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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米

 

 

 

1

黎明刚给村间的小路抹上一丝浅淡的亮色,油菜坡最后一双裹脚便从那道苍老不堪的门槛内匆匆忙忙地走了出来。这双裹脚是我老婆九女的,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从前,油菜坡有好多个裹脚女人,后来都陆陆续续死了,和我一样到了这边的世界;就数九女寿命长,如今已经七十八岁了,还坚持着活在人世间。最让我惊讶的是她那两只裹脚,虽然只有三寸多一点长,可它们走起路来却十分地麻利,前一只刚刚着地,后一只就离开了地面,仿佛一对矫健的马蹄。

九女的那一双裹脚正迅速地朝着我的坟墓所在的地方走来。不过,我知道她不是为我而来的,她是来看守位于我坟墓前的那一块金米地。眼下正值金米成熟的季节,那些不劳而获的麻雀们总是偷吃金米。九女来金米地看守她的金米已经连续七天了,她每天都是抢在天色大亮之前赶到金米地来,稍晚一步的话,那些可恶的麻雀们就会袭击她的金米。如今在油菜坡,除了九女,再没有第二个人种金米了,九女种在我坟墓前的这块金米成了全村惟一的一块金米,恰如九女的那双裹脚是全村仅存的一双裹脚一样,显得非常稀罕。我知道,九女把这块金米看得比她的生命还要珍贵。

金米是油菜坡这个地方特有的一种米,比稻米大,比麦米圆,比玉米黄,通体是透明的,闪烁出金子般的光芒。尤其是用金米煮成的金米饭,更是金光闪闪,即使在漆黑的夜晚,它也光芒四射。而且,金米特别香。金米的香是一种奇异的香,既不像酒香,又不像花香,也不像肉香,倒是有点类似洒在女人身上的香水,只是没有香水那么浓烈,但显得幽深而久远。若是吃了金米饭,人的牙齿,舌头,喉咙,全都会染上一股芬芳之气,并且一连好几天香气不散。

九女离我的坟墓越来越近了,我是说她离她的金米地越来越近了。村路越来越弯曲,越来越坎坷,九女的那双裹脚就越来越行走得艰难。但九女并没有放慢速度,相反还越走越快了,我看见那两只裹脚像风一样迅疾地挪动着,压根儿不像是一个七十八岁的老女人在走路。事实上九女已经无比衰老了,四肢干瘦如柴,背深深地弓着,猛一看就像一张耕田的犁,脸似乎一点儿水分也没有了,皱纹横一条竖一条地密布着,如同一块晒干的柿饼。我不知道她那双裹脚为什么会显得那样精神,我只能理解为九女太热爱金米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当九女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的时候,油菜坡人都是热爱金米的。金米不仅好吃,更重要的是好看,好闻,所以乡亲们都愿意种植金米,他们把种植金米当成了一种美好的享受。在我的记忆中,当时的油菜坡除了盛产油菜之外,人们种的最多的就数金米了。每年到了农历七月下旬,遍地的金米开始成熟,整个油菜坡一下子变成一个金色的世界,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香气。与乡亲们相比,九女对金米显得更加钟情,加上她天生的敏感和温柔,因此每到金米成熟的时候,她总是激动不已,兴奋异常,本来就白里透红的脸蛋变得更加楚楚动人。有一次九女对我说,胡根哥,我一看到金米的色彩就眼眶发热,一闻到金米的气味就鼻腔发酸,有时候高兴得就恨不得哭上一场!我也是一个喜爱金米的人,在金米成熟的季节也打心眼儿里高兴,但我高兴了只放声唱几句山歌,从来没有想哭的感觉。九女却想哭,她真是与众不同!在九女跟我说那番话的第二天傍晚,我在一块金米地边上放牛,正对着一片金灿灿的金米唱山歌时,一阵动人的哭声突然随风飘入我的耳朵。我的歌声戛然而止了。我寻着哭声朝金米地的另一边走过去,发现一个穿红布衫的姑娘正坐在金米地的田垅上低头哭泣。这个姑娘就是十八岁的九女。九女当时在金米地边采猪草,她一边采着猪草一边欣赏着正在成熟的金米,不知不觉就哭了起来。我看见九女泪流满面便蹲下去安慰她,安慰了几句,九女就一头扑在了我的怀里。然后我们就相爱了。我和九女的爱情与金米密切相关。

 

