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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苏的小说理想,是小说不仅要有意义,还要有意思。晓苏的“意思”其实就是意味。意义是显在的,而意味却往往隐于文本之中,可以意会,难以言传。晓苏的这种小说理想,在他的近作《三个乞丐》(《天涯》2015年第二期)中得到了完美的实现。
《三个乞丐》讲的是一个“罗生门”式的故事。故事焦点是三个乞丐究竟是什么关系,它构成了小说叙述的动机和张力,也是读者的期待所在。但与晓苏一贯的线性故事不同,这次的故事却是开放式的,即终其篇,三个乞丐究竟是何关系都没有交待,而在众人的揣测中,三人的关系呈现出纷繁的形态,这与黑泽明的电影《罗生门》异曲同工。三个乞丐之间的关系,随着现实中的三人关系发生着改变。从汤支书和女儿、外孙女儿的关系,打杂的推论三个乞丐,男的是外公,女的是外公的女儿,孩子是外公的外孙。从宋至美和公公之间的关系,打杂的和厨师共同推论,男的是公公,女的是儿媳,孩子是公公和儿媳的私生子。从万千一的故事,老板推论三人关系男人和女人是夫妻,而孩子为他们亲生。从电视新闻,打杂的推论三人便是洪灾中的失踪者。从收音机播放的寻人启事,老板推论三人是从精神病医院溜走的精神病人。从报纸上的通缉令,厨师得出结论,三个乞丐中两个大人是畏罪潜逃的嫌犯,而孩子便是他们挟持的亲人家的孩子。都没有定论。
现在的问题是作者为什么要讲这么一个故事,并用如此手法。表面看来,这种讲述方式是颇为先锋的,与上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盛行的“叙事圈套”相类似。实际上作者并不刻意玩弄技巧,而是“别有用心”。用心其一,是意义层面的。用作者的话说是“暗示”。暗示什么?暗示当今社会。作者说:“三人的关系的确是我的叙事圈套,我主要想通过这种悬念,来展示当下这个伦理错位、道德倾斜、价值混乱的社会现实,这是一个不中不西、不今不古、不伦不类的时代!”(作者与笔者的对话)这个意思应该说比较容易明了。在众多的三人关系中,宋至美和公公之间的关系便是伦理错位,也是道德倾斜;而汤支书的故事既有道德倾斜,也有价值混乱,而万千一的故事也多少有错位的倾向。但不能如此一一对应,一一对应不是小说,而是图表解释。我们只能从如此众多的三人关系中,感受到错位、倾斜和混乱,是一种整体认识。六种三人关系,是三个乞丐引导出来的社会众生相,小说致力表现的便是这种众生相。这显然表现了作者对现实的关切和思考,还多少带有“批判”色彩。
用心其二是形而上的。作为叙事圈套和叙事动机的乞丐关系,永远吸引着读者的注意,但永远得不到解答。乞丐之间的真实关系,可以理解为事实的真相,而真相却永远无法揭示,也完全没有揭示的意义。这便带有哲学上的思辨色彩,是一种理趣。在幼稚的唯物主义者看来,真相是存在的,是可以被揭示的,它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但在唯心主义者眼里,真相或真实是相对的,不同的认识主体,在不同的环境和条件下,会有不同的真实或真相。甚至语言也会对事实真相作出干扰,真实只能是语言的真实,不具有客观性。这便是西方哲学常讲的道理。晓苏不是哲学家,但他显然认同唯心主义哲学这种对于真实和真相的理解。他在和笔者交流时说:“好小说当然应该由形而下到形而上,我这篇的深层想法,是想暗示任何事物都有多种可能性,追求真相是没有意义的。”这便是隐于小说文本的深层意蕴,也就是意味。没有这种深层意味,这篇小说便会混同于一般批判现实的作品。
