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一个叫龙坪的地方

 

人情账本

 

 

1

农历六月十五是我伯父的生日。伯父在油菜坡算是大户人家,加上家里富裕,所以生日就显得特别热闹。我那天是在上午十点钟的光景赶到伯父家的,当时伯父家的堂屋里已经坐满了客人。伯父见我去了说不出该有多高兴,他先把我迎进堂屋,径直把我拉到那张大方桌旁边坐下,接着就给我上烟上茶。可是,没等我把茶水喝完,烟还没有点燃,伯父就迫不及待地将放在大方桌中央的一个笔记本推到了我的面前。伯父同时还推过来一支钢笔,他笑盈盈地对我说,你一来就好了,你一来我就不必亲自记人情账了。刚开始我还有点儿迷糊,不知道伯父推给我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干什么,经他这么一说,我陡然明白了。

在油菜坡,有这样一个风俗,谁家过事,比如结婚呀,生孩子呀,建房屋呀,还包括死人,当然也包括过生日,凡是过事,就会有客人来,有客人来就会送礼,送礼有送钱的,也有送物品的,这些都被称作人情,主人家将客人们送的钱和物用一个本子记下来,这个本子就叫人情账。

我没有立即去理睬那个笔记本,而是仰起脸问伯父,来了这么多客人,你为什么偏偏找我帮你记人情账呢?伯父虽说已经七十岁了,但他的思维还特别清晰,他差不多没经过任何考虑就脱口回答说,你是我的亲侄儿,又是当老师的,我不找你记人情账找谁呀?伯父自己已经记了不少,第一页几乎快写满了,我数了一下,有十八个户头。

点燃烟吸了半支以后,我不慌不忙地把人情账本打开了。本子上记录的十八位客人,我大都认识,他们这会儿正坐在堂屋里,或者抽烟,或者喝茶,或者打扑克,或者下象棋,也有说话聊天的。被伯父记在人情账本上的第一个人是胡子风,他是伯母的弟弟,在县城里当着一个局长。开始我以为伯父把胡子风名列第一是从辈份高低考虑的,但很快我就觉得不对头,因为我发现排在第二位的辈份明显比排在第三位的辈份低,排在第二的叫郭自理,是一个年仅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论辈份应该喊伯父叫舅爷,而排在第三位的那个呢,则是我的堂兄,他和我一样也是伯父的侄儿。后来我的目光移到了每个客人名字后面的礼物上,这一下我总算弄明白伯父的排名顺序了。胡子风送的是300块钱,郭自理送了200块,而我那位堂兄只送了100块。原来伯父是按礼物的多少来登记排名的。接下来的客人,有的送80块,有的送50块,最少的是30块。

在我埋头研究人情账本的时候,又陆陆续续地来了几位客人,这些客人基本上都是农民,他们大都送的是30块,并且都用红纸包着。我接过他们的红包,一边说着感谢的话一边就记在了账本上。后来,突然来了一位送50块的客人,这让我顿时为难了,不知道把他记在什么位置。伯父当时正在陪胡子风局长下棋,我走过去,弯下腰贴着他的耳朵问,刚才这位客人送了50块的礼,记在什么地方?伯父说,顺着记吧。我说,可前面记着30块的。伯父略微想了想说,就顺着记吧,50块和30块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伯父的话被他对面的胡子风听见了,我看见胡局长的脸上泛起了一层得意的笑容。我那位在人情账本上排名第三的堂兄也听见了伯父刚才说的那句话,他不禁一喜,转脸看着身边的郭自理说,我以为我送的礼最少呢,原来还有送30块的。郭自理古怪地一笑说,你送了100块,怎么也不会是最少呀!堂兄降低声音说,可我跟你比还是差多了啊!郭自理哈哈一笑说,事情不能这样比,如果这样比,那谁也比不过胡局长。伯父一直在认真地听着他们的谈话,但他却装作没听见似的,只顾跟胡子风下着棋。胡局长听到他们的议论倒是欣喜不已,居然忘记了一步好棋,让伯父占了一个便宜。胡子风于是埋怨说,你们在这里瞎扯什么?要是我下输了,非找你们算账不可!伯父这时候再也无法沉默下去了,他扫了郭自理和堂兄一眼,用责怪的口吻说,你们呀,到我这儿来一趟就行了,还送什么礼物?我这人其实并不看重什么礼物的,我看重的是人情!

