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现在,我突然提起杨氏家族那些差不多已经成为历史的男女之间的往事,主要是因为我的同龄人杨美最近闹出了一桩震惊花村甚至波及果镇的风流新闻。新闻发生之后,议论一片哗然。有人说,杨美他爹杨善是多么安分守己的一个人呀,怎么养出杨美这样一个风流坯子?又有人说,大概是隔代遗传的缘故吧,杨美他爷杨真在世的时候也是一个风流人物……人们七嘴八舌,莫衷一是。正是这些纷然而起的议论,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否则,我何必突然提起杨氏家族的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呢?
首先,我想用少量的笔墨来介绍一下花村和果镇。花村是一个偏僻的山村,三面被山围着,如果坐在飞机上往下看,肯定像一个撮箕。春夏之交,满村都是盛开的金银花,花村这个名字大约就是由此而来。花村的正中央耸着一根参天的银杏树,树下有一栋黑瓦房,这便是杨家。从花村那个撮箕口出去向东穿越一条长约七公里的峡谷小道,便可以看见一片店铺密布、商贩云集的小镇,那就是果镇了。果镇有两条街,老街早已冷落,街面的鹅卵石上青苔丛生,只是从两边雕龙画凤的老式木楼上还可以依稀看见它昔日的辉煌。作为一个山村贸易中心,果镇今天的生意大都集中在那条新街上,新街实际上是一段穿镇而过的国道,宽阔的国道两边,高楼林立,市场的繁华和生意的兴隆都可想而知。好了,关于花村和果镇就说这些,下面,我还是讲一讲杨美的风流新闻吧。
杨美的风流新闻眼下正被花村和果镇的人们传得沸沸扬扬,听起来迂回、曲折、复杂而又冗长,仿佛一部长篇电视连续剧。其实,杨美的故事在我看来如果长话短说的话只需几句话就能说清楚。
出事以前的杨美是果镇小学的一名教师。果镇小学坐落在果镇那条新街的东头,与果镇汽车站紧密相连。在中国,小学教师素有民办和公办之分。这一点对于杨美至关重要。在杨美还是民办教师的时候,他和他的高中同学黄秋芸没到法定结婚年龄便通过关系早早完婚,婚后不到五个月就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半年之前,民办教师杨美转为公办教师,成为公办教师之后的杨美忽然和果镇卫生院一名叫乔琪的护士一见钟情并迅速发生了暧昧关系。不久,杨美提出与身为农民的黄秋芸离婚。黄秋芸当然是不会同意与杨美离婚的,杨美于是就和乔琪由偷鸡摸狗发展到公开同居,他企图以生米做成熟饭的形式来达到先与黄秋芸离婚再与乔琪结婚的目的。然而,事情并没有沿着杨美设计的轨道向前发展,当杨美与乔琪非法同居的消息传到黄秋芸的耳朵之后,黄秋芸在一气之下服毒自杀……故事大概就是这样。
值得补充说明的是,服下大量农药的黄秋芸目前正在果镇卫生院接受医生的抢救,生死未卜。既然如此,我就先把笔墨转到杨美的父亲杨善的身上去吧。
2
在花村这样一个人多嘴杂的地方,要想对某一个人获得比较一致的看法,那将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然而杨善却是一个例外。杨善是一个道德高尚的男人!一提这个话题的时候,花村的人们几乎众口一词,有口皆碑。
我很小就听说过杨善忠于爱情的故事。他的故事像神话一样充满传奇色彩,因此听起来美丽而动人。
据说杨善十九岁那年,他的母亲古氏亲自做媒为他介绍了一个名叫齐春的本村女子。齐春虽然勤劳善良,但外貌并不怎么出众,而且肚子里也没什么文化,这与仪表堂堂并且读过初级中学的杨善比起来实在是有那么一段距离。但是杨善心想,母亲既然看上了她,我还挑剔什么呢?大约在见了两面之后,杨善便和齐春在母亲古氏的主持下正式定下了这门亲事。
杨善和齐春订亲不久,抗美援朝的枪声在遥远的地方打响。一天,征兵的任务突然下达到花村一带。作为一个年轻而英俊的小伙子,杨善被征兵的首长一眼就看中了。年轻人,快扛上枪跨过鸭绿江吧!首长拍着杨善的肩说。杨善没有立刻回答首长,他扭过头久久地注视着已经年过半百而且体弱多病的母亲。这时候,尚未过门的齐春走到了杨善的身边,她轻声轻语地对杨善说,你去吧杨善,母亲有我哩!杨善终于放心了,他很快和另外两名花村的青年一道去了那片战火纷飞的土地。
当抗美援朝的将士凯旋而归的时候,两名当时和杨善一同入伍的青年戴着鲜花回到了花村,只有杨善没有回来。站在村口望眼欲穿的齐春不见杨善顿时就傻了眼,她惊惶失措地问那两名复员军人,杨善呢?两名复员军人告诉齐春,杨善不回来了,他在部队荣升连长啦!
杨善提干的消息使齐春感到高兴极了,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两片少女的脸颊笑得像两朵盛开的桃花。然而,齐春的笑容稍纵即逝了。因为齐春猛然心想,提了干部的杨善十有八九要看不上我这个农村女子了,他很可能要成为别人的丈夫。齐春这么想着,忧愁犹如雨后的蔓草很快就爬满了她的心头。
后来没过多久,齐春便接到了一封部队的来信。杨善在信中告诉齐春,他可能要在部队长期干下去。这封信让齐春的忧愁更加幽深。她甚至对这桩婚姻失去了信心。
不过,齐春与日俱增的忧愁没到一年便烟消云散了。第二年春天的一个早晨,当满面憔悴的齐春睁开眼睛的时候,杨善像梦一般出现在齐春的眼前。杨善说齐春,我回来了,为了你我要求从部队转业到了地方。齐春将信将疑地问,这是真的吗?杨善说是真的,我以后就在果镇粮站工作。杨善回到花村的第二天,他和齐春举行了热闹非凡的结婚典礼。也就是从杨善和齐春结婚的那一天起,杨善作为一个道德高尚的男人的形象开始在花村人们的心中耸立起来。
果镇粮站处于果镇老街和新街之间的一条马道里,那是县粮食局设在果镇的一个下属单位。听说杨善在果镇粮站的工作十分出色,转业不到两年就当上了粮站的副站长,一举成为果镇上的知名人物。人们都说,杨善照这样好好干下去,粮站站长的位子过不了几年就非他莫属了。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在当上粮站副站长的第二年的春天,杨善主动辞去了公职,在一个太阳西下的黄昏,独自背着简单的行李义无反顾地从果镇回到了花村,从此当上了一个终年与土地和庄稼打交道的农民。
在我记事的时候,杨善已经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他头戴草帽,裤脚挽到膝盖,肩上搭着一条黑乎乎汗兮兮的毛巾,一年四季挥动着锄头和镰刀与他爱人齐春一道劳作在花村的田野上。当杨善弓腰驼背在田间地头挖地或割麦的时候,谁也想不到他曾经当过一名手握钢枪冲锋杀敌的志愿军战士,也压根儿找不到一个粮食工作者在他身上留下的任何影像。当时我莫名其妙地想,杨善为什么要回村当一个农民呢?这个问题让我百思不解。
渐渐长大并懂事以后,我终于听说杨善那年突然回到花村,是因为逃避一个女人,他们还说那个女人名叫郭少敏。与此同时,我还听说杨善这一不合情理的举动与他父亲杨真也大有关系。
3
我没有见过杨真。杨真在解放初期死于一场特大洪水之中,那会儿我还没有出生呢。当我出生的时候,杨真的骨头已经可以打鼓了。不过,我对杨真这样一个对我来说如同历史的人物并不陌生,虽然他早已死去,但他一直被作为一个风流男人的典型长期活在花村人们的传说之中。因此,从小在花村长大的我久而久之便对杨真的形象耳熟能详了。
在我的想象中,杨真应该身穿灰布长衫,头上有一顶略微嫌小的瓜皮帽,身材中等,脸稍稍有些胖,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溜溜的老花镜。我想我的这番描述与杨真当时的身份是吻合的,因为他是一个生意人。杨真虽然家住花村,但他并不像花村绝大多数农民那样靠农业吃饭,他在果镇上开了一家杨记牲口交易行,有模有样地做着交易行的经理。