2

天色越来越明亮了,我已经能够分清哪是树林哪是田地。九女的形象在我眼里越来越清晰了,我忽然发现她今天手里多出了一根竹竿。那是一根一丈多长的竹竿,有酒杯那么粗。九女把竹竿当拐棍拄着,她苍老的身体在修长的竹竿的衬托下显得越发矮小和可怜。这根竹竿显然不是九女的拐棍,我想她肯定是把它当做武器带来的。九女第一天来看守金米地时,她精心制作了一个稻草人,耸在离我的坟墓不远的地方。那个稻草人身材高大,姿势威武,还戴着一顶宽沿草帽,颇像从前还健在的我。开始两三天,那个稻草人的确管用,麻雀们成群结队地满怀激情而来,刚飞到金米地边上就被稻草人吓得屁滚尿流,连金米看都没看上一眼便调头而逃。可是到了第四天,聪明的麻雀们终于发现稻草人是假的,它们于是就大胆地飞进了金米地。九女这一下慌了神,她只好不停地从地上捡起小石头朝麻雀们打去,尽管如此,那些该死的麻雀们还是吃掉了不少的金米。九女一连用小石头赶了三天的麻雀,她的两只干枯的膀子因为不停地上下举动而累得又酸又疼,有一只膀子已经肿了。作为九女的丈夫,我真想走出坟墓去助她一臂之力,让她坐下来好好歇一会儿,喘口气,喝口水,但我已经死了,无法走近九女,真是爱莫能助啊!昨天临近黄昏时分,新的不好的情况又出现了,九女弓腰下去捡小石头,好半天没有直起腰来,原来地上的小石头已经被她捡光了。九女最后是空手站起来的,当时我特意看了看她的脸,我发现九女的脸色在那一刻真是伤心到了极点。九女在昨天晚上说不准是一夜未眠,稻草人不顶用了,小石头也捡光了,接下来用什么去驱赶那些挨千刀的麻雀呢?九女肯定一直躺在床上想着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大约在天快亮的时候,九女终于想到了竹竿。她打算挥动竹竿来驱赶麻雀,以此来保卫她的金米。

金米在油菜坡好几次差点绝种。金米第一次面临绝种那一年,九女四十八岁,早已穿越少女时代进入中年。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生产队队长用一只铁皮广播筒把全村男女老少召集到村委会。黑脸膛红鼻头的队长用命令的口气对乡亲们说,接上级指示,我们油菜坡再不能种金米了。金米虽说好看好闻又好吃,但它产量太低,一块能产一百斤玉米的地顶多只能收获十斤金米,这差别太大了。如今农业要学大寨,有些地方已经亩产量超过千斤了,我们如果还种金米,那我们油菜坡的亩产就会成为全国最低的了;再说,金米也不耐吃,一碗金米只能煮一碗金米饭,而一碗稻米却能煮三碗甚至四碗稻米饭,加上现在备战备荒,粮食紧张,要是我们还种金米的话,那我们就会饿肚子啊!所以,我们从今往后不再种金米了,全部改种胜利一号玉米!队长的话一讲完,会计便宣布散会。然而,会计的话音未落,九女突然冲到了台上。九女慌急地问队长,我们能不能少量地种一些金米,让乡亲们在过年时能吃上一顿金米饭?队长被九女问住了,他愣在那里半天不语,脸膛更黑,鼻头更红。一旁的会计这时说,恐怕不行吧?上级有指示,我们说什么也不能对抗上级指示呀!台下的乡亲们在这当口都齐声发言了,他们异口同声地赞同九女的意见,有人还高高地举起了双手。队长看了看乡亲们,又看了看九女,最后一咬牙齿说,好吧,就留下五亩地种金米吧!

九女的那双裹脚终于走到了金米地边上。在经过我的坟墓时,九女和往日一样停下脚步,用两只深陷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我的坟墓。我一下子深受感动,心想,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啊!不过,九女的裹脚没在我的坟墓前久留,因为天色已经大亮了,有几只处心积虑的麻雀已开始朝着金米地展翅飞来,九女立刻迈动双脚,高举竹竿,朝金米地的东头走了过去。我听见她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狗日的麻雀,你要吃我的金米,我就一竹竿打死你!

