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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次卖糖

 

 

1

  今天,我最后一次去油菜坡卖糖,感到心情有些异样。我的心忽然变得软软的,仿佛一块糖融化在了一口热锅里。

我姓解,叫解春初。年轻的时候,大家都叫我小解。满了五十岁以后,很多人就改口喊我老解了。这个姓有点儿不好读,文化浅的人都读成姐,实际上应该读谢。我倒是无所谓,不管喊我小姐老姐,还是喊我小谢老谢,我都答应。名字嘛,不就是个代号。

我原来是老垭镇麻糖厂的工人,负责拔糖。我们厂的麻糖都是用原始工艺熬的,原材料主要是苞谷,也有少量的红薯和高粱,核心技术是在其中放麦芽,所以麻糖也叫麦芽糖。

拔糖是熬糖过程中的一道重要工序,就是把出锅不久的糖抓在手里使劲扯,有点儿像新疆人扯面。不同的是,拔糖要两个人一起扯,跟拔河的动作差不多,只是偶尔还要像跳舞那样转转身子,不断地把糖扭曲,让糖变形,以此增加它的韧性和沧桑感。我觉得,拔糖既是一种体力活,也是一种技术活,也可以说它是一门艺术。我很喜欢拔糖这个工作,一拔就是几十年,直到前年退休。

退休以后,我卖了整整两年的糖。在麻糖厂工作了半辈子,我对糖产生了深厚的感情,不想一退休就与糖断了关系。还有,我在经济上不是很宽裕,儿子读了个水货大学,虽说在城里找到了工作,也娶了妻子,买了房子,但他的房子却是我凑钱给买的,花光了我几十年的积蓄不说,还欠了一屁股的债,所以我就琢磨着靠卖糖来挣点子钱。

我们厂虽然叫麻糖厂,但卖出来的产品却不是麻糖。我们在麻糖里面加上了另外的食物,比如花生芝麻核桃什么的。这样一来,我们的糖就丰富多样了。当然,主打产品只有三种,就是花生糖、芝麻糖和核桃糖。

我卖的糖都是从厂里批发出来的,价格很低,利润空间不算小,卖一百块少说可以赚它五十。坦率地说,这两年下来,我卖糖赚的钱不少于五万,把给儿子买房子欠下的债都还清了。

麻糖厂退休以后卖糖的,肯定不止我一个人,算起来至少有上十个。不过,大家相互之间从不抢生意。鱼有鱼路,虾有虾路,每个人卖糖的地方和线路都不一样。

我的大部分糖都卖到了油菜坡。那是我的老家,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直到二十四岁那年被麻糖厂招工后才离开。我之所以选择去那里卖糖,主要是我对那地方熟,每家每户,一草一木,我都熟。再就是,我对老家有感情,那里有我的亲戚,有我的同学,有我的朋友,还有我从前的恋人。我和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

遗憾的是,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去油菜坡卖糖了。我的儿媳马上就要生了,儿子来电话,要我老伴儿赶快到城里去照顾月子,还让我跟他妈一道去。我问,儿媳生娃子,我这个当公公的去干啥?儿子说,来帮着买菜,拖地,做饭,闲不了你!没办法,我只好乖乖地答应进城。

我打算卖了这最后一次糖,过两天就到城里去,以免儿子三天两头催。他像个催命鬼,好像老子上辈子欠他似的。

其实,我老伴儿是不主张我再跑这最后一趟买卖的。没必要。她说。但我再三考虑,这最后一次糖,我必须去卖。一来,我从厂里批发来的糖,还有一些积货,再把它们退回厂里不好;二来,我在油菜坡还有不少未了之事,也想在远行之前做个了断。我进城以后,还能不能再回来,谁也说不准。

匆匆吃过早饭,太阳刚从山尖冒出半张脸的时候,我便开着由小三轮改装成的糖车,离开老垭镇,沐着习习秋风,朝着油菜坡方向去了。


2

油菜坡离老垭镇二十里路,我十几分钟就把糖车开了村口。村里每一处都有个名字,村口叫夹鼻沟。沟边有棵参天的白果树,树上的叶子已开始泛黄,看上去像落了一树的黄蝴蝶。

 