杨真把他的交易行开在果镇老街的西头,那地方在当年显然是一个做生意的好码头。相传杨记牲口交易行的生意非常兴隆。早晨八九点钟的光景,卖主们赶着他们的牛马猪羊成群结队地朝着交易行款款而来,牲口的叫唤和铃铛的响声清脆如歌。不到天黑,满行的牲口便被来自四面八方的买主陆续牵走,生意的成交率几乎高达百分之百。由于生意的红火,杨真的辛苦便可想而知了。从早晨开行到傍晚闭行,杨真作为一行之主基本上没有一时半刻的休息时间,每一笔交易都必须经过他的手,而且他还要随时处理那些意想不到的买卖纠纷,有时候他简直忙得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不仅如此,杨真每天还要在花村和果镇之间来回步行十几公里的峡谷小道,他常常是天不亮就从花村披着星星出门,傍晚把交易行收拾停当之后才从果镇戴着月亮回家。
杨真按说是可以隔三岔五在果镇过夜的。交易行里有一间比较宽敞的经理室,除了记账的桌椅之外,完全能够支一张床。但是,杨真没有这样。他觉得他每天晚上必须回到花村,回到他的家中,回到他的妻子和儿子身边。杨真的妻子古氏是一个能干而贤惠的女人,她对一年四季早出晚归的丈夫早已萌生了怜惜之情。一天早晨,古氏忽然在丈夫出门时抱出一套崭新的铺盖。杨真一怔问,你这是干啥?古氏认真地说,你带到行里支张床吧。晚上如果不想回来就在镇上过夜。杨真瞪了古氏一眼说,怎么?想把我赶出这个家呀!古氏苦笑说,不,我是怕你累坏了!杨真却说,累死我也要回家,我在外面睡不踏实。那时候,杨真从来没有在外面过夜的习惯。
花村的老人们说,杨真是在他的儿子杨善年满七岁那年开始在外面过夜的,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杨真变得风流起来。
任何一个风流男人的后面都至少有一个风流女人。杨真自然也不例外。在这里,我不能不提到老妞这样一个人物。老妞如今还活着,年逾古稀,头发白得像雪一样。平心而论,老妞已经是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我今天来提她年轻时代的那段风流韵事实在是大为不敬。然而,老妞在这个关于杨氏家族的故事中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不可或缺,所以我只好如实地写来。
花村五十岁以上的人差不多都见过年轻时代的老妞。他们说那时候的老妞的确是一个光彩夺目的美人。在回忆二十多岁的老妞时,从来没有学过修辞的花村的人们却使用了一连串的比喻,如蜂腰,瓜子脸,包子似的双乳,水豆腐样的皮肤,屁股像一个脸盆……总而言之,那时候的老妞简直是美极了。
老妞家住果镇,她的那栋两层楼的木板房与杨记牲口交易行近在咫尺,老妞站在二楼的窗口可以把交易行尽收眼底。当时,两层楼的木板房里仅仅住着老妞一个人,她的丈夫和她成亲不到一个月就被拉壮丁拉走了,一走就音信渺茫。
年纪轻轻的老妞长年累月独守空房,她的孤单和寂寞是不言而喻的。我曾经暗想,杨真也许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趁虚而入走向老妞从而和老妞成为相好的吧。当然,这仅仅只是我的一种猜测。
4
黄秋芸被送往果镇卫生院以后,我一直以为杨美在卫生院照料着黄秋芸。虽然杨美已经移情别恋,但黄秋芸毕竟还是他的妻子,况且又处于生死存亡之际,我想无论从哪个方面讲杨美都应该日夜守护在黄秋芸身边。但是,我的估计错了。那天,一个从果镇卫生院回来的花村病人告诉我,黄秋芸的病房里从未出现过杨美的影子。
这个消息显然令我感到吃惊。我问那个病愈而归的人,现在是谁在卫生院照料黄秋芸?回答说,杨善和他的妻子齐春在那里轮换着护理他们的儿媳。我又问,那么杨美干什么去了?回答说,杨美和那个护士乔琪在黄秋芸服毒之后都从各自的单位搬出去了,他们在果镇的老街上租了一间房子,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间房子里厮混哩!最后我问,黄秋芸能活过来吗?那个刚从卫生院出来的人迟疑不决地回答我,现在还很难说呢,医生已经给她洗过几次胃了,可她一直昏迷不醒!
接下来我有好一阵儿无话可说。约摸过了一刻钟,我独自发出了一句感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说。与此同时,我忽然想起了当初杨美和黄秋芸谈情说爱的那段浪漫情景。
杨美应该说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他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成绩优秀,老师都说考大学对他来说是十拿九稳的事情。问题出在高考前夕,说得具体一点儿就是五月底或六月初,那时候春天已经过去,夏天随着女性裙子的摆动悄然而至。有一天,正在教学大楼一楼的楼梯口背问答题的杨美无意之中抬起头朝二楼的楼梯口看了一眼,他看见了一个穿连衣裙的女同学。穿连衣裙的女同学和杨美一样也在背题目,她倚在楼梯的栏杆上,双腿微微张开,一条崭新的连衣裙在楼道口的风中轻轻地飘了起来,看上去像一朵硕大的喇叭花。不过,杨美的眼睛没有在连衣裙上久留,他的两道游蛇一样的目光很快沿着女同学的两条腿向上攀援,然后一动不动地停滞在一条粉红色裤头上。杨美顿时呆住了,他感到两颗眼珠差点从他眼眶里飞了出去。在杨美看来,女同学的那条粉红色裤头简直就是那朵喇叭花的花蕊,芳香扑鼻,令人陶醉……就从那一天开始,杨美没有心思考大学了,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那些问答题像一群被枪声惊起的麻雀,一下子飞得无影无踪,脑海里唯独剩下了那条如同花蕊的粉红色裤头。两天之后,魂不守舍的杨美找到了那位女同学,他将一封长达万言的情书交给了她。那位女同学就是杨美后来的妻子黄秋芸。
事实上黄秋芸也是一位成绩不错的学生,如果不中途分心,考上一所学校是不成问题的。但是,杨美的那封万言情书却像一块巨石无情地滚进了她本来平静如水的心中,使她的心刹那间乱作一团。
杨美和黄秋芸很快就坠入初恋的情网,他们把高考这件事像扔一顶破帽子一样随手扔到了脑后。后来,他们在高考中双双落榜了。再后来,他们就只好别无选择地回到了各自的村庄。黄秋芸所在村子离花村不远,步行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因此杨美和黄秋芸几乎每天都可以见面。那段时间,人们从杨美和黄秋芸的脸上丝毫看不出那种名落孙山之后应有的痛苦或悲伤,相反,热恋的喜悦和甜蜜倒是显而易见。
那年九月,杨美的父亲杨善托人在果镇小学为落榜的儿子谋到了一个民办教师的指标,他希望杨美一边教书一边复习功课,等到第二年高考时再显身手。可是,杨美却辜负了父亲的一片苦心。当上民办教师不足半年的杨美,突然在一个周末的晚上把黄秋芸带回了花村。杨美拉着黄秋芸对父亲说,我要和她结婚!杨美这句脱口而出的话犹如一团墨汁朝杨善劈头盖脸泼去,杨善的双眼顿时就黑了下来。什么?你在说梦话吧?杨善揉着眼睛问。杨美告诉父亲,我不是说梦话,天还没黑哩,我说梦话干啥?我真的要和她结婚,我们已经相爱大半年了!你看她的肚子,已经鼓起来啦!杨善愣了一会,然后木偶似把脸转向那个一直勾头而立的黄秋芸,他发现黄秋芸差不多已经身怀六甲了。面对这样一个局面,杨善只好尴尬地一笑,再没有说什么。
此后不久,杨美和黄秋芸便在花村那根古老的银杏树下举行了婚礼。参加婚礼的人们都指着黄秋芸的肚子说,他们已种了早苞谷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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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善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无论在田间劳作还是坐在他家门口那棵银杏树下乘凉,他总是紧紧地抿着嘴唇,无声无息,使人想到一块孤立的石头或一个枯朽的树桩。我感到杨善在这一点上恰好与能说会道口若悬河的杨美形成反比。我不知道杨真活着的时候是多言还是寡语?或者说,杨美不像他的父亲杨善,那么杨善像他的父亲杨真吗?