在九女正要从中年跨入老年的门槛时,油菜坡出人意料地将公家的土地分给了每家每户。宣布这项重要指示的仍然是那个黑脸膛红鼻头队长,他宣布了上级指示后无比轻松地说,社员同志们,这土地一分,我这个队长就好当了,你们自己种自己吃,再不会有人端着空碗跑到我家门口要饭了!队长的话全是他的肺腑之言,集体种田的那些年月,队长可以说没有过上一天的安生日子。九女是个心直口快的女人,队长即将宣布散会的时候,九女从全部坐着的人群中突然鹤立鸡群似地站了起来。她问队长,土地分给我们后,我们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吗?队长笑笑说,当然,只要不种鸦片就行!九女又问,全部种金米也行吗?队长说,行!九女顿时激动起来,两片业已衰老的脸颊闪出了少女般的红光。当时我还活在人世,我清楚地记得那一次我们家分得了四亩田地。虽然我们的儿子胡干和我们的儿媳葛草都已人到中年,他们的女儿胡叶也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但家还是由我这个老家伙当着,有时候,胡干和葛草,包括胡叶,也对这个家庭提些建议,但最后都还是由我胡根来拍板定夺。分田到户的那天晚上,九女和胡干为田里种什么发生了争执,九女要辟出两亩地来种金米,她说她有好多年没看见那画儿一般的金米之光了,也有好多年没尽情地闻过那香水一样的金米之气了,她真想再痛快地种上两亩金米,然后在金米成熟的时候再淋漓尽致地流一回幸福的热泪;而胡干却提出至少要拿出四分之三的田地来种植烟叶,因为烟叶产量高价钱好。儿媳葛草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但我从她的神色看出她是站在她丈夫胡干一边的。我们的孙女胡叶倒是没有关心这件事,当时她正在和邻村的罗雀热烈地谈着恋爱。在九女和胡干各持己见难分胜负的关键时刻,我旗帜鲜明地支持了九女。我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说,四亩田地,两亩种金米,两亩种烟叶,事情就这么定了!九女那晚对我感激涕零,居然主动热情地和我行了一回好久没有行过的房事。在高潮来临之前,我听见九女一声接一声地喊着金米,仿佛睡在她身上的不是我胡根,而是一个名叫金米的人。

 

3

位于我的坟墓前的那块金米地大约有四床晒席那么大。九女举着竹竿,绕着金米地推磨似地转动着。她像一个忠于职守的卫兵,又像一头不知疲倦的毛驴。太阳已经从山尖上冒出来了,宛若一个刚从风箱炉里掏出来的铁饼,让人一见就会预感到这又是一个骄阳似火的日子。太阳一出来,金米地便显得格外亮堂,一颗颗眼看就要熟透的金米,在艳阳的照耀下如同珠宝;由于日照的加强,空气中的金米之香越来越诱人了。与此同时,金米地上空的麻雀也愈来愈多了。在太阳升起之前,金米地的上空只有四五只麻雀,而这会儿,少说也有了二十几只,它们像正在演习的飞机,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地飞着。随着麻雀的增多,九女的脚步不得不加快速度,因为稍不注意,那些贼似的麻雀就会偷袭金米。尽管如此,还是有几支金米穗被麻雀叼走了。每当麻雀叼走一支金米穗,九女的心就会像刀割似地疼痛一阵。