伯父的话音还在堂屋里回荡着,又有一位客人从土场边冒了出来。伯父立刻提醒我说,又来客了,别忘了记账。

 

2

新来的客人是一位中年妇女,她是肩扛着一只大竹筐走上土场的,所以我没能看到她的脸,直到她走到堂屋门口把那只大竹筐从肩上放下来以后,我才猛然认出她是表嫂满月。

我已有四五年时间没见到表嫂满月了,她本来就很瘦,眼下她瘦得更是厉害,脸上所有的肉加起来估计还不足二两。但她满脸都是汗,刘海儿全都湿透了,紧紧地贴在额头上,睫毛上挂着两排晶亮的汗珠,稍稍一动它们就像眼泪一样朝下掉,鼻头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汗粒,有的状若黄豆,有的形似芝麻。我看着表嫂满月的样子,心里忍不住一疼。表嫂,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我从方桌边的木椅上起身问道。表嫂满月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低头看了看门槛边的那只大竹筐。

大竹筐的上面用几片荷叶遮盖着,我看不见里面装着什么。但我知道那里面装着的东西一定十分沉重,不然表嫂满月不会出那么多的汗。

表嫂满月刚开始出现在土场上时,伯父曾有过那么一会儿短暂的兴奋,他还丢下那盘没下完的棋走到了堂屋的门槛那里,显出一种迎接客人的姿态。但是,当表嫂满月将那只大竹筐吃力地从肩上放下来以后,伯父的兴奋马上就没有了。这么热的天,你来干什么?伯父不冷不热地对表嫂满月说。他说这话时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那只大竹筐,仿佛他已经看见大竹筐里装着什么似的。伯父看了大竹筐一会儿便转身回到了胡子风身边,对胡局长说,接着下,我们接着下!

虽然我不知道表嫂满月的那只大竹筐里装着什么,但我清楚那一定是她送给伯父的生日礼物。凡是礼物都是要上人情账的,我于是离开大方桌走到了门槛那里。表嫂满月是一个聪明人,她已经知道我是去门槛那里提她的大竹筐的。但是她没有让我动她的大竹筐,我的一只手刚刚伸出去,离她的大竹筐还有一尺远,她突然认真地对我说,先别提,我先看看人情账本再说。我只好依了她,忙把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然后又退到大方桌边上。

表嫂满月一边用袖头擦着脸上的汗一边来到了大方桌边。让我看一眼吧。她指着人情账本对我说。开始我并没有拒绝她的意思,心想这又不是什么机密,谁想看就看吧。但是,当我拿起人情账本要将它递到表嫂满月手中的那一刹那,我突然犹豫起来。不能给她看!我在心里说。伯父刚才的那种态度已经让表嫂满月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如果再让她看人情账本,那就等于是朝她的伤口上撒盐。我不能让表嫂满月的心里更加难受。心里这样想着,我拿本子的手便慢慢地缩了回来。然而,表嫂满月却一伸手紧紧地抓住了人情账本。你为什么不让我看?她一边问一边夺那本子。我说,我的字太潦草,你认不得的。表嫂满月说,认不得我也要看一眼!她说着硬是将人情账本夺过去了。

我记得表嫂满月在看人情账本之前脸色是苍白的,简直苍白如纸,但她看了账本之后却满脸通红了,红得像火烤了似的。看完那账本,表嫂满月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她的目光在四周扫来扫去,一会儿看那些客人,一会儿看伯父,一会儿又看她放在门槛外的那只大竹筐。后来,她又把目光移到了大方桌上,一动不动地停在那个人情账本上。