也许是性格的原因,花村的人们几乎没有听到过杨善回顾往事。即使有人偶尔问到他的过去,杨善也只是淡然一笑,然后仍旧守口如瓶。因此,杨善在回村务农之前的生活对花村的人们来说始终是半明半昧朦朦胧胧的,给人一种雾里看花的感觉。
不过杨善也有一反常态的时候。那天,杨善去齐春的娘家为岳母祝六十大寿,向来滴酒不沾的杨善居然破例喝了三碗白酒,结果醉得一塌糊涂。在举杯之前,齐春曾经劝他不喝,但杨善没有听劝,他说岳母满六十岁我这个当女婿的怎能不敬酒呢?他说罢就对着岳母连喝了三碗。杨善那天是被两个人架着回家的,他沿路打着酒嗝,空气中弥漫了酒的气息。回到那棵银杏树下时,杨善禁不住呕吐了。吐完之后,他靠在树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护送杨善回家的两个人当中有一个回村探亲的现役军人,他以炫耀的口吻告诉另一个人他在部队里和一个女兵谈上了恋爱。另一个人听后先恭维了对方几句,接着就把话头转到了杨善身上。他说,杨善真没用,一个抗美援朝的英雄到头来还是娶了一个农民老婆!杨善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了这句话,他像是被人猛击一掌似地突然掀开了眼皮,然后用两颗被酒精烧得通红的眼珠瞪着刚才说话的那个人。
谁说我没用?杨善愤怒地问道。这时候,杨善的酒劲彻底发作了,他在酒劲的鼓舞下第一次透露了他在部队的那个秘密。
从朝鲜回国后,杨善被任命为某部通讯连连长。通讯连里大都是女兵,其中有一个长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那个葡萄眼女兵在朝鲜战场上与杨善有过一面之交,所以在通讯连一见到杨善就亲切地扑上来握住了杨善的手。后来,通讯连的女兵们陆陆续续嫁给了部队的首长,唯有葡萄眼女兵一点动静没有。有一天杨善以连长的身份关切地问她,你怎么还不嫁人?葡萄眼女兵没有回答,只用两颗葡萄似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杨善……
杨善打着嘹亮的酒嗝说,那个女兵的葡萄眼会说话,她当时嘴里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她的眼睛却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就在那天晚上,葡萄眼女兵悄悄地送了我一张照片,那是她在朝鲜的留影,身后开满了美丽的金达莱。
那两个听众对杨善的讲述深表怀疑,这从他们那不以为然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来。他们觉得这是杨善醉酒之后信口编撰的故事。你莫是在吹牛吧?那个回村探亲的军人甚至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难道你们不信?好,我拿张照片你们看看!杨善说着就一个猛劲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歪歪倒倒地进了屋。
杨善从屋里出来时手里果然捏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真的有一个葡萄眼女兵,葡萄眼女兵的身后的确开着美丽的金达莱。两个听众这一下不得不信服了,他们不禁用异常的目光打量了杨善好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没和她结婚?那个回村探亲的军人后来问。
因为我在当兵以前就和齐春订了亲。杨善说。
所以你就匆匆转业了?另一个人问。
是的。杨善突然垂下头说。
在我最初听到这段故事的时候,我实在想不明白杨善为什么会那么忠于他的未婚妻齐春。我想,当年的杨善完全可以和他的许多同龄人一样与齐春解除婚约,即使结了婚也可以离婚啊!可杨善为什么不呢?难道他不爱那个葡萄眼女兵吗?一连串的问号像秋收的玉米棒子挂满了我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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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真的情人老妞如今仍然住在果镇的那条老街上。她那栋两层楼的木板房虽然年久失修,廊柱上的油漆剥落殆尽,门楣和瓦楞上生满野草,但是整个房子的结构却坚实如初,木板做成的墙壁上没有一处破绽,走在楼梯上竟听不到一丝因木头松动而引起的响声。我曾经有幸走进过一回老妞的木板房,并且还和老妞作了一次促膝长谈。
那是一个草长莺飞的春天,我记得木板房的瓦楞zuo上有一株狗尾巴草正长得青翠欲滴,还有两三只粉白的蝴蝶在草尖上翩翩起舞。老妞在木板房的二楼接待了我,她热情地给我泡了一杯春茶,然后和我坐在靠窗的一张老式方桌旁不紧不慢地回首往事。
老妞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了,可她看上去并不显得苍老。五官端庄而饱满,皮肤还如玻璃纸一样光滑,并且很白。我一眼就可以看出她从前是一个花容月貌的美人。老妞的记忆力也没有衰退,而且口齿清晰,半个世纪之前的往事从她嘴里讲述出来使人感到就像发生在昨天。当然,她所讲述的都是她和杨真的风流韵事。
老妞在讲到杨真的时候一点也不遮遮掩掩,脸上看不出丝毫的难为情。她自始至终目光专注,神情坦荡,语言直率,仿佛在回忆一段无比光荣和自豪的经历。这一点是我始料不及的。老实说,在我走进木板房之前,我还担心老妞知道了我拜访她的真实目的之后会给我吃一碗闭门羹哩。
关于杨真的回顾,老妞是从一管竹根烟斗开始的。在老妞开口之前,我说了我从前对杨真穿戴和物饰的一些猜想。老妞听后对我说,孩子,你猜对了八成,长衫没错,瓜皮帽和老花镜也没错,可他还有一管竹根烟斗,你知道吗?这显然是我没有猜到的。我问老妞,那烟斗是什么样子?老妞双眼像火柴那么一亮说,嘿,那烟斗才叫好看呢!我活到这大一把年纪就只见过这么一管好看的烟斗,那是用一截尺把长的竹根雕成的,约摸大拇指粗。烟锅是铜打的,像一只眼睛长在烟斗头上,吸烟的时候烟锅里的火忽明忽暗,就像是眼睛在一眨一眨!
老妞接下来告诉我,她就是因为那管竹根烟斗才喜欢上杨真的。刚嫁到果镇的时候,老妞并没有过多地去注意杨真的竹根烟斗,只看见杨真把烟斗成天握在手中,老妞心想这个牲口交易行的经理烟瘾还不小呢。后来,大约在老妞的丈夫出门当兵两年的时候,老妞有一天忽然发现杨真的竹根烟斗并不仅只是一件吸烟的工具,除此之外还另有重用哩。
那是一个夏日的中午,正在楼上午睡的老妞突然被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惊醒。她顿时没有睡意了,连忙跑到窗口朝争吵的地方探望。原来,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在从一个瘦弱不堪的女人手里夺一根牛绳。女人泪流满面地说,这小黄牛是我先看上的。男人吼道,你先看上怎么啦?你先看上也得让老子先买!老妞看到这里不由紧张起来,因为她发现那个男人不仅恶语伤人而且看样子还想动手。就在老妞为那个女人捏一把冷汗的当口,她看见杨真一阵风似地出现了。杨真当时正在吸烟,他一边吐着烟圈一边询问情况,当弄清是那个男人欺行霸市之后,杨真把竹根烟斗从嘴里拔出来了。他用竹根烟斗指着那个男人说,做事总该讲个先来后到吧,请你把小黄牛让给她!杨真的声音不大,却棉里藏针。可那个男人置若罔闻,仍然紧握牛绳不放。这时候,老妞看见杨真把他的竹根烟斗刹那间举过了头顶,接着就闪电一般朝那个男人的手上打去。与此同时,一声男人的尖叫传入了老妞的耳朵,老妞再看时,那个男人已经将牛绳老老实实交给了那个女人……
就从那一天开始,老妞对杨真的竹根烟斗刮目相看了。在老妞眼里,杨真的那管竹根烟斗就是一把主持公道的戒尺。从那以后,老妞几乎每天都要推开她的窗户,默默注视那管迷人的竹根烟斗以及它的主人。就在这种旷日持久的注视中,老妞不知不觉地爱上了杨真。
听了老妞的讲述,我猛然意识到我从前对杨真的某些猜测显然只是臆断。从竹根烟斗来看,在杨真和老妞那段广为人知的风流韵事的开头,杨真好像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种趁虚而入的人,相反倒是老妞主动走进了杨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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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美大约在黄秋芸住进果镇卫生院的第三天晚上到黄秋芸所在的病房里去过一趟。刚从杨善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不禁一喜,心想杨美这家伙的良心总算还没被狗吃光。但我高兴过早了,杨善很快告诉我,杨美那天晚上是和他的新欢乔琪一道去病房的。他们进门时两手空空,连一个水果也没买。我问杨善,杨美就这样去探望他的妻子?杨善苦笑说,他哪里是探望?他是要逼着黄秋芸在离婚申请书上签字。我顿时愕然了。呆了一会之后,我愤愤不平地说,真不像话,杨美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还提到离婚呢?说什么也要等到黄秋芸出院啊!杨善低眉吊眼地说,他恐怕是迫不及待想和乔琪结婚,我看见乔琪的肚子已经把衣服顶起多高了。听杨善这么一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于是我感到哭笑不得。后来我问杨善,黄秋芸在申请书上签字了吗?杨善眨巴着眼睛说,没有,黄秋芸当时正昏迷不醒。杨美和乔琪见她紧闭着眼睛,在病房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而去。
我那天是在花村的村口和杨善不期而遇的。杨善的背上背着一个三岁的男孩。那是杨美和黄秋芸生下的孩子。我看见他正在杨善的背篓里啃着一块饼干。那孩子好像刚刚哭过,脸上的泪痕像蚯蚓一样纵横交错。我问杨善,你怎么不把孩子交给杨美?杨善哭丧着脸说,他不管哩,好像不是他的孩子!
杨善站在村口和我只说了十分钟的话就匆匆忙忙往果镇方向走了。他说他要急着去和齐春换班,好让齐春早点赶回花村照顾年近八旬的古氏。和杨善分别之后,我独自伫立在村口,久久未动。后来,我忽然听见一串孩子的哭声从杨善消失的方向随风飘来。我想肯定是杨美的孩子把手中的那块饼干吃完后又吵着要他的父母了。这孩子真可怜!我想。
我知道那个嚎啕大哭的孩子是杨美和黄秋芸当年疯狂恋爱的产物。杨美曾经得意洋洋地告诉我,他很可能和黄秋芸第一次睡觉就让她怀了孕。那回杨美还对我详细描述了他和黄秋芸第一次睡觉的全部过程。
那是九月的一个晚上,当时高考落榜的杨美刚到果镇小学当了半个月的老师。一天下午,黄秋芸上果镇办事顺便去看望杨美,她本来打算与杨美见一面就回村的,可杨美一见到黄秋芸就抱住她不放。杨美意味深长地说,你今晚别走,就在我这儿过夜。黄秋芸扮着鬼脸说,你住集体宿舍,我在屋檐下过夜呀?杨美咬住黄秋芸的耳朵说,我让你住教室!