我是在九女年满六十八岁那年因病而死的,享年七十周岁。那一年风调雨顺,九女种的那两亩金米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收成。九女亲自主持操办了我的丧事,她从头到尾用金米饭招待了那些前来为我送葬的人,我的葬礼因为金米而显得十分排场。然而不幸的是,我刚一撒手而去,胡干便把当家的权力攥到了他的手中。我还没有过五七节,不孝的胡干便对九女说,往后我们再不能种什么金米了,种金米耗费大,收入小,得不偿失。我们要把所有的田地拿来种烟叶,烟叶的价钱一年比一年高,油菜坡已有好几户人家因为种烟叶而发财致富奔了小康!九女一开始当然是不同意胡干的意见,但胡干的态度却非常坚决,甚至有点强硬,加上儿媳葛草又帮着胡干说话,九女便预感到这一回是拗不过胡干了。独自沉默良久过后,九女忽然双眼一亮对胡干和葛草说,我们分开过吧,你们给我分一些田地,我一个人种金米!胡干听了九女的话先是愣了一会儿,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然后清清嗓子说,也行,那就把父亲坟墓前面的那块地分给你吧。位于我的坟墓前面的这块地并不肥沃,这是九女知道的。但九女并没有嫌弃这块地,她只沉吟了一会儿便点头同意了。我想,九女可能是考虑到了这块地与我连在一起吧?九女只是觉得胡干只分她一块地太少了,她认为按人头分地的话她至少还要分得一小块。九女把她的意见告诉了大家。可她刚一说完,孙女胡叶抢先说话了。此时的胡叶已经把邻村的罗雀接到胡家做了倒插门的女婿,并且已怀上了四个月的身孕。胡叶拍着她微凸的肚子对奶奶九女说,田地不能按现在的人头分,过不了多少日子,我们家又会添丁加口。九女听胡叶这么一说,就再也没有言语了。打从那个时候开始,九女便一个人过起了孤单的日子。但她并没有感到寂寞,因为她心里始终装着金米。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直盘旋在金米地上空的那群麻雀可能是饥饿难耐了,它们的飞翔越来越低,差不多已经接近金米穗了。九女开始感到了恐惧,因为她那双裹脚一刻没停地跑了一个上午,现在已是酸软无力,加上肚子里早已饥肠辘辘,浑身似乎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她有一种随时都可能倒下去的不祥之感。不过,九女没有让自己这么快就倒下去,她努力地支撑着四肢,拼命地驱赶那些越来越猖狂的麻雀。有一只土灰色的麻雀让九女愤怒至极。它降落在一株金米秆上,津津有味地叼着金米。九女一边呼喊着一边挥动竹竿赶它,可它却对喊声置若罔闻,对竹竿视而不见,像是故意欺负九女似的。九女气到了极点,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朝它冲了过去,高举竹竿,狠劲地打了下去。九女的这一竹竿打得真准,不歪不斜正打在那只土灰色麻雀的头盖上。我先是听见了一声惨叫,接着就看见九女从金米地上捡起了一只流血的死麻雀。九女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她拎着死麻雀对那群慌忙逃窜的麻雀们喊道,你们再来吃我的金米吧!我看你们谁不怕死?麻雀们也许真是被同伴的死吓着了,金米地的上空有半个小时没发现那种丑陋的飞鸟。九女终于抓住这个机会在田垅上坐了一会儿,我看见她坐在田垅上张着大嘴不停地喘气。九女真是累坏了。然而,有谁来心疼她呢?

九女与胡干他们分开过日子之后,胡干他们就再不管九女了。我从来没看见胡干和葛草来过我坟墓前面的这块金米地,胡叶和罗雀也没来过。从播种,到施肥,到除草,到抗旱,到看守,到收割,从头到尾都是九女一个人。在胡干和胡叶眼里,九女仿佛是一个从遥远的地方逃荒而来的人。他们真是太不像话了。如果我还活在人间的话,我非好好地教训教训他们不可。可惜的是我死早了,留下九女一个人在世上受苦受难。事实上,九女是非常希望得到胡干和胡叶他们的帮助的。尤其是到了今年看守金米的时候,七十八岁的九女明显感到自己衰老了,体力不支,上气接不住下气。她多么希望胡干和胡叶能帮她一把呀,可他们谁也不动。后来,九女只好硬着头皮求他们了。看守金米地的第四天,也就是稻草人失灵的那天晚上,九女回家后对儿子胡干说,儿子,请你去金米地赶两天麻雀吧,那些胆大的麻雀已经不怕稻草人了!胡干当时正在搓一根拴烟叶的麻绳,他没等九女的话音落地就说,转眼就要割烟叶了,我哪有工夫帮你去赶麻雀?拴烟叶的绳子还差十几根呢。九女失望了,两行老泪像风干的豆角一样从她眼帘上挂了下来。在看守金米地的第七天,也就是昨天的晚上,九女回家后找到了孙女胡叶。九女对胡叶说,孙女儿,奶奶想请你去金米地帮我看守两天,再过两天金米就黄透了,就可以收割了。为了赶麻雀,那里的小石头都被我捡光了,我实在想不出再用什么办法去对付那些让人无可奈何的麻雀了!胡叶那会儿正躺在竹椅上用双手轻轻抚摸自己浑圆的肚子,听完九女的话,胡叶淡淡地一笑说,奶奶,按说我应该答应你的,可我这几天正在家里保胎,不能出门乱动呀!前两胎生的都是姑娘,医生说我这一胎准是个儿子。你想想看,如果我再不生个儿子,那我们胡家下一代又要像我这样招女婿倒插门了。九女又一次失望了。不过九女这一次没有流泪,她把自己的两排牙齿使劲地咬了一下。

 