都是送的钱啊!表嫂满月终于这么说了一句。她的声音极低,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听了表嫂满月这句话,我的心不由一动。直到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时代真的发生了变化,人们送礼只送钱了,人情完全被钱取代了。我愣愣地看着表嫂满月,她的表情让人无法形容,我只能说那是一张欲笑不能欲哭无泪的脸。此时此刻,我真不知道用一句什么话去安慰她。后来我只好诚恳地对她说,表嫂,把大竹筐提过来登记上账吧,不论是钱是物,都是人情嘛!表嫂满月听了我的话,两只眼睛陡然胀大了一圈。她张大眼睛注视了我好久好久,然后转动着泪花对我说,要是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

伯父的耳朵真是好,他一边与胡子风下棋,一边把我和表嫂满月的话都听见了。表嫂满月的话音刚落,伯父便扭过头来对她说,我的想法与你表弟一样,不论是钱是物,都是人情嘛!别再不好意思了,赶快把大竹筐里的土豆提进来上账吧!

伯父的话如同往池塘里投进了一块大石头,堂屋内外的客人们立刻闹腾起来。他们先是不约而同地将脸扭向了那只大竹筐,接着便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说,难道那只大竹筐里真是装的土豆?又有人说,如今送礼都兴送钱,哪个还稀罕什么物品?还有人说,就是送物品也要送点儿像样的,比如烟酒什么的,还从来没听说送土豆的!

表嫂满月站在大方桌边,一边听着客人们的议论,一边将她的头朝脚下垂。渐渐地,她变成了一株傍晚时分的向日葵。太阳已经落山了,向日葵只好深深地把头垂下去。与向日葵不同的是,表嫂流泪了,我看见她的脚下湿了一大片。

别哭,表嫂!我说。接下来我从口袋里找出一块纸巾递给她,又说,土豆怎么啦?土豆也是人情嘛!这么大一竹筐大豆,卖钱也是几十块呢!

表嫂满月听我这么一说立刻就不哭了。她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擦了一下,便快步走向门槛,一弯腰从地上扛起了那只大竹筐,然后飞快地朝土场外面走去。表嫂满月走下土场时,一阵风吹了过来,正好吹起了大竹筐上的那两片荷叶,我看见荷叶下面果然是土豆。土豆大而丰满,颜色是金黄的,在风中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香气。

 

3

表嫂满月走后,客人们又恢复了平静。他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心安理得地抽烟,心安理得地喝茶,心安理得地打扑克,心安理得地下象棋。如果说早些时候客人中间还有人因为礼轻而心里觉得自卑的话,那么表嫂满月扛着土豆出现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那种自愧不如的心理了。相反,他们一个个说话的声音都提高了好几倍。

伯父始终陪胡子风局长下着象棋。过一会儿胡子风上厕所去了,有人提出与伯父来一盘,伯父断然拒绝了对方。伯父说,你的水平太臭!其实,胡子风的棋艺非常一般,每盘都是伯父让他一车一马,这样才能免强应战。

他们下棋时并不专注,这一点我早就看出来了。伯父和胡子风更多的时间是在说话,当然大都是一些恭维话和客套话。伯父说,这次我过生日,人情最重的就数你了!你真是大方,不愧是当局长的,一出手就是300块!胡子风捋着下巴上的几根胡须说,300块算什么?前不久我生病住院,前去看我的人没有少于500块的!今天我来给你祝寿,本来计划送500块的,但一看别的客人最多也只送了200块,所以我就只送了300块。不是我舍不得那几个钱,我是怕别的客人太没有面子。如果你不记那个人情账本,送多送少都是无所谓的,但一有了那个本子,我就不能瞎送了!伯父说,到底是当局长的,还是你考虑问题周到,佩服佩服啊!