 

 

这是个大屋场,住着五户人家。我每次来这里,都会卖出十几袋子糖。不过,这回卖多卖少是次要的。我今天来,主要是想遇上孙德建。

孙德建比我小十来岁,我招工走的时候,他还穿开裆裤。我记得他打小就调皮得要命,还喜欢耍小聪明。见到别人吃饼子什么的,他会冷不防从后面一推,让别人在慌乱中把手中的食物掉在地上。如果别人嫌脏走了,他就赶紧捡起来自己吃。

长大以后,孙德建越发狡猾。我经常能听到关于他的传闻。有一次上馆子,他点了一盘红烧豆腐,快吃完时,他趁服务员不注意,从自己头上扯一根头发放到盘底,然后叫来老板,用筷子指着那根头发,大吵大闹说,你这是怎么开馆子的?这样不讲卫生,今后谁还敢来吃?老板信以为真,马上陪着笑脸说,对不起,只收你一半的钱!他头一扬说,想得倒美,我不找你赔翻胃钱就算好的,你还敢找我收钱?说完就扬长而去。

不过,孙德建对我还算好,从来没在我面前玩过什么花招。

我每次到了夹鼻沟,孙德建都会照顾一下我的生意,多少都要买我一些糖,有时哪怕只买一袋。他也挺讲客气的,明知道我不吸烟,见面总要抽出一根递给我,另一只手还连忙掏打火机。

相反,我倒是有点儿对不起孙德建。有一件事,在我肚子里快藏两年了,时间越久,越让我感到惭愧和不安。我这最后一次来,一定要把这件事跟他说清楚,向他赔个礼,道个歉,然后妥善解决。总之,我决不能让这件事情就这么烂在我的肚子里。

那还是我第一次到油菜坡卖糖,村里人都感到很新鲜。我在糖车上插了一个用黄布做成的幌子,上面印着老解麻糖四个红字。我把糖车一停下来,四周立刻围满了人。我事先准备好了一些散装的,见人就免费让他们尝尝。他们一尝,胃口就被吊起来了,马上就会掏钱买。身上没带钱的,要么找人借,要么打起蹶子回家拿,生怕迟一步我会把车开走。

孙德建那次买了一袋核桃糖,两袋芝麻糖,三袋花生糖,合计是六袋。当时每袋卖五块,六袋一共是三十块钱。孙德建没有零钱,掏出一张百元的票子让我找。他是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的,皱巴巴的。我那天出门前,专门换了两百块的零钱,都是十块的,叠好装在我的上衣口袋里。我记得,我就是拿这叠零钱找给孙德建的。那会儿买糖的人多,这个喊要一袋,那个喊要两袋,把我的头都喊晕了。我不记得,孙德建接过零钱后是否认真数过。等到买糖的人都散去,我把钱清理了一下,突然发现那叠零钱还剩十四张。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少找了孙德建十块钱。我应该找他七张,实际上只找了六张。

当时,我曾想过把那十块钱退给孙德建,觉得占别人的便宜不好。但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心想,做生意嘛,能多赚一分是一分。再说,孙德建买了糖转过身就走了,眨眼间不见了踪影,我去找他也麻烦。我也想过,下次见面把十块钱退给孙德建,但真到见了面我又舍不得拿出来了。说到底,我还是太爱钱。孙德建再次见到我时,也没跟我提起过少找钱的事。我想,他当时可能没数我找他的钱。这样一来,我就更不用退那十块钱了。

然而没过多久,我就开始后悔了。我想自己好歹是个工人,再困难也不该占一个农民的便宜。后来每次见到孙德建,我都想跟他说声对不起,把十块钱退给他。可我又是个爱面子的人,始终不好意思开这个口。现在,我要走了,再也顾不上面子了。

夹鼻沟买糖的人仍然不少。我告诉他们,这是老解最后一次卖糖了。听我这么说,有人还特意多买了几袋。可是,孙德建却迟迟没有出现,我不禁有点儿紧张。一直到大伙儿都拎着糖走光了,孙德建还是没露面。我最后只好开着糖车亲自到他家里去找。

