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跪地求饶

 

打捞记

 

1

看见何日休,我就像看见了救火的人。当时,我们三个人正在卓刀泉麻将馆一间包房里心急如焚,他突然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一见何日休不期而至,我就激动不已地对皮子和赖子说,啊,救火的人来了。

房里其实并没有发生火灾。在何日休到来之前的一个小时,房里有四个人。我们在一起打麻将,已经打了两个小时。正打到兴头上,教育系的相公突然有急事走了。他一走,我们的场子就瘫痪下来。在麻将场上,有个说法叫救场如救火。正在我们三缺一的时候,何日休闪亮而来。在我眼里,他就是一个救火的人。

相公本来是个铁角,中途退场也是迫不得已。他遇到的那件事的确有点急。电话是研究生院打来的,说他的一个博士生剽窃了一篇论文,发表时还将导师的名字挂在了前面。现在,论文被举报了,教育报的一位记者来到研究生院,一定要见一下相公。相公听了那个电话,脸都乌了,立刻推牌而去。

麻将场上最扫兴的事情莫过于三缺一。相公走后,皮子和赖子立即开始找人救场。皮子发出了一条短信,那边很快回复了四个字:已在桌上。赖子拨了一个电话,过了好半天对方才接。他还没开口说话,对方就在那边用一颗麻将使劲地敲另一颗麻将。赖子一听到麻将的碰撞声,什么话也没说便把电话挂了,同时给我们翻了一个白眼。

皮子和赖子接下来又到处找人,可惜一无所获。这是下午三点多钟,正是老师们打麻将的黄金时段,热爱麻将的人早就上了桌子,所以临时很难找到救场的人。其实,大学老师中喜欢打麻将的人并不少,比喜欢搞学问的人要多得多。在我们学校周围,麻将馆鳞次栉比,生意好得不得了,经常是座无虚席。

他们两个找不到人,我最后只好给政治系的大和打手机。大和也是个铁角,只要喊他打麻将,他可以从课堂上溜出来。他教的是思想品德课,理论性不太强,学生完全可以自学。不过,以往有人的时候,我们不怎么跟大和打。他这几年手气不是一般的好,盘盘往大里整,每打必赢。说实话,我们都有点儿怕他。倘若还有其他人选,我是绝对不会找大和的。

让人始料不及的是,大和这次也让我们失望了。他的手机拨了好久才通,并且信号很不好。大和好像正在地下室之类的地方。开始他没听出我的声音,问我是哪位?我说,我是中文系的李尚隐啊,快来卓刀泉,这里正三缺一呢。大和说,对不起,我今天飞北京来了,明天才能飞回武汉。

听说大和在北京,皮子和赖子都感到很气愤。皮子说,妈的,他去北京干什么?我说,他可能是去跑项目了,前不久他跟我提到过。赖子说,我靠,他肯定是想评博导。据我所知,他一直都想混个博导干干,可就是差一个部级项目。

大和不能来,我们突然两眼一抹黑了。我提出退房,皮子和赖子却又不肯善罢甘休。他们不停地抓耳挠腮,还在挖空心思地想其他的人。就在这时,何日休朝我们匆匆走来了。

何日休原来也是我们这所大学的老师,去年秋天突然去了广东汕头的一个什么学院。半小时前,他给我发过一则短信,问我在哪里?我回复说,在卓刀泉。当时,我以为何日休人在汕头,丝毫也没料到他到武汉来了,更没料到他已经到了我们学校。

调往汕头之前,何日休也是我们麻将场上的铁角之一。有一段时间,也就是去年上半年,何日休打麻将简直快打疯了。他每天都泡在麻将馆里,日夜不下桌子。有时实在凑不齐人,他就一个人坐在桌子边上码麻将玩,有点儿像小孩子堆积木,堆好后猛地一推,玩得如痴如醉。

何日休还是以前的那个老打扮,头上戴一顶长檐遮阳帽,一只旧得不能再旧的黄挎包像小学生背书包那样斜挂在胸前。将近一年没见面,我发现何日休显得更瘦了,眼睛下陷,颧骨高耸,下巴又尖又长。他一进门就把遮阳帽取了,露出了一个我们都很熟悉的秃顶,还有那一撮硕果仅存的长发,像一条盘鳝盘桓在他的头上。

皮子和赖子都认识何日休,一见他来,都惊喜万分。皮子迅速给何日休递上一根烟说,及时雨啊!赖子很快端来一杯茶,放在何日休面前说,雪中炭啊!何日休开始没听懂他们的话,愣愣地看了他们两眼,然后把目光停在了我的脸上。我马上解释说,我们三缺一,你正好赶来救场了。何日休终于反应过来了,淡淡一笑说,原来是这样。