郭自理一直在和另外两个客人打扑克,他们打的是一种被人们称为斗地主的扑克,是带钱的,输赢五块钱一盘。开始打的时候,他们只是娱乐,没有打钱。后来,有一个人问郭自理,你小子这回怎么这么孝顺?一出手就给了你舅爷200块!郭自理说,也不能完全说是因为我孝顺,还因为这几天牌运好,前天斗地主,半天赢了150块,原来只打算给我舅爷送100块的,后来就又加了100块!那人半信半疑地说,吹牛吧?半天能赢150块?郭自理起身说,不信?不信我们现在就试试!那人说,试试就试试,说不定我也能赢150块!就这么,他们改为打钱了。郭自理这天的牌运仍旧不错,头几把都是他赢,一连进了四五十块。其中一个对手怪声怪气地说,照你这样赢下去,你还可以再给你舅爷加100块!另一个对手附和说,郭自理,你干脆就加100块吧,这样就和胡局长平起平坐了!郭自理斜了胡子风一眼,然后摇摇头说,这可不行,人家是局长,我一个平头百姓敢跟他比?

我那位堂兄坐在那里,没有下象棋,也没有打扑克,并且也没有吸烟,他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茶。对他,我是了解的,他并不是不会下象棋和打扑克,这些他都会,从前还是这些方面的高手,但这几年,他戒了,因为这几年无论下象棋还是打扑克,人们都要带钱,而堂兄却把钱看得很重,所以他就戒了棋牌之类的娱乐。烟他一直都是不吸的,他有一句名言,说吸烟就是烧钱。伯父不时地站起来给客人们上烟,走到堂兄身边时也抽出一支递了过去。堂兄苦笑着说,叔叔,你知道我不吸烟的。伯父幽默地说,今天我请你吸烟,不要你出钱的,即使烧钱也是烧我的钱!堂兄说,假如我吸一支吸上瘾了怎么办?叔叔往后能天天给我上烟吸?堂兄这么一问居然把能说会道的伯父问住了。伯父沉默了一会儿问堂兄,你既然把钱看得这么仔细,为什么今天要送我100块?送50块不就够了吗?堂兄憨憨地一笑说,孝敬老辈子嘛,能多一点就多一点,再说,这半年村里让我负责收电费,这中间多多少少有点儿油水。伯父会神地笑笑说,难怪呢!

临近吃中饭的时候,又来了一个客人,他叫周永祥,是伯母的一个侄儿。我认识这个人,从前在伯父家见过他好几次,他和表嫂满月同村,并且房子连着房子,中间只隔了一口荷塘。周永祥一来就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我想他可能是在找表嫂满月。

果然是这样,当我接过他的30块钱往人情账本上登记时,周永祥忽然探过头来轻声问我,满月呢?怎么没看见你表嫂满月?她天一亮就扛着一大竹筐土豆出门了,怎么现在还没到?我回答说,她来了,不过来了又走了。周永祥又问,她怎么一来就走了,怎么连中饭还没吃就走了?我沉默了片刻说,也许她有事吧。

客人中间有一个尖嘴猴腮的人,他特别能吸烟,简直是一根接一根,他脚下的烟头少说也有几十颗了。我和周永祥的对话刚刚结束,这个尖嘴猴腮的人马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先喊了伯父一声,然后用惊异的语气问,满月的大竹筐用荷叶遮盖得严严实实,你怎么知道里面装着土豆?难道你的眼睛有特异功能不成?伯父满脸堆笑说,我活了七十年,如果连一筐土豆都看不出来,不是白活了吗?尖嘴猴腮的人接着问,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伯父神秘兮兮地说,用脑子分析嘛,那么大一只竹筐,装的肯定不会是鸡蛋,排除了鸡蛋,那就只剩下土豆了!

 

4

伯母一直在后面的厨房里忙着中饭,当她在堂屋里出现时,便到吃中饭的时候了。伯母事实上就是来通知大家停下手中的娱乐准备吃中饭的。

伯父的堂屋十分宽敞,能交叉着摆开四张饭桌。香喷喷的菜很快端上了桌子,客人们在伯父的指挥下各就各位。我没有急着入席,而是一个人走到了堂屋外面,眼睛看着土场的边缘。表嫂满月是扛着土豆从那里上来的,后来又扛着土豆从那里下去了。表嫂满月一去不返,谁也不知道她把土豆扛到哪里去了。在表嫂满月匆匆离开的那一刻,我曾经产生过一种预感,我预感到她还会回来的,为此我的眼睛过不了一会儿就要朝土场边上看一下。可是,时光已经过去很久了,吃中饭的时间也不知不觉到了,而表嫂满月却始终不见踪影。说实话,我非常牵挂她。她那枯瘦的脸,以及那满脸的汗水,还有那一只装满了土豆的大竹筐,这些,让我一想起来就心里发酸,甚至还夹杂着一丝疼痛。