4

九女原本只是想坐到田垅上休息一会儿,她一点儿也没想到她刚坐下不久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我看见九女头一歪倒在了田垅上,接着就发出了沉重的鼾声。九女睡着时金米地的上空是没有麻雀的,只有那一只土灰色的死麻雀仰卧在金米地的边上。可是没过多久,最多半个小时吧,三五只不怕死的麻雀又从远处的树林里飞到了金米地。那几只麻雀的眼睛虽然小得可怜,但非常敏锐,它们很快发现九女睡着了,那根长长的竹竿被九女横放在身边。麻雀们于是更加胆大妄为了,它们一头扎进了金米地,肆无忌惮地吞食金米。九女仍然熟睡着,鼾声一阵高过一阵。我心急如焚,真想大声呼叫,把九女喊醒。但我却张不开嘴巴,阎王爷早已把我的嘴巴封死了。我只能干着急。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又有一群麻雀飞到了金米地,这一群远远不只三五只,至少也有十几只,不,二十几只,甚至更多。我怎么数也数不清,因为数着数着又有麻雀飞来了,它们成群结队,络绎不绝,铺天盖地,九女的金米地差不多被麻雀包围了。而九女还没有醒来。然而我已经听不见她的鼾声了,她的鼾声被麻雀们吞食金米的声音严严地盖住了。

后来九女是被扑鼻的香气惊醒的。这香气毫无疑问来自金米。数不胜数的麻雀们疯狂地吞食着金米,金米地的四周和上空便弥漫了金米那奇异而醉人的香气。我一直注视着九女,她先是动了动鼻头,接着就睁开了眼睛。九女睁开眼睛后马上惊叫了一声,因为她看到了一片黑压压的麻雀,它们正在金米地里狼吞虎咽。天啊!九女是这么叫的。她的叫声撕肝裂肺,惊天动地。叫声刚一出口,九女便抓着那根长竹竿呼啦一下站了起来。狗日的麻雀,我跟你们拼了!九女一边这么高喊着一边朝麻雀们冲了过去。但是,麻雀太多了,并且都胆大包天,它们似乎一点儿也不畏惧九女手中的竹竿了。九女孤军奋战,左冲右突,终因心力交瘁,双眼一黑倒在了地上。九女昏迷过去了。

九女醒来时已近黄昏。她的金米已被丧心病狂的麻雀们吞食了大半,只剩下中间一张竹席那么小一块儿了。九女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拖着竹竿朝中间那一小块儿金米爬去。她爬行得无比吃力,足足爬了一刻钟才爬到那里。然而要命的是,九女再也举不动那根竹竿了,甚至连两只手也挥不起来。狼心狗肺的麻雀们还在乐此不疲地吃着金米,九女的金米眼看着就要消失殆尽。这时候,我听见九女发出了一声凄婉的呼喊,她喊道,麻雀啊,你们不要再吃了,请给我留一点儿金米做种子吧!但那些没有良心的麻雀们根本不理睬九女的哀求,它们照吃不误。九女似乎绝望了,我看见她的眼睛黯淡无光。但我很快发现九女并没有真正绝望,因为她的眼睛转瞬之间又变得明亮如灯了。金米这时已经只剩下了米筛那么小一块儿,我看见九女的身体快速地朝那块儿金米爬了过去。接下来,九女伸出两只颤抖的手奋力扒开了密密匝匝的麻雀,然后用她的胸脯压住了那一小块儿金米。那些丧尽天良的麻雀们,吃不到九女身体下面的金米,便疯狂地啄起九女背上的肉来。我看见它们用铁钉似的尖嘴一下一下地啄着,每啄一下,九女的身体便痉挛似地抽搐一下。我顿时吓坏了,拼命地呼喊着九女的名字说,九女啊,你就让它们吃金米吧,不然它们会把你背上的肉吃光的!九女似乎听到了我的呼喊,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回答说,让它们吃我背上的肉吧,即使把我全身的肉都吃光,我也不让它们吃我身下的金米,说什么我也要留下一点儿种子啊!天色越来越黑暗了,九女的背上已变得千疮百孔,有些地方甚至看得见骨头了。这时,肚子鼓凸的麻雀们终于离开了九女,打着饱嗝飞出了金米地。我于是又一次呼喊九女说,九女,你起来吧,麻雀们都飞跑啦!但是,这一回九女却没有一丝回音,原来她早已被那群歹毒的麻雀们夺去了生命。

摸在半夜时分,胡干和胡叶,一个举着火把,一个提着马灯,一边呼喊着九女一边找到了金米地。当他们刚踏上金米地的时候,一阵狂风忽然由远而近,吹灭了他们手上的火把和马灯,金米地顿时变得一片漆黑。后来,他们在金米地的中央摸到了九女的尸体,当父女俩把九女的尸体抱起来的一刹那,一片金光猛然照亮了他们的眼睛。这片金光是九女尸体下面的那一小块金米发出来的,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那一片幸存的金米看上去犹如一轮初升的太阳。

(原载《长江文艺》2002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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