转身就要往防空洞里跑。温九慌忙抓住她说,别进去,几十年没进去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进人。金菊却不依分说,坚决要进去,还说,放开我,我一定要进去看看。温九紧紧地抓住她说,今天别进去,真要想进去,等哪天我带只手电筒,陪你进去。温九这样说,金菊才停了下来。
那天,温九和金菊在防空洞那里待了很长时间,直到黄昏时分才动身回家。
走到机耕路转弯的地方,金菊突然停下来,看着温九说,我们明天到老垭镇上去一趟吧。温九大吃一惊问,去老垭镇干什么?金菊说,去看看秋红。温九有点儿紧张地问,你要去找她扯皮?金菊淡淡一笑说,扯什么皮?事情都过去二十几年了,还有什么皮好扯?温九说,那你去看她干什么?金菊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去看她一眼。温九发现金菊说的很诚恳,想了一下说,好吧。
快到家的时候,温九听见有人在背后喊他,回头一看,是福娃。福娃从村委会那里回家,肩上扛了一包化肥。
福娃说,我听说你们两个去村委会逛了一圈,还上了餐馆,过得真有意思啊!温九说,出去逛一逛就有意思?福娃说,当然,哪像我爹我妈,一天到晚歪在家里,连土场外都不愿意多走一步,过得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温九突然得意地说,明天,我们老两口还要到老垭镇上去逛呢!温九话音没散,金菊伸手打了他一下说,脸比石头还厚,这也值得你吹?
金菊说完,老两口忍不住相视一笑。他们笑得很开心,脸上的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灿烂。
注:此作由《钟山》2012年第6期首发,《小说月报》2013年第2期转载,2015年6月获全国百花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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