客人们全都坐在席上了,只有我还在堂屋之外。伯父可能一直在大声喊我,但我却只听到了他最后的一声叫喊。我听见伯父有些生气地说,你呆呆地站在门槛外干什么?大家都等你吃饭呢!我说,我在等一位客人。伯父惊异地问,等谁?我张开嘴巴,但终于没能说出表嫂满月的名字。

六月的天气热死人的,毒辣辣的太阳悬在空中,不住地朝大地上吐着蛇信似的光芒。土场上没有一个人走动,甚至连一条狗一只鸡也看不见。我又一次抬起眼睛朝土场外看了一下,仍然没看见表嫂满月。然后,我沮丧地走进了堂屋。

四张饭桌早已坐得满满当当,只有周永祥身边还有一个空位,我便别无选择地坐在了周永祥身边。也许这个坐位正是伯父为我留下的。因为心中挂念着表嫂满月,所以我的胃口非常不好,什么菜吃到嘴里都有一种苦味。后来,我干脆放下了筷子。不过,我放下筷子后没有离开饭桌,我小声地向周永祥打听起了表嫂满月家里的情况。

周永祥喝了两杯酒就格外能说。他说表嫂满月真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当初嫁给正阳时多么年轻,多么健康,十几年的磨难硬是把她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周永祥说,问题都出在表哥正阳身上,正阳这个人太憨厚太老实了,除了种田什么也干不了。更要命的是他身体又不好,一个人居然患了四五种病,一年四季离不开药罐子。周永祥说,表嫂满月倒是无比地勤劳和能干,不仅种着好几亩地,而且还喂了好几头猪和好几只鸡。但是,她一个人再勤劳再能干也无济于事,自己喂的猪,自己却没有吃一片肉,自己喂的鸡,自己却没有吃一个蛋,那猪肉那鸡蛋全都卖了钱给正阳买了药。正阳也觉得对不起老婆,心想再不能这么拖累老婆了。正阳曾经几次摔破药罐子,找了绳子要上吊,但都在节骨眼儿上被表嫂满月发现了。表嫂满月先是麻利地用镰刀割断那悬在梁上的绳子,然后紧抱着正阳说,你不能这么寻短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要想办法让你活着。

周永祥说,表嫂满月虽说家庭这么困难,但她还是十分爱面子的。就拿这次祝寿来说吧,早在十天前她就开始操心着急了。正阳是伯父堂姐的儿子,他管伯父叫舅舅。说起来正阳一开始是不打算为伯父祝寿的,他说家里一无所有,空着两手走人家没什么意思。表嫂满月却说,舅舅满七十大寿,不去祝贺一下是不礼貌的,至于送礼嘛,有什么送什么,只要能表达心意就行了。事实上表嫂满月起初还是希望凑30块钱送给伯父的,她为此还去村里茶场采了两天茶叶。去茶场采茶是每天15块的工钱,两天正好可以挣30块。但事情很不巧,正要领工钱的时候,茶场负责发钱的那个人的妈死了,这样一来工钱就暂时领不到手了。没有办法,表嫂满月便只好扛了一大竹筐土豆来到了伯父家。周永祥说,表嫂满月头天晚上往竹筐里装土豆时,正阳曾劝她用一个小竹筐装。正阳说,用一个小竹筐装吧,这么热的天,这么远的路,扛那么大一竹筐土豆,还不把你累死呀!表嫂满月却说,累就累吧,土豆本来就不值钱,要扛就扛一大竹筐去!

