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们油菜坡苏系家族顺字辈兄弟姐妹中,苏顺温先生出生最早,年龄最大,威望最高。我们都称他为大哥。不幸的是,去年的今日,我们亲爱的大哥因病医治无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今天是我们大哥的周年祭日,我泪痕未干的眼角不禁又添新泪。
大哥的生平,我们的族谱《苏族手册》中有详细介绍:“苏顺温,一九三六年农历二月十二日生于湖北省保康县店垭镇油菜坡村,系苏天锡与栾中香之长子。一九四五年进入常永春私塾读书,同时师从郝子忠、范延囯等老师。一九五一年招工进入店垭织布厂当学徒,先后任生产组长、学习组长。一九五五年辞工回乡务农,在农村担任农药技术员、棉花技术员。一九五七年开始担任农村卫生员,为乡亲们发药、打针、拔火罐,还负责农村疾病预防。文化革命期间担任过文艺宣传员,到黄坪、杨树等地进行过演出。头脑灵活,口才超众,能说会道,出口成章,是油菜坡一带著名的知客先生。二0一一年参与发起成立油菜坡民间艺术团,并出任团长。一九五九年与王兆翠结婚,生有四男二女,其中最有出息的是长子苏红鹏。系油菜坡苏系家族首届议事会常务委员。”
去年正月十三,我们的大哥不幸逝世。送他上山的时候,油菜坡苏系家族议事会为他举行了隆重的告别仪式。在告别仪式上,会长苏安发先生给予了他高度评价。悼词中写道:“苏顺温先生的一生,是丰富多彩的一生,是奋发有为的一生,是功德圆满的一生。青年时代,他到店垭织布厂当过工人,聪明好学,工作积极,多次被评为先进工作者。三年自然灾害期间,他从织布厂回到家乡油菜坡,帮助一家老少,度过了那段艰苦岁月。六十年代,他担任过生产队赤脚医生,熬预防药,打预防针,为乡亲们止痛去病,广受赞誉。七十年代,他担任生产队黑白木耳技术员,育菌种,守温棚,为乡村经济建设做出了很大成绩。八十年代,他思想解放,脑瓜灵活,带领全家发财致富奔小康,先是搞旧房改造,然后又帮助儿女们分门立户,让每个孩子都成家立业,过上幸福生活。进入新世纪以后,他虽已步入老年,但却老当益壮,更加精神焕发,热心快肠,激情似火。在乡村的吹打班子里,他是重要一员,每逢红白喜事,他都要跟班出场,奔波熬夜,不畏劳苦。油菜坡民间艺术团成立之后,他被聘为团长,多才多艺,能说会唱,出口成章,既能打花鼓子,又能说三句半,为活跃乡村文化气氛做了大量工作,影响深远,誉满四方。油菜坡苏系家族议事会成立时,他被选为常务委员。身为常委,他尽职尽责,每年的初九常委会,他都能按时出席,并积极发言。每年的清明祭祖大会,他都要组织节目,还多次上台表演。每年年底去看望家族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他多次参加慰问,爬坡上岭,从不叫苦说累,让族胞们深受感动。他的不幸逝世,对社会和家族,都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从个人角度来讲,我和大哥虽然只是叔伯兄弟,但我俩感情深厚,情同手足。他虽说读书不多,文化不高,但为人爽朗,性格幽默,爱好热闹,崇尚文艺,骨子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艺术气质。我向来喜欢有意思的人,即有情调,有趣味,能给人带来笑声和美感。我们的大哥,就是这样一个有意思的人。与大哥在一起,我从不会感到单调,从不会感到枯燥,从不会感到乏味。他满肚子的故事,满肚子的笑话,随口讲一个,都会让我们如痴如醉,甚至把我们笑翻。大哥比我大二十多岁,却从来不在我面前倚大、装大、卖大,总是很平易,很随和,很好玩。每遇特殊场合,逢年过节,或是红白喜事,我请他讲两句儿,他便绘声绘色地讲;我请他唱一曲儿,他便有板有眼地唱;我请他扭一段儿,他便载歌载舞地扭。我母亲满七十岁那年,他还化妆登台,与堂兄顺良顺恭一道,表演了他自编自导的《祝寿调》。
在我的农村亲人中,大哥对我的文学创作帮助最大。他为我提供了好多好多的小说素材,其中有不少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和独特体验。比如《回忆一双绣花鞋》,小说中男主人公温九的原型便是大哥本人。还有《看稀奇》,小说中有一个关键细节,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站在石磙上看两个年轻人躺在草地上亲嘴,沉睡的情愫突然被唤醒,被激活,被点燃,这实际上也是大哥的亲身体验。我还有一些作品,直接写到了大哥,如《走回老家去》,其中写到了大哥打酒的故事。大哥喜欢喝酒,而在故事发生的那个年代,喝酒却很难。当时私人是不能煮酒的,要喝酒必须到供销社去买,还必须有酒票才能买到。那天,大哥好不容易弄到一张酒票买了一斤酒,装在一个玻璃瓶里。他在那酒瓶颈口拴了一根绳子,然后挂在一根竹竿上,挑着那瓶酒回家。