作为一个班主任,杨美理所当然掌握着一间教室的钥匙。那晚等到夜深人静之后,杨美鬼鬼祟祟地把黄秋芸带入了他白天为人师表的地方,他先用两张课桌拼成一张床,然后就如狼似虎地把黄秋芸压在了床上。自从恋爱以来,拥抱和亲吻对杨美来说已成了家常便饭,但是,黄秋芸最宝贝的贞操他却一直没能得到,而这一点恰恰是杨美梦寐以求的。那天晚上,已经失去等待耐心的杨美决定动真格的了,他既不拥抱也不亲吻一开始就要解黄秋芸的裤带。
黄秋芸对杨美一如既往地进行了抵抗。在此之前,黄秋芸之所以一直坚守贞操,是因为她对这场恋爱的结果没有把握,更重要的是她害怕未婚先孕。但是那天晚上黄秋芸没能挡住杨美的进攻,一方面杨美动用了势如破竹的武力;另一方面,杨美的甜言蜜语起了重要作用。杨美紧抱着一丝不挂的黄秋芸说,别怕,我一定会娶你的;如果这次怀孕了,我就马上和你结婚。
在那个九月的教室之夜过去不久,黄秋芸便感觉到她的身体出了问题。几个月之后,她的肚子便无法抑制地鼓凸起来。黄秋芸焦虑不安地问杨美,我们怎么办?当时的杨美对再次参加高考已经毫无兴趣,心中倒是渴望早日过上一种家庭生活。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黄秋芸,我们马上结婚!
当时杨美和黄秋芸都只有十九岁,登记结婚的难度可想而知。后来杨美七拐八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关系才领了结婚证。结婚四个月之后,一个男婴呱呱坠地。
现在,那个过早来到人间的男婴已经三岁了。可怜的是,他的父亲不管他,母亲又躺在卫生院里半死不活,他只好别无选择地坐在爷爷的背篓里放声哭泣。
8
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意外地见到了那个给杨善赠送照片的女人,也就是那个葡萄眼女兵。
那天我去果镇会一个朋友,不巧朋友出差离开了果镇。正在我感到沮丧的时候,一个多年不见的高中同学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问他现在在哪里发财,他说在果镇粮站上班。一听说果镇粮站,我猛然想到了曾经在那里当过副站长的杨善。所以当我的同学对我发出到他那儿去坐一坐的邀请时,我二话没说就欣然前往了。
我的同学径直把我带到了他的办公室。半新不旧的办公室非常简陋,没有一件引人注目的摆设,但是有一个中年女人却异常出众,我一进门就注意到了她。她看上去是一个财会人员,正在那里很熟练地打着算盘。我进门时她抬头看了我一下,她的眼睛又圆又亮,使我马上联想到了当时在果镇刚刚上市的紫色葡萄。几乎与此同时,我想到了那个给杨善赠送照片的女兵,虽然我没有见过杨善珍藏着的那张照片,但传说中的女兵的那双葡萄似的眼睛却一直在我眼前闪亮,所以我一下子就把眼下的这个中年女人和那个女兵连在了一起。
当时已近中午,我的同学把我安顿下来不久就出门了,他说去为我安排午饭,于是办公室便只剩下了我和那个中年女人。等中年女人打完一笔账之后,我起身朝她走了过去。请问你认识一个叫杨善的人吗?我小心地问道。中年女人顿时一惊,两只本来就很大的眼睛张得更大了,她静静地注视了我一会儿,然后动了动两排漂亮的睫毛说,认识,他从前在这里当过副站长哩!中年女人说完这话,我看见她的两只眼睛像月亮遇到了乌云,陡然暗淡下去。这不禁让我感到有些惊异,不过更让我惊异的是,这个中年女人说话明显带着外地口音。天!难道眼前的这个中年女人就是给杨善送照片的那个女兵?
正当我在脑子里将中年女人和那个给杨善赠送照片的女兵进行重叠的时候,我的同学在门外大声喊我出去吃饭。我于是给中年女人点了一下头就推门出去。出门之后,我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中年女人一眼,她这会儿已经停止了工作,正呆呆地坐在办公桌前若有所思。
我的同学将我带到了果镇粮站旁边的一家餐馆。刚一坐定我就提到了办公室的那个中年女人。我问那个中年女人叫什么名字,我的同学说她叫郭少敏。这个名字让我大吃一惊,我陡然想起了花村的人们曾经多次提到的那个让杨善逃避的女人。我的同学肯定看出了我神情异常,因为他忽然用古怪的声调问我是不是希望郭少敏来餐馆共进午餐。好呀!我高兴地说,不过她不一定会来。我的同学说,她是个单身女人,一请就到。他说着就起身往外走了。大约五分钟之后,我的同学和那个名叫郭少敏的中年女人来到了餐馆。
我们那天喝了不少啤酒,郭少敏在三人中间喝得最多。她说她从前是从不沾酒的,可十年前离婚以后她突然爱上了这种具有麻醉作用的东西。我趁机问道,你为什么要离婚?是感情不和吗?微有醉意的郭少敏坦率地回答我,说不上感情不和,主要是我心里老忘不了另外一个人。所以我们结婚不到一年就分手了。我马上问她,另外一个男人是谁?郭少敏没有告诉我,只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
接下来我们沉默了许久。在这段沉默中,郭少敏又连续自斟自饮了三杯啤酒。后来,她酩酊大醉了,于是滔滔不绝地讲起了她的过去。
我年轻的时候爱上了一个人。那是在朝鲜战场上,一次,我在前沿阵地上抢修一根被美军炸弹炸坏的电话线,正在接线头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战士飞一样朝我扑来,然后抱着我就朝一块草地滚过去。刚滚出三米远,一颗炸弹就在我刚才趴着的地方炸响了。就在那惊心动魄的一刻我深深爱上了那个战士。但我当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甚至连话也没有和他说一句。当硝烟和尘土散尽的时候,他已经从我眼前消失了……
听到这里,我突然打断郭少敏的话问道,他就是杨善吗?可郭少敏没有回答我,她停顿片刻又继续讲下去。
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们还有重逢的一天。回国之后当我在通讯连看见他的时候,我差点高兴得疯了过去。后来,我偷偷地送了他一张我的照片,可是,他在收到我的照片不久突然转业了。他离开连队时,我正好在外执行任务。回到连队我看见了他留给我的一封信,说他要回家乡照顾年迈的母亲。我当时就痛哭起来,泪水把他的信都淋湿了……
郭少敏讲到这里,我忍不住再一次打断了她。我疑惑地问,你怎么也来了果镇?
然而,郭少敏没再往下讲述,她忽然把她那双泪水汪汪的葡萄眼像关两扇窗户一样关上了,同时还关上了她的嘴巴。
9
杨真和老妞那段风流韵事的序幕的确是由老妞拉开的。老妞在讲到这个问题时毫不讳言。
一个红霞满天的黄昏,热闹了一天的杨记牲口交易行终于宁静下来。疲惫的杨真盘清当天的账目以后独自坐在经理室的门口,一边欣赏着被晚霞染得金碧辉煌的鹅卵石铺成的街道,一边悠然自得地吸着他的竹根烟斗。傍晚时分的街道真美!杨真自言自语地说。他真想就这么坐着一直看到太阳落山夜幕降临。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吸完这斗烟我就该回花村了。杨真想。
后来,当杨真吐出的最后一串乳白色的烟圈与那满街流淌着的瑰丽的霞光相互交融的时候,老妞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杨真的眼前。杨真先发现了一双干净而精致的绣花鞋,接着目光上移就看见了一张瓷器一般洁白而动人的脸。
是你!杨真把竹根烟斗握在手里说。声音明显有点激动。
我送几片新烟叶你吸。老妞说。她说着就把放在身后的一把金黄色的烟叶亮了出来。
杨真哦了一声,双眼随之一亮。作为一个长期吸烟的人,杨真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把绝好的烟叶,不仅颜色好看,而且芳香四溢。
谢谢!杨真说。他边说边接过那把烟叶,然后贴到鼻子前嗅了嗅。真香!他说。
老妞这时一伸手夺过了杨真的竹根烟斗,同时从杨真手里摘下半片烟叶,笑着对杨真说,你这烟斗真好,我帮你装一斗烟吧。
杨真木然地望着老妞装烟。她的动作舒缓而优美,当她把烟叶揉成烟末压进烟锅之后,她还用她雪白的手指在烟锅上使劲地按了一按,直到确信烟叶装紧后才双手递给杨真,然后又为杨真亲手点燃。
杨真足足地吸了一口,脸上立刻呈现出无比陶醉的状态,他一边吐着烟圈一边抬眼问老妞,你怎么知道我爱烟?
老妞像晚霞一样红着脸说,我每天站在窗口看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我还知道你用竹根烟斗打人哩!