周永祥正说到这里,伯父端着杯子到我们这一桌来敬酒了。他似乎听到了一些我和周永祥说话的内容,便有些不满地说,一心一意喝酒吧,东扯西拉干什么?伯父先敬了周永祥一杯,周永祥二话没说就喝了。伯父接下来要敬我酒,我却说,今天我不想喝酒。伯父吃惊地问,为什么?你今天还帮我记了人情账呢,不喝酒怎么行?我说,今天我压根儿就不该帮你记什么人情账!伯父这会儿更加吃惊了,两颗眼珠卡在眼眶里好久没能转动。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一声,说,又来客人了!我赶紧将头扭了一下,面朝土场。我看见一个肩扛大竹筐的女人正慢慢地从土场边走了上来。她的步子实在是慢,简直像一只爬行的蜗牛。

 

5

肩扛大竹筐从土场边走上来的女人毫无疑问就是表嫂满月。她走上土场后,我以为她的脚步会迈得快一点儿,但我的估计错了,她的双脚在平坦的土场上挪动起来还是那么慢,慢得实在像一只蜗牛。这真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约摸走了五分钟,表嫂满月才艰难地走到门槛附近。她先停下来,接着向左侧了侧身子,然后才把肩上的大竹筐放到门槛边。那只大竹筐一落地,我便把目光匆匆地投向了它。这时,我才惊奇地发现,大竹筐里还原封不动地装着那些土豆,惟一不同的是,先前用来遮盖土豆的那两片荷叶不见了。

表嫂,你为什么把土豆扛去扛来?我深感诧异地问。

表嫂满月却没有立刻回答我,只见她缓缓地坐在门槛上,接着便身子一歪靠在了门板上面。

表嫂,你是怎么啦?我不禁大声叫了起来。

客人们在我的叫声中纷纷离席,很快涌到了门槛这里。表嫂满月靠在门板上面的样子十分吓人,脸色煞白,眼睛闭着,鼻孔那里的气息细若游丝。幸亏伯母有这方面的经验,她马上拿来一块湿毛巾和一碗凉开水,先赶忙擦去了表嫂满月脸上的汗,接着就往她嘴里喂凉开水。伯母一边喂着凉开水一边对围观的人说,她出汗太多,又没有喝水,就成这样子了!伯母还说,不要紧的,过一会儿她就会睁开眼睛的。

大约过了十分钟的样子,表嫂满月真地睁开眼睛了。可能是我离她最近的缘故,她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我。表嫂满月一看见我就拉住我的手说,表弟,请你把我的五十斤土豆记在人情账本上吧!我点点头说,好的,我马上就记。说着我就去拿来了那个本子。

我一打开人情账本就写了起来。我一边在本子上写着,一边问表嫂满月,你刚才把土豆扛到哪里去了?表嫂满月有气无力地说,我把它们扛到镇上去了。我又问,你把它们扛到镇上去干什么?表嫂满月说,我想把它们扛去卖钱,我想把它们变成钱后拿来上人情账!我继续问,那你怎么又把土豆扛回来了?表嫂满月说,我没能把土豆卖出去,我差不多走遍了镇上的所有餐馆,可没有一家餐馆要我的土豆,他们说他们餐馆的土豆真是多极了,再买就没有地方堆了!没有办法,我只好又把土豆扛回来了!

写到这里,我手中的笔突然停了下来。我压低声音说,表嫂,你其实不必再把土豆扛回来的!表嫂满月却说,不扛回来怎么行?舅舅过七十大寿,我们说什么也要上点儿人情才是啊!至此,我再也无话可说了。再说,我还能说些什么呢?我只有继续动笔,认认真真地将表嫂满月和她的五十斤土豆记在人情账本上。登记完毕,我没有马上把本子合上,而是圆睁双眼,久久地注视着那上面最后的一笔。我不知道我的泪是什么时候涌上眼眶的,直到有两颗晶莹剔透的水珠滴落在人情账本上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流泪了。

伯父早已陪着客人们重返酒席继续喝酒去了。他显然不知道我在他的人情账本上流下了眼泪。但是我想,我的泪痕将会永远留在这个本子上。我还想到,将来有那么一天,当伯父打开这个人情账本,发现这两滴泪痕时,他一定会暗自吃惊,心想,这人情账本上怎么会有泪痕呢?

《芳草》2004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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