糖车开到孙德建房子旁边,忽然没路了。我就把糖车停下,拎了两袋花生糖步行前往。还好,我老远就看见了孙德建。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时令刚到初秋,他就穿夹衣了,还戴了一顶绒线帽。他的脸色腊黄,像是患了病。见到我来,他也懒得起身,只给我淡淡地笑了一下。

我走拢去说,德建,我过几天就要进城,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卖糖了。孙德建说,是吗?我酝酿了一下情绪说,有一件事,我老早就想跟你说一下,但一直找不到适当的场合。今天,我不得不说了,不然就没有机会了。听我这么说,孙德建陡然一惊,赶忙站起来问,啥事?他显很慌张,脸又白了几块,像一片下了霜的菜叶子。

我说,前年这个季节,我来这里卖糖,你买糖后掏给我一百块钱,让我找,本来要找七十的,可我一忙乱只找了六十,少给你找了十块钱。我说到这里,孙德建松了口气,又缓缓地坐了下去,好像有点儿站不住了。

这时,我从口袋里拿出十块钱,递给孙德建说,今天我要把这十块钱还给你,请你原谅我!接着,我又把另外一只手上的糖递上去说,这两袋糖也送给你吃,算是我付的利息吧!

然而,孙德建却一不收钱二不收糖。他双手交叉摆动着,像电视上的音乐指挥。我奇怪地问,你为啥不收?是不是不想原谅我?他忽然勾下头,双手把头抱住说,不,不是!我诚恳地说,那你为啥不收?我是在真心请求原谅啊!孙德建慢慢扬起头来,露出一脸苦笑说,老解,请求原谅的应该是我!

我听不懂他的话,睁大双眼问,此话怎讲?

孙德建颤着嘴角说,我那天掏给你的那一百块钱,实际上是一张假钱!

啊!我一下子傻掉了,手里的糖砰砰两声落在地上。


3

离开夹鼻沟,我又依次到了洞湾、横田、老井几个屋场。临近中午时,我开着糖车来到了桃花泉。这是油菜坡风景最好的地方。一股碗粗的泉水从一个弯月形的石洞里流出来,装满了石洞口晒席大的一个石潭。石潭周围长满桃树,春天花开时,火红的桃花倒映在泉水里,让人看了春心荡漾。

桃花泉只有一户人家,但我每次来油菜坡卖糖,都要在这里停留。这里是我雷打不动的一站。

这户人家的主人是个女的,叫黄晚霞。可能是每天喝泉水的缘故,她长得白皮细肉,总不显老。她比我小三岁,今年应该五十四了,但看上去顶多四十出头。黄晚霞就出生在这股泉水边,是父母的独女,年轻时招过一个倒插门的丈夫,可惜两个人感情不好,凑凑合合过了十几年,人到中年后还是离了婚。她有一个女儿,去南方打工认识了一个广东人,就嫁到那边了,一年才回来一次。她的父亲前几年过世了,眼下只有她陪着一个上了年纪的母亲生活在这里。我每次来桃花泉,并不是为了卖糖赚钱。事实上,两年来我在这里一袋糖也没卖过。我来这里,主要是想看到黄晚霞。一看到黄晚霞,我就感到幸福。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身上的每一块儿肉都发颤,颤得痒痒的,酸酸的,麻麻的,好像要颤出水来,颤出火来,颤出风花雪月来。

美中不足的是,黄晚霞并不欢迎我来这里。这两年中间,我来这里不下二十次,但我一次也没进过她家的门。黄晚霞不让我进。她一直把我拒之门外。黄晚霞似乎也不愿意我看到她,每次见我来就故意回避我,甚至往屋里躲。我有啥好看的?她说。黄晚霞跟我说话总是怪怪的,眼睛斜视,嘴角上挂一丝冷笑,声音像酸白菜。

黄晚霞从来不买我的糖。我白送,她都不吃。命苦的人不吃糖!她说。

幸亏她母亲对我还热情,不然我来这里连椅子都没得坐。每回一听到我按喇叭,老人家立刻就会从屋里跑出来,兴奋得像一只快活的老母鸡。她忙不迭地给我找座,倒茶,热天递蒲扇,冷天递手炉,把黄晚霞气得直打转。

我每次来,都要不顾黄晚霞的反对,强行送几袋糖给她母亲吃。她特别爱吃我的芝麻糖,吃起来眉开眼笑,鹤发童颜,连掉在腿上的一粒芝麻也要捡起来喂进嘴里。黄晚霞却不喜欢她母亲吃我的糖,总是在一边用眼睛瞪她,还嗔怪道,身上一分钱没有,还这么嘴馋,真是越老越没出息!