然而,何日休却迟迟没有坐下来。他站在麻将桌边,喝了一口茶说,很抱歉,今天这个场子,我救不了。

皮子一愣问,怎么啦?难道你刚来就要返回汕头不成?何日休摇摇头说,那倒不是,我这次来武汉,恐怕要停留好多天。赖子接着问,那是为什么?是不是手头没有现金?何日休又摇摇头说,也不是钱的问题,要说钱,我这次身上带的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充足。他一边说一边揭开了黄挎包,给我们展示了五扎红彤彤的票子。我疑惑地问,那你为什么不能救场?何日休苦笑了一下说,眼下,我有要事缠身啊!

什么事?我赶紧问。

捞尸。何日休说。

我们一下子都惊呆了。皮子张着嘴巴,发不出一丝声音。赖子的头发猛然竖起来了。我的两个手心里都出了冷汗,背上一阵发凉。

过了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我低声问,捞谁的尸?何日休说,小姨妹的,她五天前跳长江了,至今没找到尸首。

何日休一说到小姨妹,我的心陡然往下一沉。她的小姨妹我见过,前两年考上了我们学校教育系的硕士研究生。考上之后,何日休和他妻子一道出面请他小姨妹的导师吃饭,把我也拉去了。就是在那个饭局上,我见到了他的小姨妹。虽然只有一面之交,可何日休的小姨妹却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她长得很漂亮,但显得非常忧郁,两只眼睛像两口深井,装满了模糊不清的东西。

我唏嘘了一声问,你小姨妹应该硕士毕业了吧?何日休说,今年夏天才毕业,本月初刚通过论文答辩。谁想到,她答辩的第二天就跳江了。

何日休说到这里,我心中猛然扑通响了一下,仿佛一只青蛙跳进了我的肚子里。我突然想起了相公前不久讲过的一条新闻,说他们系有个女研究生跳江自杀了,还说那个女研究生曾经听过他的课。当时,我正一心一意打麻将,没把这件事往心里去,更没有把那个跳江的女研究生与何日休的小姨妹联系起来。

沉吟了一会儿,我问何日休,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何日休说,我来找你,就是请你帮忙的。我说,你说吧,我会竭尽全力。何日休说,听说社会上有专门负责打捞尸体的公司,你能否帮我联系一个?

何日休话音未落,皮子抢过话头说,我也听说过这种公司,但他们收费吓死人,据说打捞一具尸体至少要三万呢。何日休拍了拍黄挎包说,只要能把尸体打捞起来,三万就三万吧,反正学校赔了五万块钱。赖子这时歪着头说,有一次我去阳逻,看见街上贴着捞尸的广告,那里肯定有打捞公司。

一听说阳逻,我陡然想到了相公。相公就是阳逻人。阳逻位于武汉东郊的新洲境内,是长江边上的一个著名码头。新洲原来叫新洲县,属黄冈管辖,后来划归武汉了,改成了新洲区。我认识相公的时候,他还是黄冈人,后来一夜之间就变成武汉人了。在我的印象中,相公现在还经常回阳逻,他的父母和兄弟好像都还住在那里。我想,只要阳逻真有打捞公司,相公就一定能联系上。

我很快把相公的情况告诉了何日休。何日休听了兴奋地说,太好了,你赶紧与他联络一下吧。我说,好的。我说完就拨了相公的手机。可是,相公关机了。何日休有些紧张地问,联络不上?我说,他可能正在接受记者采访,不方便接电话。何日休看着我问,那怎么办?我想了一下说,别急,我给相公发一则短信,让他一开机就把电话打过来。何日休说,也只好这样了。

 

 

2

短信发给相公后,我们就坐下来等相公的电话。等了十分钟的样子,皮子突然举起一颗麻将问我,老李,我们就这样干等吗?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赖子便迫不及待地拍着我的肩说,尚隐,与其这样干等,不如我们一边玩一边等吧。我佯装糊涂地问,三个人怎么玩?皮子和赖子异口同声地说,不是有老何吗?我想了一会儿说,算了,日休刚遭遇这样不幸的事,哪有心思玩麻将?