杨真这会儿更加陶醉了。在此之前,杨真偶尔也发现过老妞站在窗口朝交易行眺望,总以为她是在看那些牛马猪羊,压根儿没想到是在眺望自己。杨真这么回忆着,目光就不敢与老妞对视了。
老妞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杨真吸烟,等着杨真把一斗烟吸完后,她朝杨真走近一步说,杨经理,到我楼上去坐一会儿吧。
杨真先是一怔,接着就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惊喜从他脸上一掠而过。但是,杨真却谢绝了老妞,他抱歉地一笑说,明天吧,今天不早啦,我还要赶回花村哩。
不回花村不行吗?老妞突然低下头望着自己的绣花鞋说。
不行!杨真毫不犹豫地说,我不回去老婆孩子会着急的。
那会儿,街道上的霞光已经开始暗淡,夜色正在徐徐降落。老妞看着穿长衫戴瓜皮帽的杨真离她的视野越来越远了,唯有那管竹根烟斗在她眼前久久挥之不去。
老妞对我说,杨真是一个说话算话的男人。
第二天的傍晚,老妞正在楼上叠一件衣裳的时候,有人踩着楼梯咚咚咚地上来了。老妞抬眼一看,只见杨真扛着一头杀好的羊站在她的面前。那头羊已经褪了毛,老妞满眼全是白花花的羊肉。
杨经理,你这是干啥?老妞顿时惊呆了。
没啥,杨真放下羊说,昨天你送我烟叶吸,今天我送你羊肉吃。有来无往非礼嘛!
那天晚上,杨真没有回花村。当羊肉的芬芳在老妞的木板房里弥漫开来的时候,果镇早已进入了一个温柔浪漫之夜。
杨经理,你今晚还回花村吗?老妞明知故问。
不回了,我已和我老婆打过招呼。杨真说。
杨真说着就双手一伸捧住了老妞。他一口气把老妞捧到了床上。老妞毫不忸怩作态,更不玩半推半就那种虚伪的游戏。她一上床便麻利地脱衣裳,眨眼工夫就把自己剥了个精光,接着就迅速与精光的杨真融为一体了……
老妞告诉我,打那以后,杨真便不再每天晚上回花村了。不过,他也不每天在果镇过夜。一般情况下,他都是隔日回家一次。
老妞当然希望杨真夜夜陪她。丈夫当壮丁一去不返,而且好几年杳无音信,是死是活只有天知道。老妞一个人在家最害怕的就是夜晚,她常常以泪洗面,彻夜无眠。杨真在木板房的出现使老妞黑暗的生活为之一亮,杨真对她来说就好比一轮太阳,老妞希望杨真每天晚上照亮她、温暖她,永远不落。一天半夜,在一场疯狂而长久的交欢过后,老妞终于向杨真吐露了心声,你今后每天晚上都住我这儿好吗?然而,杨真却一口否定了她,不行,这绝对不行,我家里还有老婆哩!老妞接着用如水的手指抚摸着杨真的胸脯继续说,你干脆和古氏离婚吧!杨真立刻瞪着老妞说,你胡说八道!说着就点燃了一斗烟。
老妞说,她从那以后就再没敢提及让杨真与古氏离婚的话题。
10
一个从果镇赶集回来的花村人带给我一条关于杨美的最新消息。你猜杨美和那个名叫乔琪的小妖精现在住在什么地方?赶集人表情神秘地问我。不知道。我说。嘿,他们租的房子就是当年他爷爷杨真开牲口交易行用过的那间经理室哩!赶集人眉飞色舞地说。是吗?我不禁大吃一惊。没错,绝对没错,我从那门口经过时,他们正在里面说话,我偷听了一会儿。后来他们还大白天的干起了那种见不得人的事!嘿,真是不要脸哪!赶集人一边说一边拍腿跺脚。
我问赶集人杨美和乔琪都说了些什么。赶集人说乔琪逼着杨美赶紧和黄秋芸离婚,乔琪说,快离吧,快离吧,再不离我肚子的孩子怎么生下来?杨美说,别急嘛,黄秋芸还没有睁开眼睛,怎么让她签字?再说,她十有八九活不过来,如果这样的话我还可以省一道手续哩。乔琪问,要是她死不了呢?杨美说,死不了再离也不迟。乔琪说不迟不迟,我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来怎么办?杨美说,是不是先把孩子弄掉?乔琪说,妄想!你给我弄上了就别想弄掉,弄掉了你要蹬我怎么办?
我又问赶集人怎么知道杨美和乔琪大白天干那种事。赶集人说还不是从他们的话里听出来的。杨美说我们干一盘吧。乔琪说大白天干什么干?杨美说干这种事还讲什么白天和黑夜,什么时候想干就什么时候干。乔琪说还是不干为好,我肚子鼓这么高怎么干?杨美说像打吊针那么干,你当护士的难道还不知道打吊针?后来他们就没说话了,赶集人只听见床架子在无病呻吟。
对赶集人所讲的有关杨美和乔琪的最新消息,我深信不疑,并且一点儿也不感到吃惊。半年前,我就听说过杨美和乔琪闪电般勾搭成奸的丑闻。对这样一对男女来说,还有什么事情他们干不出来呢?
半年以前发生在果镇卫生院的那桩惊世骇俗的丑闻说起来真像是一则天方夜谭。丑闻中的男女主角毫无疑问就是杨美和乔琪。丑闻发生之前,杨美和乔琪素不相识。乔琪是果镇一家个体户的独生女儿,初中毕业后自费读了一所护士学校,后来她父亲用钱在果镇卫生院为她谋到了一份打针的职业,每天穿着白大褂坐在注射室那把高脚凳上给病人的屁股打针。杨美就是在那间注射室里认识乔琪的,他们认识不到半个小时就发生了肉体关系。
杨美那天进注射室打针完全是一个由头。其实他身上一点病也没有,如果有病就是他的心出了问题。他那天去果镇卫生院的目的是为他的妻子黄秋芸买药。在此之前,黄秋芸连续做了几次人工流产,身体虚弱不堪,所以捎信让杨美买点儿补药送回花村。
进入卫生院大门左拐第二间就是注射室,杨美经过注射室门口时无意之中看见了乔琪。乔琪的身材和五官都十分一般,可以说毫无动人之处,但是她有一对硕大的乳房,卫生院的许多男医生都暗地里称她为硕乳女子。杨美当时一眼就发现了那一对硕乳,于是把为黄秋芸买药的事一下子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灵机一动到门诊室找医生开了一支消炎的针药。
像果镇这种小卫生院的注射室,并非时刻都有病人光顾,有时可能半天也见不到一个打针的人。杨美走进注射室那会儿就没有一个病人,乔琪正闲得无聊甚至心里发慌,所以杨美一进去就受到了她的热情接待。乔琪很快就把针尖插进了杨美的肌肉。杨美以往打针是怕疼的,而这一回他却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因为他的注意力从一开始就集中在了乔琪的乳房上。乔琪显然也是一个精通风情的女子,她很快知道了杨美那两只色迷迷的眼睛在看什么。你眼睛往哪儿看呢?乔琪莞尔一笑问。我看你的乳房!杨美大胆地说。这有什么好看的,要看回去看你老婆的去。乔琪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我老婆的乳房看了可怜,比土豆还小哩;哪像你的乳房,比南瓜还大!杨美这么说着竟流出了一滴口水。接下来杨美问乔琪怎么长这么大一对乳房,乔琪骄傲地说她是吃丰乳丹吃起来的。
杨美打完针没有立刻离开注射室,他提着裤子在那里流连忘返,依依不舍,后来他走到门口关了门,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回到乔琪身边说,我真想摸一下你的乳房。乔琪说你敢!杨美说我有什么不敢的?不信我们打个赌。乔琪问赌什么?杨美说要是我不敢摸我就从你腿下钻过去,要是我敢摸你就让我干一盘!乔琪脱口说一言为定。接下来的情形就不难想象了。杨美双手一伸就捉住了乔琪的两只乳房,他像揉面团那样拼命地揉了一阵。后来当乔琪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叫声的时候,杨美便立刻扔下了她的乳房,两只灵活的手开始迅速向新的目标伸去……
情急之中的杨美那天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疏忽,他忘了在关门的同时拉上窗帘。正当他和乔琪快要接近高潮的时候,正在检查工作的卫生院院长发现了他们。
我听说丑闻发生之后反应最强烈的是乔琪的父亲。乔琪的父亲是一个杀猪卖肉的个体户,他当天晚上就拎着屠刀冲到了果镇小学。杨美一见寒光闪闪的屠刀就吓瘫了。别杀我别杀我!他坐在地上一边打颤一边告饶。乔琪的父亲说,不想死,活路只有一条!杨美忙问那一条,乔琪的父亲说马上离婚和我的女儿结婚。杨美立刻站起身说,好,好,我前不久转成公办教师了,正琢磨与我的农村老婆分手哩。
11
杨善对我来说一直是一个虚幻不真的人物,他虽然就生活在花村的现实里,但我总感到他身上笼罩着一层迷雾,以至我每当看到他或想起他都觉得自己仿佛处于一个梦境之中。尤其是在果镇粮站与那个名叫郭少敏的女人进行了那场有头无尾的谈话之后,我的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了。
在花村,关于杨善充满传奇色彩的前半生经历的传说其实并不少,而且一直没有停止过。但是这都是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断,犹如一条被肢解过的鱼,我们虽然能看见许多杂乱无章的鱼块,却无法将它们还原成一条完整的鱼。这并不仅仅是因为想象力有限,主要是缺乏必要的逻辑。
有关杨善的传说几乎大都是从齐春口里开始的。这并不奇怪。作为杨善的妻子,而且夫妻俩又那么恩爱,齐春毫无疑问对杨善知道得最多,因此就最有发言权。值得说明的是,由于这些传说都经过了齐春的叙述,所以它们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叙述者的主观性。而且我还注意到,许多传说的叙述口吻都酷似齐春。
齐春是一个知足常乐的女人。因为杨善几十年如一日地爱她,所以她的脸上春夏秋冬都荡漾着幸福的表情。与杨善截然不同,齐春性格开朗,乐于言说,因此她经常在劳动的间隙搬一把木椅坐到她家门口那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下,津津乐道地给花村的人们讲述杨善从前的故事。
杨善这人真好!齐春每一次的讲述都用这句话作为开头。当年在部队当连长的时候,喜欢他的女兵成群结队,其中有一个叫郭少敏的,她还偷偷送给杨善一张照片哩。可杨善不是那种朝秦暮楚的花心男人,他心里一直装着我。其实杨善那会儿完全可以不要我。我一个农村的姑娘,斗大的字认不到一箩筐,怎能和一个连长般配呢?可杨善就是那么一个死心眼儿,他宁愿在一棵树上吊死!为了我,杨善连军官也不想当了,马上给上面打了转业报告,回到了离我最近的果镇。要是杨善不回来,现在少说也是一个团长了!