黄晚霞虽然自己不吃我的糖,但开始那几次,她都要抢着替母亲付钱。我当然分文不会收她的。她把钱一递过来,我就给她推回去。她又递,我又推。她还递,我还推。一直要推到她不再递,我才住手。你妈就是我妈!我趁机对黄晚霞说。黄晚霞却用眼白看着我说,我妈可没这个福气!

黄晚霞跟我说话,总是话里有话,弦外有音。旁人听不明白,我却是一下子就能听出来。我知道她恨我,对过去的事情还一直耿耿于怀。

从前,我和黄晚霞谈过恋爱。我是她的初恋,她也是我的初恋。可是,因为我的一时糊涂,我们后来分手了。

我和黄晚霞是在桃花泉这里好上的。那一年她刚满二十岁,正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一天傍晚,我来桃花泉挑水,正好碰到黄晚霞在这里洗衣裳。当时桃花已开,花意正浓,泉边蝶舞蜂喧。黄晚霞弯腰打水时,衣裳朝上缩了一截,屁股上面露出一圈白肉来。我一看见那圈白肉就傻了,眼睛放大,舌头打颤,口水直往下流。我丢下水桶就跑过去,从后面拦腰抱住了她。黄晚霞开始挣扎了两下,很快就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地转过身来,也抱住了我……

那个傍晚,我俩在桃花泉边一直呆到月亮升起来才依依不舍地分头回家。

谁也没想到,我和黄晚霞刚爱上一年,老垭镇麻糖厂突然到我们油菜坡来招工。当时对我们农村青年来说,招工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我第一个报了名,并顺利被录取。到镇上当工人的头半年,我还爱着黄晚霞。可半年之后,我就慢慢变心了。男人真不是个东西,心比豺狼还狠,说变就变。变心后,我不好意思回来当面跟黄晚霞说,就写了一封信托人带给了她。据说,黄晚霞读了我的那封信,一个人在桃花泉边哭了半夜。我后来想,她那半夜流的眼泪,恐怕不比桃花泉的水少吧?

我把糖车一开到桃花泉边就停下了。每次我来,都是把车停在这里,然后走到黄晚霞的家门口去。不过,我这回没有像以往那样一来就按喇叭,也没有立即下车。我先在车上坐了一会儿,默默地把桃花泉打量了一番。眼下,虽然花期已过,但桃树上却花意犹存。每棵树上都还残留着几朵干花,花瓣虽已枯萎,花蕊虽已黯淡,但昔日的美艳仍依稀可见。

看了一会,我把目光转向了黄晚霞门口。我这次运气真好,一眼就看见了黄晚霞。她穿着一件桔黄色的毛衣,正坐在门口低头择菜。不过,我没见到她母亲。老人家可能在屋里煮中饭。

我赶紧跳下车,提上事先装好的一个大礼包,快步朝黄晚霞门口走。大礼包是我送给她母亲的,里面装了三十袋糖,够她吃半年的了。没准儿,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给老人家送糖了。不过,我今天来,主要还不是给黄晚霞的母亲送糖,也不是远远地看一眼黄晚霞。我最大的心愿,是能进一次黄晚霞家的门。如果她能让我进一次门,那我这辈子也就没什么大的遗憾了。

离门口还有十来步的样子,黄晚霞一抬头发现了我。一见是我,她把菜篮一拎就起身进屋了。

尽管我料到她会这样,但我的心还是陡然一沉。还算好,我正感到沮丧,黄晚霞的母亲突然从屋里出来了。哎呀,春初来了!她一出门就亲切地跟我打招呼,还连忙为我搬来一把椅子。接着,她又车身回屋里给我端出了一杯茶。