出人意料的是,我的话刚一出口,何日休马上就说,玩吧,我陪你们玩。我不禁一怔问,真的?何日休说,真的。不过相公的电话一来,我就不能奉陪了。

瘫痪的麻将场子终于被何日休救活了,皮子和赖子对他感激不已。摸风的时候,皮子抑制不住地说,老何真够意思!赖子翘着大拇指说,这才叫铁角!我用鼻孔对他们冷笑了一声说,别拍马屁了,日休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你们给他多放两铳就行了!何日休却连忙摆手说,千万别这样,赌场上是没有客人的。

何日休坐在我的对面。快一年没在一起打麻将了,他的姿式和动作还和从前一模一样。无论是摸牌还是出牌,他都只用一只手,另一只手始终支撑着下巴。其实,何日休讲课也是这样,一只手将下巴支撑着,另一只手用来翻讲稿或者板书。他是一个没有多少激情的人,从来不摇头晃脑,更不手舞足蹈,牌场上和课堂上都是如此。

我在麻将圈里混了这么多年,熟人多得数不过来,但朋友却少而又少。他们大部分都只能算是我的牌友,能真正称得上朋友的,只有何日休一个人。

何日休调走之前是我们这所大学哲学系的副教授。他评副教授很早,比我还早一年。当时,教育系的相公和政治系的大和才刚刚博士毕业留校,都还只是个讲师。与认识相公和大和这些人不一样,我和何日休不是在麻将桌上认识的。那个时候,何日休还不会打麻将,连麻将牌都认不全。我那时也很少打,只是在特殊情况下偶尔为之。

我第一次见到何日休,是在湖北省图书馆。此前我们虽说同在一所大学教书,相互之间却一点印象也没有。那年正月初一,湖北省图书馆破例开放,但一天之中只去了三位读者,一位是个日本人,另两位就是我和何日休。这件事当天就被记者抓到,写成新闻刊登在次日的武汉晚报上,我与何日休因此还一度成为新闻人物。从那以后,我们就成了朋友。

不过,我与何日休一开始并无深交,只是一般的朋友。他在哲学系主讲中外哲学史,学术兴趣主要集中在死亡哲学上。我在中文系主讲中国现代作家论,重点研究鲁迅。俗话说,隔行如隔山。因为各自的领域不同,我与何日休在学术上很长时间都没找到共同语言,所以彼此之间往来不多。

直到有一天,我在一本权威杂志上读到了何日休的一篇论文,我们的朋友关系才朝前推进了一步。那篇论文主要研究的是鲁迅小说中的死亡意识,一看到题目和关键词,我就觉得何日休与我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我很快读了那篇论文,几乎是一口气读完的。读完论文,我突然对何日休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说实话,他的那篇论文写得很有深度,撇开哲学不说,仅从文学上来看也是一篇一流的学术论文。

当天晚上,我就约何日休一起吃饭。两个人击掌而谈,推杯换盏,直到喝得酩酊大醉,我们才踏月而归。

此后不久,何日休请我去他家里喝了一次茶。他家的房子不大,只有两室一厅,装璜和摆设都非常一般,甚至有些简陋。但是,我发现他的妻子很有几分姿色,涂了口红,画了眼影,穿戴也很时髦。如果何日休不介绍,我还不敢相信她是这个房子的女主人。再说,她看上去也比何日休年轻很多。

茶是在何日休的书房里喝的。我到过不少人的书房,但何日休的书房却与众不同。怎么说呢?我一进去就感觉到了一种死亡的气息。书房里堆满了书,书架上,桌子上,茶几上,沙发上,凳子上到处都是。我匆匆扫了一眼,发现大部分书籍都与死亡有关。后来,我一抬头看见了一张放大的照片,悬挂在何日休的书桌上方。照片上照的是一片辽阔的坟地,墓碑林立,花圈如海。一看见这张照片,我不由倒吸了一口寒气。

何日休把泡好的茶递给我,我端在手上,好半天才喝了一口。何日休问,这茶不合你的口味吗?我看着墙上的照片,惊魂未定地说,不,只是觉得这张照片太……我话没说完,何日休就说,太美了,是吗?是的,在我看来,世界上最美的风景就是坟地。接下来,何日休兴奋地告诉我,他正在写一部关于死亡美学的专著,计划写四十万字,已经完成三十万字了。

下午五点钟,我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何日休赶紧问,是相公吗?我看了一眼手机说,是他。

我很快接了相公的电话。相公以为我们还要他赶来打麻将,开口就说,你们另外找人吧,不要指望我了。我问论文剽窃的事怎样了?相公说那个记者很难对付,他打算晚上把记者请到香格里拉大酒店去吃个饭,一定要想方设法把他的嘴堵住。