大哥那天很高兴,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儿。哪料到,走上一个石头坡时,拴在酒瓶上的那根绳子突然断了,酒瓶一下子掉了下来,当即在石头上打得四分五裂。大哥顿时惨叫了一声,等他回头看时,他的酒已经在石头坡上流了起来。大哥先是愣了一会儿,接着就赶紧四肢趴地,将嘴长长地伸出去贴在石板上,使劲地喝酒。当时大哥已经快五十岁了,他趴在地上喝酒的样子显得十分滑稽。他将屁股高高地撅着,随着嘴的移动,他的屁股就不停地晃来晃去。约摸在地上趴了上十分钟,大哥才起身,这时他满脸都是脏兮兮的,沾满了酒与地上的灰土混合后化成的污泥。他的下嘴唇也红了,原来是酒瓶的玻璃片把他的嘴唇划破了,流了好多血。还有《我的三个堂兄》,大哥在其中占了很大篇幅。小说中有这么一段:“从性格和趣味上来说,在三个堂兄中,我与温更接近一些。温读过私塾,受孔孟之道的浸染很深,知书达理,礼仪周全,是远近闻名的知客先生。还有,他热爱民间文化,会诵经,会写对联,会打花鼓子,会唱皮影子戏,还会哼许多黄色小调。他思维敏捷,头脑灵活,表情丰富,口齿伶俐,语言幽默,说话风趣,巧舌如簧,出口成章,既能喊五声子,又能攒四句子。我非常喜欢与温在一起玩,一起吃饭,一起打牌,一起走人家。跟温在一起,你会觉得开心,你会觉得有趣,你会觉得快乐,你能把嗓子喊嘶,你能把肚子笑破,你能把哈哈打得跟倒核桃一样。温也很喜欢我的小说,我大学时代的习作他都看过。后来出版的书,他都要找去读,我小说中的许多细节,他都能复述出来,讲得有鼻子有眼睛。温还特别喜欢听我朗读自己的新作,有时候,我带着刚刚写出来的作品去老家征求意见,先喊一群人坐在身边,再由我读了大家听,然后让听众提意见。开始读的时候,大家听得还比较认真,但过一会儿,很多人就走神了,有几个还打起瞌睡来。但温却与众不同,一直静静地听,默默地想,等我读完后再娓娓地发表高见。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更加喜欢他。”
当然,大哥并非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作为一个农民,他也有自己狭隘的一面,即大多数农民身上都有的小农意识。然而,难能可贵的是,大哥并不顽固,并不执拗,并不一条道走到黑。他能与时俱进,及时反省自己,调整自己,改变自己。有一件事,我印象极深,至今难以忘怀。那件事情发生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当时我母亲还带着我的几个小弟弟生活在老家油菜坡。父亲在镇上工作,母亲在老家种田。刚分田到户时,我们家分了一块稻田,那年大旱,秧苗栽上不久,稻田就没水了。老家门口有一口堰塘,是我们几家共着用的,平时主要由大哥管理。当时大哥比较强势,放水抗旱都得让他优先。有一天,我母亲刚放了一会儿水,稻田还没打湿,大哥就不让放了,他要继续往他稻田里放水。母亲当时气坏了,泪水在眼里直打转。母亲是个记仇的人,离开老家几十年了,还一直把这件事情记在心里。其实,大哥也不是母亲想的那么坏,作为一个靠田吃饭的农民,有时私心重一点是不足为奇的。我重提这件往事,主要想说的是,大哥进入老年以后,对他从前的那种做法也是深感愧疚的。他曾多次私下跟我说到那件事情,并说对不起我母亲。大哥跟我说这些的时候,面色沉重,声调呜咽,我能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歉意。要说起来,大哥的辈份虽说比我母亲低,可他的年龄比我母亲还要大好几岁,但他后来对我母亲十分尊重,见面总是一口一个幺婶儿,喊得巴肝贴肺,情深意切。我看得出来,大哥在我母亲面前表现的亲切不是装出来的,完全是发自肺腑。我母亲的心,也是肉长的,看到大哥态度的转变,她也慢慢地原谅了大哥。在大哥病重期间,母亲虽然腿脚不便,但还是强撑着去看望了他。去年正月十二晚上,得知大哥不幸离世的消息,我母亲如遭雷击,坐在沙发上半天无语,眼里泪花闪烁。
要说,大哥的身体一直不错,七十多岁了还能做体力活。上山砍柴,下田扯草,遇上红白喜事,还能彻夜不睡觉,并且还多次出远门走人家,长途坐车,不晕不吐,八十岁的时候还登台打了一场花鼓子,总是笑笑呵呵,欢欢乐乐,从来没说顶不住,从来没说吃不消。在我的印象中,大哥只是偶尔血压有点儿高。我们都说,大哥这身板,这性格,少说也要活上一百岁。谁想到,病来如山倒,大哥庆祝八十大寿不久便感到身体不适,体力不支,入院一查,竟然患了恶病。查出病因不到一年,他就驾鹤西去了。真是世事难料啊!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我们的大哥就离开我们整整一年了。一年来,不知大哥在天国里过得怎样。但愿天国里什么都有,有烟吸,有酒喝,有肉吃,有人陪你唱酸歌,陪你说笑话,陪你打上大人,还有人给你送绣花鞋。
二0一八年农历正月十二日急就于武汉南湖之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