我先在椅子上坐下来,再把茶杯放在一个石头上,然后就把大礼包朝老人家递过去。她问我,这包里装的啥?我说,是三十袋糖。她一愣问,都送给我?我说,都送给你。她又问,这么多,我怎么吃得完?我说,你慢慢吃,有半年的保质期,不会坏的。

我坐在一个窗户下面。正说着话,窗口响了一声。我仰头一看,只见窗内有人影晃动。我想肯定是黄晚霞,刚才我和她母亲说的话,她也许都听到了。我多么希望黄晚霞能出来一下,让我好好看她一眼。我马上就要进城了,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她,谁能说的好?但我感觉到,黄晚霞今天是不可能再出来了。这么想着,我不禁黯然神伤。

老人家这时突然又问我,你为啥这一回给我送这么多糖?

我有点儿沉重地说,这是我来油菜坡卖最后一次糖了!

为啥?老人家慌忙问。

我过两天就要到城里去了,儿媳快生了,儿子要我和他妈去帮忙。我说。

说完,我便起身告辞。时间已经不早了,我还有好几个地方要去。再说,黄晚霞躲着不见我,我在这儿待着也没趣。

然而,我刚刚转身,黄晚霞却出人意料地从屋里出来了。莫慌走!她在我背后说。我赶忙又转回身,呆呆地看着黄晚霞。我发现她脸上潮湿,眼圈是红的,好像刚哭过的样子。

沉默了一会儿,黄晚霞问我,你真的要进城吗?我给她点点头说,是的。她突然低下声音说,那你留下来吃顿饭吧!我一下子惊呆了,半天没回过神来。黄晚霞这时说,快进屋吧,还愣着做啥?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进黄晚霞的家门的,只知道在进门的那一刹那,我幸福到了极点,浑身上下的每一块儿肉都在颤,好像颤疯了一样。


4

我从桃花泉走时,已是下午三点钟。随后,我又到了裤裆丘、沁水汊和铜壶嘴这几个地方。五点半钟左右,我把糖车开上了母猪岭。这是我此行的最后一个屋场。

 母猪岭有三户人家,一户姓姬,一户姓党,一户姓虞,都是一些怪姓。这三户经济上都不行,没什么购买力。我以前来油菜坡卖糖,时间若不是太宽裕的话,一般都不上这个岭。这里岭高路陡,开车费油,加上这几户人家也买不了几袋糖,所以跑一趟不划算。更伤脑筋的是,这里的人总喜欢赊账。说实话,我对赊账是很反感的,一赊账,金子就变成铜了。但是,都是熟人,人家要赊你不赊,我又拉不下面子。

然而,今天我一定要上母猪岭。因为党守业家还欠我三百块钱,都是之前买糖赊的账。三百,不是个大数字,也不是个小数字。我这次必须把这笔账给收了,再不收就可能成了来生账。

严格地说,这笔账是党守业的老婆赊的,我应该找他老婆毛忠凤收才是。党守业虽说在户口簿上是户主,但当家的却是毛忠凤。

党守业是一个怕老婆的人,毛忠凤打个喷嚏,他会吓得一跳。他只有做活的份儿,重活,脏活,危险活,都是他的,挣的钱却要一把交给毛忠凤。在毛忠凤面前,他说话都不敢大声。毛忠凤偷人,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屁都不敢放一个。从地里回来,要是正碰上毛忠凤和相好在家,党守业就会再出去溜达一会儿。有时候,毛忠凤还派党守业去请相好来家中吃饭,并且让他给相好敬酒。

毛忠凤是从毛湖那边嫁来的,人说不上怎么好看,但两个奶子却大得吓人,所以,想跟她睡觉的男人不在少数。毛忠凤本人也喜欢做那个事,平时做活无精打采的,可是一有男人找她,她就一下子来神了,眉飞色舞,腰也扭,屁股也扭,两手张得像麻将中的八万。毛忠凤和男人睡觉很随便,不需要感情,甚至连相貌也不看,你只要给她钱,或者给她买点儿吃穿,她随时可以给你脱裤子。睡觉的地方也不论,床上也行,地下也可,麦草堆里,红薯窖里,她都睡过。有一回,她送一个喝醉酒的男人走夜路,走着走着来劲了,当即倒在路边睡起来,完事之后搂裤子时,才发现刚才睡在一座坟墓旁。