相公那边显得很忙,说完就要挂电话。我马上说,你别慌挂,我有急事找你。相公不耐烦地说,快说吧,难道有什么事比我的还急?我说,肯定比你的事急,有人跳江了!相公冷笑一声说,有人跳江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说,请你在阳逻帮忙联系一个打捞公司,死者家属想把尸体找到。相公停了一会儿说,好吧,我哥哥有个打捞队,等我联系上了给你回话。

我手机的音量很大,相公和我的对话都被何日休听到了。何日休说,看来还要等。皮子说,等就等,反正有麻将打,也不着急。赖子说,幸亏老何还要等,不然我们的场子又要散了。我这时问何日休,你现在情况怎样?是输还是赢?何日休想了一会儿说,输了一千多块吧。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不能再输了,这钱还要留着捞尸呢。何日休说,要输也没办法,愿赌服输嘛。

平心而论,何日休的牌技与我们几个是无法比的。他的智商肯定没问题,主要是缺乏心计。比如皮子和赖子,他们不仅双手在动,两只眼睛转动得更快。别人出什么牌,包括出牌的速度,还有出牌时的神情,他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所以,他们很少打错牌。何日休却不管别人,两眼老是盯在自己的牌上,因此动不动就放铳。

严格地说,何日休天生就是一个做学问的人,打麻将永远都不是他的强项。事实上,在多年以前,当许许多多的大学老师因为厌倦学问而纷纷把兴趣转向麻将的时候,何日休还一直在埋头做他的学问,对热火朝天的麻将场始终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记得,在我开始打麻将的那段时间,何日休还以朋友的身份严肃地批评过我,希望我回心转意。令人遗憾的是,何日休后来也把学问看穿了,居然也乐此不疲地打起了麻将。

回想起来,何日休是前年秋天让我教他打麻将的。一天傍晚,何日休突然找到我说,尚隐,你教我打麻将吧。我大吃一惊问,你不做学问啦?他气不打一处来地说,学问有什么用?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学问,他妈的连个教授都评不上,还有什么做头?在我的印象的中,那是何日休第一次说粗话,以往他总是温文尔雅的,说话从不带渣滓。

在职称上,何日休的确很受委屈。他那么早就评了副教授,学问又做得那么好,无论讲资历,还是讲水平,他都应该当之无愧地晋升教授。但是,用学校人事处负责人的话说,何日休缺少两个硬件,第一,他没有博士学位;第二,他没有科研项目。就是因为这两点,他当了十几年的副教授。

作为朋友,我曾经劝何日休去读个在职博士,再找关系跑一个科研项目。但何日休没听我的。他说,我才不读什么博士呢,好多博导的水平还不如我,我何必去读?至于科研项目嘛,那全凭关系,我才没脸去拉关系呢。何日休是个清高的人,又固执得很,他这么一说,我就不好再劝他了。

我一直都在为何日休的职称打抱不平。摸着良心说,我的水平比何日休差远了,可我七八年前就评上了教授,后来还混上了博导。还有许多人,水平比我还差,他们居然也评了教授,有的也混成了博导,比如政治系的大和和教育系的相公。在何日休面前,我们这些人真应该感到无地自容。

前年秋天开学时,学校又开始评职称了。我给何日休出了个点子,让他带着他的学术成果直接去找校长破格。这一次,何日休采纳了我的建议。他把他的那些专著和论文装了满满一蛇皮袋,扛到了校长办公室。校长看了十分惊讶,当场表态说,一定要督促人事处慎重解决他的职称。谁想到,连校长都发话了,人事处最后也没给何日休破格。人事处的人说,开了这个先例,以后就没法控制了。

破格的事情泡汤后,何日休对做学问彻底心灰意冷了,于是找我教他打麻将。就这样,何日休进入了我们的麻将圈。

卓刀泉麻将馆是我们这所大学附近条件最好的一家,不仅免费提供茶水点心,而且还包吃包住。晚上七点钟,服务员走进包房说,可以吃晚饭了。恰好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何日休立刻扭头问我,是相公的哥哥吗?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号码说,可能是,号码很陌生。

我刚揭开手机翻盖,对方就大声问我,谁要捞尸?我赶紧回答说,是我的一个朋友。对方说,把情况说清楚。我迅速把手机递给了何日休。何日休问,你想知道哪些情况?对方问,尸体在什么地方?何日休说,在长江里。对方问,死者在哪里落的江?何日休说,在武汉三桥下面。对方问,是白沙洲吗?何日休说,是的。停了片刻,对方说,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到白沙洲见面。