有一次,齐春还专门讲到了郭少敏。
杨善这人真好!齐春仍然从这里开头。说实在的,郭少敏那女人真不错,又有文化,长得也比我水灵,而且是真心实意地喜欢杨善。她当年把照片送给杨善后就天天等着杨善回话,可杨善拖了好长时间没理她。后来郭少敏和另外两个通讯女兵出外执行一个任务,她想回到连队时杨善就会给她答复的,没想她回来时杨善已经转业了。郭少敏当时那种痛苦啊,就别提啦!听说她哭了三天三夜,眼睛肿得发亮。这还不算,后来轮到郭少敏转业的时候,她没有要求回她的老家,居然申请来了果镇。嘿!几年过去了,她心里还爱着杨善哩!一天,当郭少敏突然出现在果镇粮站门口时,杨善一下子惊呆了。杨善做梦也没想到郭少敏会爱他爱到这种地步。
大约是夏夜的一个晚上,花村的一些青年男女特地跑到银杏树下,一边乘凉一边向齐春打听杨善辞职回村的原因。
杨善这人真好!齐春饱含深情地讲起来。郭少敏来到果镇粮站以后,杨善问,你到这个小地方来干啥?郭少敏说,我要来和你结婚。杨善说,我已经和齐春结婚了。郭少敏说,结婚了可以离婚嘛!杨善说,这不行,我不能做那种缺德的事。再说我们已经有孩子了。郭少敏说,有孩子怕什么?孩子我把他当自己生的养!看来郭少敏对杨善真是爱得深啊!可是杨善并不爱郭少敏,他心里只有我。为了让郭少敏对他死心,杨善索性辞了公职回了花村。他想,你郭少敏总不会跟我到花村务农吧?
经常听齐春讲故事的人们回忆说,他们有时候看见杨善也在倾听齐春的讲述。不过杨善总是一个人坐在离银杏树很远的地方,默无声息,常常把头勾着,谁也不知道他一边倾听一边想些什么。
是的,杨善在这种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12
在我记事的时候,杨真的妻子古氏已经和她门口那棵银杏树一样苍老不堪了。她满脸皱纹,有的横着,有的竖着,犹如大树的根须盘根错节。牙齿掉得一颗不剩,张开时只能看见一个黑洞。头上终年戴着一顶黑色绒帽,有不有头发就不得而知了。古氏一年四季都把她关在那栋同样上了年纪的黑瓦房里,只在太阳很好并且没有风的日子才出门晃一晃。在我看来,古氏已经是一个快要入土为安的人了。
尽管如此,古氏的记忆力却没有完全丧失,而且对某些遥远的往事还记得十分清晰。在一个温暖的秋天的上午,我和古氏坐在她家门槛上有过一次交谈。那是我和古氏之间唯一的一次谈话。开始的时候,我关心地问了问她的健康状况,企图以此激起她谈话的热情。可她却像听不懂我的语言似的,反应迟钝,表情漠然。后来我及时进入了杨真和老妞这个令我最感兴趣的话题。这时我发现,萎靡不振的古氏顿时精神起来,两只古井般深陷的眼窝里陡然发出了明亮的光芒。
古氏在那次谈话中差不多一个人唱了独角戏,我自始至终都充当了一个观众或者听众的角色。
古氏说,从古到今没有不透风的墙。大约在杨真和老妞相好半年的光景,有人把杨真另有新欢的消息告诉了古氏。一天晚上,满腔怒火的古氏按照别人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在老妞木板房的楼上找到了她的丈夫杨真。当时的杨真正躺在老妞的床上吸他的竹根烟斗,老妞则像一只温柔的小猫依偎在杨真身边。杨真在见到古氏的那一刹那着实惊恐万状,你怎么到这儿来啦?杨真慌神地问。古氏当时没有发怒,她想以柔克刚。我来请你回家。古氏温和地说。她甚至还对杨真淡淡地笑了一下。可杨真没有起床,他很快变得镇定自若了。我今晚不回家,昨天晚上不是回去过吗?我明晚再回去陪你吧。杨真一边吐烟圈一边对古氏说。古氏这一下终于忍不住了,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地抓住了杨真的一条膀子。回家,快跟我回家!古氏一边说一边拼命扯杨真那条膀子。杨真的脾气顿时上来了,他黑下脸吼道,松开我,不然我打你哪!杨真这么说着就举起了竹根烟斗。古氏没有松手,她还在不断用劲。就在这时,杨真的竹根烟斗重重地打在了古氏的手上,古氏只好无力回天地松开了杨真,然后一边蒙脸痛哭一边转身下楼……
讲到这里,古氏明显有点累了,上气接不住下气。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又补充说,那天晚上,我正要走出老妞的木板房时,听见杨真在楼上喊我。孩子他妈,天这么黑了,就在这儿住一夜吧,明早天亮了再走。我问古氏,你那晚在老妞那儿住了吗?古氏摆摆头说,没有,我怎么会在她那儿住呢?