以往,我只要把糖车开上了母猪岭,毛忠凤总要买我的糖吃。她实际上是个好吃懒做的女人。在我卖的糖中,她最爱吃的是核桃糖。她说,核桃糖吃了滋阴,头发黑,身上水多。但是,她总是没有现钱付给我。

毛忠凤不到四十岁,见面都喊我解叔。我如果要求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她就用撒娇的声音对我说,解叔,让我先赊着嘛!她的声音听了肉麻,让人起鸡皮疙瘩。毛忠凤既然这么央求,我也只好让她赊账了。不过,毛忠凤也不赖账,到了年底会一次性付清。她去年赊我的钱,就是过年前给我的。

母猪岭上怪石多,有的像飞马,有的像卧牛,还有一个石头像一头母猪,长了两排布扣子似的奶子,母猪岭就是这么来的。党守业门口的土场上,有一个大石头,看上去像只乌龟,村里人都称它王八石。

我把糖车开到王八石前面时,党守业正坐在石头下磨刀。我一下车就问,你老婆呢?他说,在屋里陪她爹说话,我丈人今天从毛湖来了。我说,你老婆今年买了我不少的糖,钱一分也没付过,今天我就是专门来收这笔钱的。我话没说完,党守业就不耐烦地说,这话你找我老婆说去,糖又不是我买的。再说了,我手上也没有一分钱!我想了想说,那请你帮我进屋传个话吧,你丈人来了,我进去催账不好。党守业放下刀说,好吧,话我负责传到,但她有不有钱付,我可不管。他说完就起身进了门。

毛忠凤很快晃着两个奶子出来了,见面就说,解叔来了!我说,对不起,我这次是来收今年的赊账的。毛忠凤苦笑一下说,慌啥子嘛,过年时我一起付。我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卖糖了,你还是先把钱付一下吧!毛忠凤问,今后怎么不来了?怕我赊账不还?我说,那倒不是,我过两天就要进城了。毛忠凤沉吟了一会儿说,噢,原来是这样。

毛忠凤埋头沉默了半天,然后抬起头,望看旁边不远处的牛栏对我说,解叔,我们能去牛栏后面说话吗?我有点儿奇怪地问,为啥去那里说?毛忠凤说,我爹在堂屋里坐,有些话让他听见了不好。我想了一下说,那好吧。

我跟着毛忠凤来到了牛栏后面,这里支着一个小山似的稻草垛。停下后,毛忠凤忽然换了一种口吻对我说,老解,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一怔问,啥事?她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说,眼下我手头确实没有钱,我陪你睡一觉,抵这三百块钱的账怎么样?我听了大吃一惊,额头上冷汗直冒,心里紧张死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毛忠凤又说,你放心,我没病的。我还是说不了话,心里砰砰跳。毛忠凤接着说,我就陪你在这稻草垛里睡,稻草软和得很,别人也看不见。

毛忠凤见我一声不响,以为我同意了,接下来就拉我的手。我一把推开她,大声吼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毛忠凤没想到我会拒绝,一脸尴尬地说,不睡就不睡,发火做啥?过了一会儿,我平静了一些,小声对毛忠凤说,这样吧,你也不容易,我给你免一百,你只付我两百就行了,最好现在就去找人借一下。毛忠凤愣了片刻,然后嘟哝着说,好吧,我这就出去借。她说完,直接往稻草垛后边方向走了。

我回到王八石前面,党守业和刀都不见了,看样子他上山砍柴去了。中午喝了点儿酒,又吃多了肉,我突然觉得嘴里有点儿干,就决定进门找口水喝。

堂屋里坐着一个老年人,正在低头吸烟。我问,你是毛忠凤的爹吧?他抬起头说,是的。我朝他脸上看了一眼,忽然觉得他很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名字,也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他看见我,眼睛也一愣,仿佛对我也面熟。

我马上问,请问你大名?他说,我叫毛得志。一听毛得志这个名字,我立刻认出了他。三十多年前,他也被招到了老垭镇麻糖厂,我们还做过一年的同事。但他只在麻糖厂干了一年就走了。进厂第一年是试用期,第二年考试合格才能转成正式工。毛得志只读过小学,考试没及格,就又回老家毛湖当了农民。我至今还记得,卷着铺盖回家的那天早晨,毛得志哭得泪流满面。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到过毛得志。哪想到,毛忠凤居然是我老同事的姑娘!