这天晚上,我们打麻将一直打到半夜。何日休一直在输,加起来输了将近五千。转钟之后,何日休还要继续打,我阻止说,休息吧,明天还要去捞尸呢。听我这么说,何日休才去沙发床上睡下。

 

3

第二天上午十点十分,我又到了卓刀泉麻将馆。我上了两节课,十点钟下课后一开手机,就看到了相公的短信。看到他的短信后,我就直接来了麻将馆。

我进包房的时候,相公已坐在麻将桌上了。我问,还有人呢?相公还没回答,皮子一下子从沙发床上坐了起来。接着,赖子也从卫生间里出来了。我看着相公问,今天怎么想起来上午就开始?相公说,昨天由于记者捣乱,没尽兴,夜里做梦都在逮你的铳呢。

摸风坐定后,我问相公,论文的事处理好了?相公说,昨晚请那个记者去香格里拉吃了一顿,又送了一包,估计不会曝光了。皮子问,你花了多少钱?相公叹口气说,唉,一共五六千吧。赖子问,是不是有点儿心疼?相公歪头一笑说,所以想赶快打麻将挣回来。

相公留个大分头,手上套一枚白金戒指,嘴上刁着烟,一看就像个玩家子。相公实际上就是个玩家子,身为大学老师,但我从来没见他读过书,也没见他正二八经写过什么文章,只见他一天到晚出没于各种娱乐场所。但是,相公却会玩,什么都玩得转,把名和利都玩到了手,三十多岁评了教授,四十出头当了博导,还亨受国务院的专家津贴呢。当初,我还有点瞧不起相公,但后来我却佩服他了。他虽说天天玩,却混得这么好,我想不佩服他都不行。说实话,我就是受到相公的影响才沉溺于麻将的。

打第二圈牌时,我忽然提到了何日休。我看了看表说,日休这会儿应该到了白沙洲。皮子说,可能已和捞尸队接上头了。赖子说,说不定他们已开始捞尸了呢。相公有点儿听不懂我们的话,愣着眼睛问我,何日休来武汉了?我说,是的,就是他要找人捞尸。相公问,他的什么人跳水了?我说,他的小姨妹,就是你们教育系前不久跳江的那个女研究生。

什么?相公突然站了起来,满脸惊惶地问,她是相公的小姨妹?

正是。我说,她头天通过了论文答辩,第二天就跳了江。

相公一下子忘记了打牌,抓上手的一张牌迟迟没打出来。皮子着急地说,快坐下来出牌吧,又不是你的小姨妹,你发什么呆?相公仍然站着,喃喃地说,可她是我们系的研究生啊。赖子干笑一下说,快打牌吧,你又不是她的导师,别自作多情了!相公沉默片刻说,我虽然不是她的导师,可她听过我的课,还找我交流过。我这时拉了相公一下说,好了,我们还是打牌吧。

又站了许久,相公才缓缓地坐下来,神情有些恍惚。

相公刚坐下来,我的手机响了。一看,是何日休打来的。我问,和打捞公司接上头了吗?何日休在那边气喘吁吁地说,接上了,可他们的条件很苛刻。我问,什么条件?何日休说,他们要我先预付一万,尸休打捞起来后再付三万。我愣了一下问,怎么这么贵?不是说三万就可以的吗?何日休说,他们说我的小姨妹落水时间太长了,至少要四万才行。我停了一会儿问,那你打算怎么办?何日休说,尚隐,你能否请相公出面说句话,让他哥哥便宜一点。

何日休的话,相公都听到了。我问相公,你能出面说句话吗?相公点头说,好,我这就给我哥哥打手机。我马上告诉何日休,说相公已答应帮忙,让他等候消息。

相公很快把他哥哥的手机拨通了。他的态度很诚恳,说死者是自己的学生,让他无论如何要便宜点。相公的哥哥还算买他的账,说便宜点可以,但最多只能少五千块钱。放下手机后,相公跟我解释说,能少五千已经不错了,那个捞尸队是几个人合伙的,他哥哥只是个牵头的人。

我们接下来继续打麻将。我发现,相公忽然有点心不在蔫了,老是打错,一连两圈没和一盘牌,把之前赢的两千多块钱都输出来了。我说,你还想着日休的小姨妹吧?相公皱着眉头说,奇怪,她听了我一个学期的课,我怎么就不知道她是何日休的小姨妹呢?

中午十二点钟,服务员推门进来喊吃饭。相公这时已输了三千,情绪很低落。他马上推了牌说,吃饭吧,吃了再打。我安慰相公说,吃了饭你就会赢的。

餐厅在包房隔壁。我们刚到餐厅坐下,何日休从白沙洲回来了。相公看到何日休,猛然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紧张。何日休首先跟相公打了招呼,真诚地说,感谢你帮我联系捞尸队,还便宜了五千块钱。相公说,应该的,她也算是我的学生呢!