古氏接下来讲了一个发生在大年三十的故事。在花村这样一个传统文化积淀深厚的地方,大年三十的团年饭被人们看成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最有意义的一餐饭,因而特别丰盛和隆重。团年饭一般都在下午两点钟左右开席,一直吃到掌灯时分。往年吃团年饭,杨真总是和老婆孩子从头至尾在一起,吃十片火熏肉,喝十杯苞谷酒,然后一家人围火而坐,一边嗑南瓜籽一边守岁。可是,在杨真和老妞好上的那一年的大年三十,情况却发生了变化。杨真吃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放下了筷子。他拿上竹根烟斗站起身来对古氏和七岁的儿子杨善说,你们娘儿俩慢慢吃吧,我要到别处去一下。古氏一愣说,你才吃了五片肉呢!杨真淡淡一笑说,还有五片到别处去吃。七岁的杨善说,爹,你还有五杯酒没喝呢!杨真摸了摸杨善的下巴说,还有五杯到别处去喝。杨善莫名其妙地问,爹,别处在哪儿?杨真正不知如何回答时,古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边哭边说,他爹,平时我不拦你,今天我说啥也不能让你走,你要知道今天是过年啊!杨真沉思了片刻说,我不能不去,她男人当壮丁去了好几年了,活不见信,死不见尸,她每年过年都是一个人吃团年饭,太可怜了!他说完就要转身出门。这时候,束手无策的古氏忽然给杨善递了一个眼色,聪明的杨善于是冲上去抱住杨真的腿。爹,你别走呀!爹,你别走呀!杨善一声接一声地哀求着。然而杨善也没能留住杨真,他举起竹根烟斗在杨善的头上晃着说,儿子,听话,快放开我的腿,不然我的竹根烟斗没长眼睛啊!杨善一向畏惧父亲的竹根烟斗,他只好松开了杨真的腿,然后看着两条腿急急匆匆地朝别处走去……
这无疑是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我发现古氏讲到这里时眼帘上突然挂出了两颗浑浊的老泪。后来我问古氏,杨真那天是在果镇过的除夕之夜吗?古氏抹掉两颗老泪说,他是半夜回来的。我说你回来干啥?他说我必须一处住半夜。
秋天的太阳说没有就没有了,就像少女脸上的笑容,稍不注意就会失踪。当古氏讲完这几个段落的时候,天已经阴沉下来。古氏吃力地站起来对我说她该进屋了。
13
在一个刮风的下午,黄秋芸不幸死亡的噩耗从果镇传到了花村。花村的男女老少刹时惊呆了,整个村庄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人们只听见越刮越猛的风在穿过树枝和庄稼时沙沙作响。后来,如歌的哭声便骤然从银杏树下那栋黑瓦房里升起来,它们像炊烟一样扶摇直上,然后随风四处飘散。人们听出那个尖利的女高音是齐春发出来的,那个混沌不清的女低音则出自古氏之口,还有一个小孩杀猪般地喊叫着,他无疑就是死者那个年仅三岁的儿子。
开始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时,我还有点儿不相信。因为在这前一天我碰到过刚从果镇卫生院回花村的杨善,他亲口告诉我黄秋芸经过医生的奋力抢救已经脱险,还说再住两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了。可是,那个传递噩耗的人却神情肃穆,言之凿凿。他说黄秋芸的确是被医生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了,但后来又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这件意外事情的发生把黄秋芸一下子推进了死亡的深渊。
我问那个人,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人说,黄秋芸转危为安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到了杨美的耳朵,杨美于是在次日一大早就闯入了黄秋芸的病房。我问那个人,杨美又是去逼黄秋芸在离婚申请书上签字吗?那个人说,签字是个小事,其实黄秋芸已经不打算跟杨美做夫妻了,所以杨美一亮出离婚申请黄秋芸就在上面按了手印。我问那个人,那么杨美找黄秋芸有什么大事?那个人说,杨美在认识乔琪之前有一个五百块钱的存折一直由黄秋芸保管着,现在杨美要黄秋芸马上交出那个存折,他说他和乔琪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房东催着要交房租,所以他急等钱用。黄秋芸一听就气白了脸。后来趁人不备就把床头的一把水果刀插进了自己的胸口。我问那个人,当时杨善不在病房?那个人说,杨善是天亮之前从花村赶到卫生院换走齐春的。那会儿黄秋芸精神挺好,她对杨善说,她想吃一根油条,杨善就出去给她买油条了。谁也没想到杨美会在那个空当里闯入病房。等杨善从一里外的面馆买回油条时,病房已经血流成河了,黄秋芸早已断了气……天哪!我听后不禁尖叫了一声。
黄秋芸的尸体当天傍晚就被抬回了花村。按照花村一带的风俗,暴死的年轻人的尸体是不能进门的,人们于是就在银杏树下支了一块门板,将黄秋芸安放在门板上。黄秋芸临死前肯定痛苦地挣扎过,所以她的脸形已经变了模样,看上去狰狞可怖。尸体抬回来之后,银杏树下哭丧的声音立刻达到了高潮。哭得最伤心的是死者三岁的儿子。妈,你睁开眼睛!妈,你快睁开眼睛!他一边喊着一边就张着两只小手要朝尸体上扑。在场上的人们看到这一幕都禁不住流下了眼泪。我当然也不例外。
杨善是随黄秋芸的尸体一同回到花村的,人们从他脸上密密麻麻的泪痕可以看出他曾经悲痛地哭过。不过他回到花村时已经停止了哭泣,因为他还要为死者的丧事操心劳神。然而,当他走上去哄劝哭得死去活来的孙子的时候,哭声又一次从他嘴里像马蜂一样飞了出来。
后来,我注意到杨美一直没有出现。这个发现令我不可思议。我忍不住在一个角落里询问杨善,杨美他怎么没有回来?杨善皱紧眉头说,不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正在这时候,齐春走过来小声说,杨美这个缺德的,中午还溜回来过哩!杨善赶紧问,他回来干啥?齐春说,他一回来就在秋芸的卧室里翻箱倒柜,后来翻出一个存折就转身走了。这个畜牲!杨善听后狠狠地骂了一句。
被杨善派去寻找杨美的那个人直到半夜三更才回到花村。他显然白跑了一趟,因为他回来时身后只跟着他自己的影子。他满怀歉意地告诉杨善,杨美已经离开果镇了。杨善问,他去了哪儿?那人说,我也说不准,开始我找到了杨美租的那间房子,但不见杨美的人,房东说他下午就付清房租和一个怀孕的姑娘搬出去了。杨善又问,你没到那个杀猪卖肉的个体户家去一趟?那人说,去啦,可还是没见到杨美。听那个怀孕的姑娘说,杨美已经被果镇小学除了名,现在失去了一切经济来源,所以他就出外打工了,准备挣一笔钱回来结婚生孩子。杨善没再问下去,他摆摆脑袋说,算了算了,只当是他早死了的!
黄秋芸的葬礼是次日上午举行的。年近八十的古氏把她的棺材让给了二十二岁的黄秋芸。在入棺的时候,古氏对着黄秋芸的尸体说,没想到你还走在了我的前面!
黄秋芸的坟墓砌在离银杏树不远的地方,与杨真的坟墓只有五步之隔。我想,假如死人在阴间也有语言的话,那么黄秋芸和杨真相遇后会说些什么呢?
14
深秋季节,我在花村看到了一幅描绘在大地上的油画。充当背景的是那棵高大的银杏树和那栋黑瓦房。银杏树上结满金黄的银杏果,瓦房上飘着灰色的炊烟。在这样一个背景下,两座形象迥异的坟墓默默地耸立着,旧坟上的野草已经枯萎,它们在秋风中无声地摇曳;新坟上满是黄土,仿佛还透着新鲜泥土的气息。在两座坟墓之间,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独坐着,一动不动,状若雕像。我一眼便看出这个男人是杨善。
对我来说,这是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后来,我不由自主地走进了这幅画面之中。
我径直走到了杨善身边。杨善似乎在深深地想着什么,对我的走近浑然不觉,直到我贴着他坐下来,他才缓缓地抬头看了我一眼。杨善在黄秋芸死后突然老了许多,额头皱纹如织,脸上看不到一点儿血色,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他的目光已经有些呆滞了。我问杨善,你一个人坐在坟地里干啥?杨善说,我在回想过去的事情。我马上追问,你在回想什么?杨善苦涩一笑说,没有一定,人在回想过去的时候总像被一匹野马牵着,忽东忽西,时前时后,自己根本把握不住自己。我说,你能把你想到的一些事情说给我听听吗?杨善低头犹豫了一会儿说,好吧,从前我不愿对人说起,现在我觉得说给别人听听也无妨。
杨善问我,你听说过一个叫郭少敏的人吗?我说我听说过并且还在果镇粮站见过她一面。杨善突然抬头望着遥远的一个地方说,说句良心话,我是很喜欢她的。当年在朝鲜战场,为了救她我抱着她一连在草地上打了七八个滚。那是我今生以来第一次抱一个女人,当时我虽然什么也没感觉到,可事后我一想起来就心跳。回国后我和她又分到了一个连队,按说我和她真是有缘分啊!当她有一天把她的照片送给我时,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惊喜,那天晚上我激动得彻夜未眠。可是,我没有接受她的爱,我趁她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突然离开了部队。转业到果镇粮站以后,我想她从此就会把我忘掉,万万没料到有一天她居然追到果镇来了。说实话,我那会儿真是被她感动了,我真想马上和齐春离了婚和她结婚。但我没有这样做,我在她来到果镇粮站不久就回花村当了农民……
接下来我问杨善既然那么爱郭少敏为什么不和她结婚?杨善怔了一刻说他不愿让齐春和杨美再遭受他妈和他曾经遭受的那种痛苦。他说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他七岁那年的大年三十。那天,在杨真从团年饭桌上半途离去之后,古氏再没有吃进一粒米。她呼天号地哭着,几次差点昏迷过去。七岁的杨善一边默默地饮泪一边安慰母亲说,妈,你别伤心,有我陪你哩!然后母子俩就抱在一起哭成了两个泪人。天黑以后,哭得精疲力尽的杨善倒在板凳上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后来,杨善在迷迷糊糊中突然听见什么响了一下,睁开眼睛一看,竟是母亲在准备上吊。他看见古氏已经在房梁上拴好绳子,那绳子像毒蛇一样吓死人。正当古氏要将头伸进绳子下端的那个圆圈时,杨善一步飞上去扯住了母亲。妈,你不能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古氏听了杨善这话才打消了死的念头,扔开绳子一转身把杨善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杨善的叙述令我沉吟了许久。后来,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长期以来让我迷惑不解的问题。我想杨善当年即使不离开部队也可以照样和齐春结婚,后来即使不离开果镇粮站也仍然可以和齐春白头到老。那他为什么要一再撤退,直至心甘情愿回村务农呢?这对杨善来说代价也未免太大了。当我把这个匪夷所思的问题告诉杨善后,杨善说了一串颇有哲理的话。杨善说,男女之间的事情都是千变万化的,如果我不及时和郭少敏分开,那么后来的情形将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所以我必须快刀斩乱麻!