毛得志却怎么也想不起我来了。他眨着眼睛问,你是?我说,我是解春初啊!解春初?他皱起眉头问。看来,他已经忘记了我这个名字。毛得志的岁数应该和我差不多大,但他显得比我老多了,身上干瘦,脸上浮肿,耳朵似乎也有点儿背,看上去已经像个古稀之人了。

我正准备帮毛得志打开尘封的回忆,毛忠凤突然回到了门口。她站在门外的土场上跟我招手,我只好赶紧走了出来。

出门后,我盯着毛忠凤的脸直直地看了好半天,发现她的眼睛与毛得志的眼睛几乎一个样。毛忠凤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看她,奇怪地问,你不认得我呀?我说,你长得很像你爹!毛忠凤说,废话,哪有姑娘不像爹的?

毛忠凤一边说,一边把手插进了裤子口袋。她很快从口袋中掏出了两百块钱,递给我说,找了几个人,总算是借到了两百。

我却没接毛忠凤递过来的钱。我对她说,算了,这两百也免了!

为啥?毛忠凤鼓大眼睛问。

我没有回答她,转身跳上糖车,迅速离开了母猪岭。走远以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毛忠凤还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像一棵遭了雷打的树。


5

油菜坡只有一条又弯又窄的乡村公路,还是这两年才修的。我回老垭镇,只能是原路返回。

离开母猪岭,我绕了好大一个弯,才把糖车开到了一段平路上。这时,我看见前面不远的路口站着一个人。我踩了一下油门,冲上去一细看,居然是毛忠凤。她显然是抄小路来的,看样子找我还有要紧的事。

 我刚刹住车,毛忠凤就一步跨到了我跟前。我发现她手里捏着两百块钱。我还没说话,她却先开口了。她举着钱大声问我,你为啥不收这两百块钱?我不想告诉她实情,迟疑了一下说,我给你免了!她把钱递给我说,我不要你免!我问,为啥?她说,我不能不明不白地让你免钱!

我顿时一怔,猛然对毛忠凤另眼相看了。这时,毛忠凤硬要把那两百块钱塞给我。没办法,我只好把我和她爹的关系讲给她听。我讲得十分仔细,毛忠凤听完,睫毛上已挂满泪珠……

回到桃花泉,我看见黄晚霞的母亲静静地站在泉边,手里拎着一个蓝底白花的老式包袱。

我车没停稳,老人家就朝我走了过来。看来,她已在这里等我多时了。春初,我总算等到你了!她说。我问,你老人家等我有事?她举起手中的包袱对我说,是晚霞让我在这儿等你的,她要我把这个包袱交给你。我接过包袱问,包袱里是啥?老人家说,是几件小毛孩儿穿的衣裳,还是我外孙女刚生下来时穿过的,晚霞一直没舍得丢。她说你儿媳快生了,让你把这些衣裳带到城里去,说都是棉布做的,小毛孩儿穿着舒服。

老人家说到这里,一股暖流突然漫过了我的心田。我想说一声谢谢,但我没说出来。我忽然觉得谢谢这两个字是多么的苍白无力。过了许久,我问,晚霞呢?老人家说,她中午喝醉了。以前,我从没见她像今天这样喝过酒!听老人家这么一说,我也一下子醉了……

我经过夹鼻沟时,已是暮色苍茫了。在昏黄的光线里,我隐隐约约看见路边有个人影。停车一看,是孙德建。

这么晚了,你站在这里做啥?我问。

孙德建说,等你!

有事?我问。

孙德建说,那一张假钱……

孙德建话没说完,我已经猜出他在这里等我的原因了。但我没等他把话说完,就猛地把车开走了。

 

返回老垭镇的路上,我的车一路上开得轻快如风。车上的糖全都卖完了,这无疑是我两年来在油菜坡做的最好的一趟生意。      

原载《红岩》2014年第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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