我这时拍着何日休的肩说,来得正巧,一起吃午饭吧。接着,我就喊服务员加一套餐具。可是,服务员还没把餐具拿来,相公伸手拍了一下脑门说,不用再加餐具了,我陡然想起来还有个重要应酬,不能在这里吃饭了。

相公说完,夹起他的皮包匆匆忙忙地走了。我一下子愣了神,看着相公远去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皮子和赖子也觉得不可思议,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都怪怪的。

吃饭的时候,我问何日休,打捞的情况怎么样了?何日休说,打捞船正在白沙洲附近打捞,他们说如果顺利,天黑之前应该有结果。皮子问,你下午还去江边吗?何日休说,他们让我先别去,说有了结果就通知我。赖子问,要是没有结果呢?何日休想了一下说,好坏总会有个结果的。

何日休显得十分疲惫。吃完饭,我劝他好好睡一觉。可他却说没有睡意,反而主动提出要打麻将。皮子和赖子一听喜出望外,两人一起说,你能打太好了,以免再给相公打电话。我马上给何日休泼了一瓢冷水说,你最好别打了,一打就输,我担心你把打捞费都会输光。何日休犹豫了一下说,打吧,我手头还有三万五,还可以再输五千给你们。何日休把话说到这一步,我也不好再阻止他了。

我这个人说不上多么好,但同情心还是有的。何日休这回坐在我下手,我没像卡其他人那样卡他,不需要的牌都喂给他吃,有时还故意给他放铳。说实话,我不希望他输。在我们这帮人中间,何日休的收入是最少的。他去汕头之后,工资虽然提高了一些,但仍然没有多少积蓄。

何日休头四圈赢了两千,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容。这时,我忽然想到了他的小姨妹。

你的小姨妹为什么要跳江自杀?我问。

何日休迟疑了一下说,感情上出了问题。

与男朋友闹翻了?我问。

何日休摇头苦笑说,她哪有什么男朋友?

那她是?我问。

何日休叹一口长气说,具体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她长期暗恋的一个老师让她彻底失望了。

皮子和赖子同时一惊,然后相互对视了一眼。过了一会儿,皮子轻轻地问赖子,不会是相公吧?赖子咂咂嘴说,有可能,不然他为什么一见到老何就跑了?皮子说,相公风流倜傥,据说好多女学生都崇拜他呢。赖子说,关键是他有地位,有名气,还有钱。现在的女孩子,不是都喜欢找成功人士吗?

何日休听着皮子和赖子的对话,连牌都不知道出了。我赶快瞪他们一眼说,你们不要瞎说,要是相公听到了,非揍你们不可。皮子和赖子说,开个玩笑嘛,有什么了不起?我严肃地说,这种玩笑可不能乱开,人命关天啊。

停了一会儿,我扭头问何日休,你小姨妹跳江之前就没留下点什么线索?何日休说,目击者在她跳江的的地方捡到了一个双肩包,后来她父亲又在那个双肩包里发现了一份遗书。

我猛然一愣问,她父亲?你岳父不是去世了吗?何日休说,小姨妹和我妻子属于同母异父,她是我岳母和我岳父离婚后与第二个丈夫生的。我叹息一声说,难怪呢。

皮子问,那份遗书上写了些什么?何日休说,只说她整整暗恋了那个老师三年,没想到毕业前夕老师却一口拒绝了她,她感到绝望,就选择了跳江。赖子紧接着问,遗书上没提那个老师的名字吗?何日休说,没有,连那个老师姓什么也没提,她好像在有意保护那个老师。

我有些好奇地问,她为什么要选在白沙洲那里跳江?何日休考虑了一下说,也许那个老师曾经带她去白沙洲上玩过吧。遗书上写到了洲上的景物,白色的沙滩,白色的柳枝,还有白色的芦苇花。

这天下午的麻将打得很平和,到吃晚饭的时候,只有我输了两千块钱,皮子和赖子每人赢了一千。何日休开始赢的后来都输了,算是不输不蠃,白打了一个下午。不过,这对何日休来说已经是很好的结局了。

捞尸队一直没有打电话给何日休。吃过晚饭,我让何日休主动打电话到那边去问一下情况。但是,何日休打了许久,那边却没人接听。后来,我建议何日休再亲自去白沙洲看看。他开始不想去,犹豫了好半天,最后还是答应去一趟。