第三个用心是艺术上的。晓苏的小说具有相对稳定的风格,但这次却有相当大的突破。这个突破便是变一向的线性叙述为多部合唱,变封闭式的结构为开放式结构。从其故事的主体而言,这篇小说是扑朔迷离的,带有博尔赫斯式的迷宫性质。而从其故事的构成单元而言,则又是复调的,具有明显的对话性,这又与巴赫金拉上了关系。这便是“变”。但变中又有不变。不变首先在于故事的逻辑联系。这个联系便是“三”这个神秘数字。晓苏特别喜欢“三”这个数字,他的很多小说都与“三”有关。人物的三角关系,情节的三段式(起、承、转、合,中间刚好形成三个叙事空间)等。晓苏说“三”既是他的层次结构,也是心理结构和逻辑结构。依我看,“三”在我们民族文化和民间趣味中还是一个富于张力和弹性的数字。古典小说中“三打祝家庄”,“桃园三结义”,“三气周瑜”等,都离不开这个“三”。民间故事中以“三”作为单元的更为多见,如三女婿祝寿,三姊妹出嫁等。晓苏将如此“零乱”的故事,在“三”的统一下有序的铺展开来,散而不乱,散而能成整体。不仅现实中的三人关系都有一个“三”,作为小说故事的上演场所,“老三篇餐馆”也是“三”,而老板、打杂的(实为老板的姨妹)、厨师(老板的妻弟)也是一个三人关系。三是稳定结构,但却又富于变化。其次是时间。小说每节的开头都是时间,“入伏的那天早晨”,“入伏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入伏的第三天下午”……都在“入伏”的统领之下,故事虽散,但时间却紧凑,使叙事更为简洁。我尝说晓苏的小说是繁和简的有机结合,此其一。这种简有种朴素的美,颇像民间剪纸,是一种民间的审美趣味。其三便是“老三篇”这个意象与现实故事的某种暗合和隐喻。虽然不能将现实中的故事与“老三篇”对号入座,但其内在的关系却又是微妙的。比如汤支书说自己的老婆上吊自杀“轻如鸿毛”,便与《为人民服务》对上了号,而修高速公路带班的要求自己的员工学习愚公精神,便与《愚公移山》暗合,而且都挺有趣味,属于一种冷幽默。所有这些都将小说的锁扣扣得很紧,小说在开放的故事中,却保持了内在一致性和严谨性。这是这篇小说难度最大的地方。
还有两点需要说明,也是欣赏这篇小说不可忽略之处。一是小说叙事的加速度。小说讲完三个乞丐的故事后,依次讲了汤支书的故事,宋至美的故事和万千一的故事,这三个故事是展开来讲的,因而叙述速度相对较慢。而后面电视里的新闻,收音机里的寻人启事,报纸上的通缉令,一个比一个快,最后戛然收束,使小说很富有形式感和装饰性。这也是作者所一向追求的。第二是小说的语言,保持着一贯的幽默风趣。特别是老板对姨妹的语言。老板读《为人民服务》,姨妹弯着身子听,老板说:“求你把身子坐直,别让胸脯露这么多!”因为姨妹的奶子太丰满。打杂的在厨房择菜,听到老板又开始读书了,快步往老板跟前跑,老板说:“你跑慢点好不好!”因为打杂的(也就是姨妹)一跑起来,两个奶子欢蹦乱跳的甩动。这都是晓苏一向的风格,大多与性有关,属于“打趣”一类。而叙述语言也有趣,如老板一见弯腰的姨妹就口干,表面上是读书口渴,实际是被姨妹撩拨得不能自控。又比如汤支书的女儿来了,打扮不似以前,作者居然用了“低调”二字,也是轻轻的讽刺,因为这个女儿刚离了婚,不得不回娘家居住。“低调”二字可以想见她以前的神气。这都是这篇小说最机警的地方。一篇小说如果光有意义,或者意味,而整体上缺乏灵动,也不能脍炙人口。
《三个乞丐》进入中国小说学会主办的2015年度中国小说排行榜,荣获短篇小说第三名,当之无愧。
2016-1-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