我和杨善在两座坟墓之间进行的这次谈话在我看来无异于一缕清风,它仿佛将长期笼罩在杨善身上的那层迷雾吹散了许多,使我看到了一个比较真实和可信的杨善。
15
在花村,五十岁以上的人们都清楚地记得发生在五十年代初期的那场给花村带来了深重灾难的洪水。那场洪水百年罕见,它不仅冲毁了良田,冲倒了房屋,冲跑了牲口,而且还残酷地夺去了杨真的生命。
那场洪水是由一场特大暴雨引起的。早晨八点多钟,天空突然乌云翻滚,电闪雷鸣,接着就下起了倾盆大雨。大雨一下起来就不停,像天河缺口一样,一直到黄昏时刻才打住。约摸在下午三点钟的样子,洪水开始像猛兽一样袭击花村,它们呼啸着从三面的山上狂奔而来,在村里横冲直撞发完淫威之后,再沿着村口那条峡谷朝果镇方向扬长而去。
杨真看见洪水已经是傍晚了。按照他的规律那天他应该在老妞那里过夜。当时他刚刚闭行,正在老妞木板房后面的厨房门口帮老妞劈柴。劈到第六块的时候,杨真高举的斧头悬置在空中不动了,因为他看见了来自花村的洪水以及被洪水裹着的庄稼、农具和牲口。完了,花村发水了!杨真心焦如焚地说。我得马上回家,看他们娘儿俩是死是活!杨真说完扔下斧头,抓起地上的竹根烟斗拔腿就跑。老妞慌急地喊道,哎,你别走啊!那么大的洪水你能回去吗?杨真没有听见老妞的喊声,他早已冲入了迎面而来的洪水之中。
那次回家,杨真从一开始就必须逆水而行,其艰难和危险都可想而知。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杨真在天黑之前居然奇迹般地回到了家里。当时,瓦房里已经可以撑船了,浑身精湿的古氏和杨善正站在水里目瞪口呆。杨真一到家就去搬屋檐下的那把木梯,他一口气将木梯搬过去搭在了银杏树上。孩子他妈,你们快点儿出来呀,赶快爬到树上去!杨真一边呼喊一边对着古氏和杨善招手。后来古氏拉着杨善从瓦房里出来了,杨真扶着木梯看着母子俩一步一步爬上了银杏树。可是,这时候的杨真已经体力不支了,他打了几个趔趄便倒进了洪水,眨眼工夫就被滚滚洪水无情地冲走了……
两天之后,人们在临近果镇的一个沙滩里找到了杨真的尸体。他的尸体深埋在沙里,人们挖了好半天才把他刨出来。此时,被洪水冲撞而死的杨真已经面目全非了,瓜皮帽和老花镜早已不知去向,灰布长衫已经破烂不堪,唯有那管竹根烟斗还紧紧地捏在他的手里。
古氏用花村最隆重的仪式为杨真操办了丧事。灵堂设在堂屋里,被白布覆盖的杨真静静地躺在灵堂的中央,四周松柏簇拥,香火不断。两套响器班子轮流吹打弹唱,热闹非凡。
大约在午后两点钟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哭声突然从远处传来,哭声绵长而凄婉,如同长号一样惊天动地,几乎把响器发出的声音都盖住了。前来帮忙办丧事的人们一听见这哭声都跑到了银杏树下,一个个都拉长脖子朝哭声所在的方向踮脚眺望。后来,他们看见一个全身洁白的女人像下凡的仙女一样朝着银杏树下的黑瓦房飘然而来。
一直守在杨真身边默默垂泪的古氏也闻声走到了门槛边。这时,那个一路哭着而来的女人已经到了门口,古氏一眼就认出她是果镇的老妞。于是古氏双脚一跳就站在了门槛上。
你来干啥?古氏毫不客气地问道。
我来看他最后一眼!老妞泣不成声地说。
休想!古氏扩大嗓门吼道,你是他什么人?你凭什么来看他?快给我滚吧!
老妞惊愣了一下。与此同时,她听见四周如墙的围观者开始议论起来,他们交头接耳或窃窃私语。老妞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巨大的羞辱使她的脸刹那间变得苍白如纸。
人们都以为老妞会转身而去。但是老妞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去做。她这时突然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一边给古氏作揖一边乞求说,大姐,请你开开恩吧,无论如何让我看他最后一眼。我就只看他一眼。我看一眼就滚!
古氏心里暗暗吃了一惊。她一点儿也没想到老妞对杨真会如此痴情,她差不多有些钦佩老妞了。沉默了片刻之后,古氏用一种古怪的声音对老妞说,想看他一眼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老妞欣喜若狂地问,什么条件?大姐你快说什么条件?
古氏慢慢张开双腿说,你要想看他就从我的腿间爬进去吧!
好!老妞不假思索地说。她说着就双手着地,快速爬向古氏。
古氏顿时惊呆了。当老妞把头伸进她的腿间的时候,她再也支持不住了,只见她猛然间退下门槛,同时一弯腰拉起了老妞。妹儿!古氏动情地喊了一声,你去看他吧,你想怎么看都行!
长期以来,我一直为自己没能亲眼目睹上述那幕情景而深感遗憾。这样的情景在我们这个世风日下人情似纸的时代恐怕再也不会发生了。因此我注定要遗憾终生。
16
关于杨氏家族的爱情故事,我已经拉拉杂杂反反复复讲得不少了。我想我该结束才是。然而,当我正要停笔收墨的时候,几个有关杨家的最新故事却接二连三地传入了我的耳朵。因此我只好多花一些笔墨了,权当画蛇添足吧。
故事之一是关于老妞的。秋天快要过去的时候,古氏迎来了她的八十岁生日。在花村,能够活到八十岁的老人并不多见,所以杨善特地为他的母亲举行了声势浩大的庆典。他不仅邀请了所有的亲朋好友,而且还请来了一个唱皮影戏的班子。古氏对电影电视这些新鲜东西都不爱看,唯独对皮影戏情有独钟。那天唱皮影戏的人专门为古氏唱了《铡美案》,正唱到高潮的时候,支客先生突然喊又来客人了。古氏问,来的是谁?如果是一般的客人她是不会中断看戏的。可支客先生回答说是果镇的老妞。一听到老妞这个名字,古氏立刻就不看戏了,马上起身颤巍巍地过去迎接。来者果然是老妞。她脸上抹了雪花膏,香气四溢。古氏惊喜地问,妹儿你怎么来啦?老妞把一大包生日礼物递给古氏说,大姐满八十岁我不来他在九泉之下会怪我的!她们说完就笑起来,边笑边进了古氏卧室。两个老女人进入卧室之后就关上了门,谁也不知道她们在里面谈了些什么。后来有人到窗口窥视,发现两个老女人正在一道默默地欣赏一管竹根烟斗……
故事之二是我那个在果镇粮站工作的同学告诉我的。有一天我去果镇在街上又一次遇上了他,他一见到我就讲起了郭少敏最近所处的状态。果镇有一位主管交通的副镇长,他因老婆惨遭车祸而成为鳏夫。副镇长刚刚五十出头而且身体健康,所以他想和郭少敏梅开二度。在副镇长看来,以他的身份和权力向郭少敏求婚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是情况恰恰相反,郭少敏一开始就把他拒之门外了。郭少敏问,我结过一次婚你知道吗?副镇长说,知道。郭少敏问,我为什么离婚你知道吗?副镇长说,不知道。郭少敏说,那让我告诉你吧,因为我心里爱着另外一个男人。副镇长问,他是谁?郭少敏说,他是花村的一个农民,名叫杨善。副镇长问,你现在还爱他吗?郭少敏说,爱!所以我不能和镇长大人结婚。副镇长问,你这辈子就不再结婚了?郭少敏说,除非和杨善!副镇长问,你不觉得你这样很愚蠢吗?郭少敏愣了一下没有回答……我的同学讲完后突然问我对此有何感想,我反过来问他,你呢?我的同学说,杨善这人太虚伪太残忍了!我说,是么?
故事之三实际上是杨美风流新闻的续篇。杨美扔下他的情人乔琪出外打工赚钱,一去几个月不仅没给乔琪寄一分钱,而且连信也没有一封。肚子越来越大的乔琪于是一天比一天心神不定,她想杨美会不会把我甩掉?正在乔琪坐立不安的时候,一封寄自深圳的信到达乔琪手里。乔琪一看信封上的字迹就知道是杨美写的。他来信了!他来信了!乔琪一边惊呼一边撕开了信。可是,乔琪一看完信就撕锦裂帛似地哭了起来。杨美的信很短很短,总共只有两三行。他说他决定在深圳安营扎寨,所以让乔琪不要等他了,劝乔琪趁早再找个男人。乔琪一股劲儿哭了半天,高挺的小腹和两个硕乳在她的哭声中剧烈地晃动。哭完之后乔琪忽然感到人生太没意思了,于是找出一瓶安眠药一口喝了一大把。幸亏乔琪的父亲发现得早,及时把她送到了果镇卫生院急救室……现在,花村的人们又像当时议论黄秋芸自杀一样热烈地议论起乔琪来了。有人问,乔琪能活过来吗?回答说,谁知道呢?后来又有人说,乔琪的父亲把乔琪送往卫生院之后就带着屠刀南下深圳寻找杨美去了。那么杨美的命运将会如何呢?对此,花村的人们谁也无法预料。
现在看来,杨氏家族的爱情故事可能是一个永远也没有尾声的故事。既然这样,我就不必再说什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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