 

 

 4

傍晚七点钟,何日休离开卓刀泉麻将馆去了白沙洲。他一走,我就提出退房回家休息。可是,我刚喊服务员来结账,政治系的大和打电话来了。一听是大和的声音,皮子和赖子立刻亢奋起来,放大嗓门问,你在哪里?大和说,我在天河机场,一个小时就可以回到学校。皮子和赖子说,你直接到卓刀泉来吧,我们正三缺一呢。

放下手机,我猛然觉得大和今晚来卓刀泉麻将馆有些不妥。因为,何日休从白沙洲办完事后还会到这里来。以前,何日休与大和之间有点儿过节。我担心他们两个见面后会感到尴尬。

去年夏天,何日休突然从武汉调往汕头,很多人都感到匪夷所思。我们这所大学是一所全国名校,而何日休去的那所学校,却是一所毫无名气的职业学院。俗话说人往高处走,可是,何日休的这次调动不管从哪方面讲,都有点水往低处流的味道。众所周知的原因是,汕头的那个学院能解决何日休的职称问题。他一去就是教授,连评都不需要评。然而,人们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事实上,除了职称,何日休的调动还另有原因。

如果仅仅为了职称,那何日休早就调走了。据我所知,早在四五年前,就有好几所三流大学想以教授职称为诱饵调何日休了。有深圳的,有珠海的,还有海口的。但何日休一直都没有为之所动。作为何日休的朋友,我知道他对职称这玩意儿既看重又不看重。有一次,我还劝他说,既然别人无条件地给你教授,你不妨就调去吧。何日休却断然对我说,职称都是假的,学问才是真的,我才不会因为职称随便调走呢。

谁也没想到何日休后来会突然调往汕头。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压根儿都不相信。我很快找到了何日休,当面问他,听说你要调走,是真的吗?何日休一脸无奈地说,是真的。我瞪大眼睛问,为什么?何日休苦涩地笑笑说,还不是为了职称!他说完就把脸扭到一边去了,不让我看见他的表情,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我马上问,日休,你肯定还有其他原因,能告诉我吗?何日休犹豫了一会儿,想跟我说什么,但他张开嘴巴又闭上了。

何日休临走之前,我请他吃了一顿饭。那天只有我们俩,我要了一个小包间,还点了一瓶酒。

吃到一半时,我又提到了调动的事。我说,你不是一直都不在乎职称的吗?何日休当时已经有点醉了,他打个酒嗝说,我不在乎,可我的老婆在乎啊!他说着把筷子使劲往桌子上一拍,酒杯都弹起来了。我愣着眼睛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何日休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提高嗓门说,她说我再混不上教授,就和我离婚!我一怔说,她怎么会说这种话?何日休这时把嘴伸到我的耳边,小声对我说,有人想勾引我老婆!我大吃一惊问,谁?何日休说,一个年轻的教授,和我老婆一个系。我问,到底是谁?何日休犹豫再三说,算了,我不想说他的名字,反正他也没把我老婆勾到手。

当时,我一点儿也没想到勾引何日休妻子的人会是大和。其实我应该猜到他头上去的。何日休的妻子在政治系办公室工作,大和是政治系最年轻的教授。直到何日休夫妇双双调往汕头之后,我才听说大和曾给何日休的妻子发过勾引短信。我还听说,何日休拿着他妻子的手机去找过大和,两个人还差点动了手。

大和这天的动作真快,不到八点钟就来到了卓刀泉麻将馆。他剃了一个时尚的板寸头,显得非常精神。皮子问他,项目跑到了?大和得意地说,跑到了,还是个重点项目呢。赖子问,那你下半年就可以当博导了?大和笑笑说,应该没问题吧。我这时斜着眼睛问,你这次跑项目花了多少钱?大和想了一下说,十几万吧,不过上面还会作为项目经费再拨十万给我。

我们很快打起麻将来。打了一盘,皮子忽然问大和,你今天带了多少钱?大和说,我这水平还需要带钱?实话告诉你们,我的钱都在北京用了,身上最多还有一千块。赖子说,一千块钱谁跟你打?你想空手套白狼?大和说,放心,我输多少开多少,不会欠你一分。

大和的手气真叫好,一上场就连续赢了几个大和。打了不到一个小时,他居然赢了近五千。皮子和赖子都输了,嘴上也不再说什么了。

我这次打麻将一直分神,心里老想着何日休。九点钟的样子,包房外面的走廊上响起了一串脚步声。我想可能是何日休,便立刻起身出了包房。我出门一看,果然是何日休。

何日休已经快到包房门口了。我快步上前拦住了他。不过,我没有马上跟他提到大和,而是先问了尸体打捞的情况。

你的小姨妹找到了吗?我关切地问。

何日休摆着头说,没有。

怎么还没找到?我焦急地问。

何日休长叹一声说,打捞船把那一片搜了好几遍,连一根头发都没找到。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何日休说,如果还要继续打捞,他们说就必须扩大搜索范围,还要我再加几万块钱,并且还不能保证找到。我说,你是不是准备放弃?何日休点点头说,是的,我不想再折腾了。停了一下,何日休又说,其实我一开始就不主张捞尸,小姨妹选择跳江,自然有她的道理。她选择的是水葬,希望永远与水为伴,遨游长江,甚至奔向大海。我们应该尊重她的选择。要不是她姐姐坚持要捞尸,我也不会这么远跑到武汉来。

我觉得何日休越说越玄了,便赶紧把话题转到了大和身上。我说,日休,你今晚最好换个地方。何日休一愣问,怎么啦?我轻声说,包房里有一个你不好意思见面的人。何日休问,谁?我说,政治系的大和。何日休顿时浑身一颤,好像脚下发生了地震。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了,抬头对我说,不怕,我没什么不好意思见他的!

何日休说完就推门进了包房,我拉都没拉住。大和一眼认出了何日休,脸上蓦然变得通红。我站在何日休和大和中间,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我以为大和一见到何日休就会立刻退场。但我想错了。大和的心理素质真是不错,他像一个变脸演员,一下子就把红脸变成了白脸。大和先给何日休笑了一下,接着招个手说,想比一下牌技吗,何教授?何日休愣了一会儿,取下头上的遮阳帽,使劲扔在旁边的沙发上,然后直视着大和说,比就比,我难道怕你不成?他说完就一屁股坐在了我的位子上。

何日休一上场,大和便提出加码。大和对皮子和赖子说,何教授是从南方钱堆里来的,我们升为一番牌二十块怎么样?没等皮子和赖子回答,我赶紧摆手说,千万别升,还是一番牌十块,日休这次来武汉花钱太多,经不起打大了。但是,我话刚说完,何日休就拍着他身上的黄挎包说,二十就二十,反正也不捞尸了,有本事,你们把我包里的钱都赢去。

我因为没有位子,看他们打了两盘就告辞了。临走时,我拍着何日休的肩说,你们打,我回家备一下课。出门后,我又回过头说,日休,你少打一会儿就休息,这几天也把你累坏了。我说着还给他挤了一下眼睛。

夜里十二点,我备完课正准备上床睡觉,皮子给我打了个电话。皮子惊慌地说,老李,快来卓刀泉,这里要出事了。我问,什么事?赖子在一边说,你来了就知道了,赶紧来呀!

我赶到卓刀泉麻将馆,这里只剩下了皮子和赖子。我问,他们两个呢?皮子说,大和赢了钱跑了。赖子说,何日休输了钱走了。我问,大和赢了多少?皮子说,三万多吧。我又问,何日休输了多少?赖子说,黄挎包里的钱都输光了,少说也输了三万多。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问,他们两个没发生矛盾吧?皮子说,吵过几句,但没动手。我问,为什么吵?赖子说,何日休一输完,大和站起来就要走。何日休想赶本,就不让他走。大和这时讥笑说,你身无分文,还怎么赶本?他们于是就吵起来了。

我接着问,后来呢?皮子说,大和走后,何日休好半天没说话,像是气懵了,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我又问,何日休怎么也走了?赖子说,大和走了十几分钟,何日休的妻子从汕头打了一个电话来,问尸体找到没有?何日休说没找到,还说不打算找了。他妻子一听很恼火,在电话中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通。接完妻子的电话,何日休就走了。我问,他没说要去哪儿吗?皮子说,他没说,我问他这么晚了还去哪里,他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赖子补充说,何日休出门时把遮阳帽和黄挎包都带走了,看样子他不会回来了。

听了皮子和赖子的描述,我突然感到头皮发紧,心慌得厉害。接下来,我就赶紧拨何日休的手机,但他关机了。一听手机中的女人说我拔的用户已经关机,我的背上立刻沁出了几颗冷汗,一种不祥之兆一下子笼罩了我。

第二天早晨,我从武汉出版的一份报纸上看到了一条消息,说有一个不明身份的男子在深夜跳入了长江,江边留下了一顶长檐遮阳帽,还有一只旧得不能再旧的黄挎包……

(原载《红岩》201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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